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第一百章 春水初生双衡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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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河真正开始化冰,是在裴问戈三月期限只剩七天的时候。
最先裂开的不是大河中央,而是靠近东渡的一片浅水。白日太阳照上去,冰面先发灰,到了午后便出现细细的黑线,第二天再去看,黑线已经连成了一道水缝。船夫开始把搁了一个冬天的小舟拖出来晒,马厩旁的积雪也一天天矮下去,泥水混着马粪流过营道,踩一脚便能陷进去半寸。
营中人人都知道日子快到了,却很少有人再公开提“请留”。
七名校尉的联名早已经撤掉,《北河行营共议条陈》却还在试行;旧功待核查到了第二十七笔,民取未偿也从孙氏一户登记到了四十三户。蒋七那张已经盖着“已偿”的新军票,被军需官钉进存根册里,他每次经过都要瞥一眼,像是怕有人把那两个字撕掉。
霍边声也不再天天问三个月以后怎么办。
他忙得没有那么多工夫了。
兵部最后送来的任命并没有选他接掌五营。北河常领由冯朔暂摄半年,田副将仍领旧一营,霍边声升行营副都尉,负责巡防与新军训练。
公文到的那天,他看了很久。
冯朔坐在旁边喝粥,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的脸色。
最后还是霍边声自己问:“你就不说点什么?”
冯朔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说什么?”
“你赢了。”
冯朔抬头看他:“我跟你赌了?”
“没有。”
“那赢什么?”
霍边声被问得烦,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又自己折回来,在对面坐下。
“我还是不服。”
“嗯。”
“我觉得有些地方我比你强。”
“嗯。”
“你能不能别一直嗯?”
冯朔终于笑了,把旁边那碟咸菜往他那里推了一点。
“你比我跑得快,弓也比我准,认字比我多。你输的那几样,要不要我也替你说?”
“什么叫输?”
“你看。”
霍边声脸又黑了。
冯朔这才放下碗:“你想要这个位置?”
霍边声没立刻回答。
若在一个月以前,他大概会很快说不想。他想留下裴问戈,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坐上去。
可真看到公文里没有自己的名字时,胸口那一下空,他骗不了自己。
“有一点。”
他说。
冯朔点点头。
“那就好。”
霍边声皱眉:“哪里好?”
“想要总比装作不要强。”
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
冯朔重新端起碗:“半年以后我未必还在。你若那时还想要,就别靠谁让给你。”
霍边声看他一会儿。
“你不怕我抢?”
“怕。”
“那你还说?”
冯朔笑了笑。
“怕你抢,和不让你长本事,是两回事。”
霍边声忽然想起裴问戈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没有说出来。
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
太咸。
却没放回去。
裴问戈最后七天没有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他开始把东西一件件交出去。
东渡的河防图给冯朔,亡卒册与家口粮册交给田副将共同复核,军需四方留底的几套钥册分别交还。哪一营的箭簇容易缺,哪匹军马右后蹄有旧伤,哪个什长喝了酒容易闹事,这些没有资格写进正式军令的小事,他也另外列了一本薄册。
霍边声看见时嫌弃:“这种也要记?”
裴问戈道:“你以后会谢我。”
“我怎么觉得像老妈子。”
“那你别看。”
霍边声立刻把册子拿走。
最后一日,裴问戈起得很早。
北河还没亮透,营火只剩一点暗红。他一个人从中军帐走到东渡,又绕去鹞子口。那座被撞坏过的哨楼已经重新立起来,木头颜色比旁边旧栅栏浅,一眼就能看出是后来补的。
魏成也在那里。
他的左臂已经能抬到胸前,却仍旧不能拉满弓。最后决定不回家,先转营务,管一部分伤兵和亡卒家属登记。
“将军。”
“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裴问戈笑了一下。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坡上,看河面一点点亮起来。
魏成过了一会儿问:“真走?”
“嗯。”
“舍得?”
裴问戈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什么“军令如此”。
他看着远处化开的水。
“不太舍得。”
魏成点点头。
“这才像话。”
裴问戈偏头看他。
“你们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反正你今天就走。”
两个人都笑了。
笑过以后,魏成从怀里拿出一块旧木牌。
是雪夜阵亡的谢五郎曾经用过的巡哨牌,后来换了新的,这块原本应该烧掉。
“这个给你?”
裴问戈没有接。
“给我干什么?”
“留个念想。”
“他的东西送回家。”
魏成想了想,又收回去。
“也是。”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没有谁再提那二十个人。
山坡下面,换哨的士卒已经开始走动,新兵困得打哈欠,被老兵拍了一下后脑。伙房那边也冒了烟,锅盖一掀,热气沿着低矮营房散开。
北河照常醒来。
并不因为裴问戈今日要走而停一刻。
巳时,中军帐正式交印。
冯朔换上整齐军服,田副将、霍边声和几个营官都在。兵符、印信、军册、急调钥牌逐样清点,没有仪仗,也没有多余的鼓乐。
裴问戈把最后一枚行营印交过去时,手指停了一瞬。
很短。
霍边声却看见了。
冯朔接过以后,也没有立刻收入匣中,只道:“以后回来喝酒,别拿前主将架子。”
裴问戈道:“军中禁酒。”
冯朔骂了一句。
帐里有人笑出声。
那点本来压在众人胸口的东西,终于散了一些。
霍边声一直没有笑。
等其他人都出去,他才走到裴问戈面前。
“师父。”
“嗯。”
“我还没认你做师父的时候,你总说不是。”
“现在也不是。”
霍边声眼圈忽然有些红。
“你就不能今天认一下?”
裴问戈看着他。
年轻人已经不算年轻了。雪夜里敢带新二营去救外哨,也会因为冯朔比自己稳而嫉妒,会替一个人找尽留下的理由,也开始知道自己其实想要位置。
裴问戈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我教你的没多少。”
霍边声声音有点哑:“少废话。”
裴问戈笑了。
“那你自己认吧。”
霍边声低着头,半天才骂:“真小气。”
他没有再求第二次。
裴问戈走出中军帐时,没有人列队送行。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可从帐门到营门那一段路,还是不断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叫一声“裴将军”。有人只是远远点头,也有人跑过来问以后是不是还会回来。
裴问戈都没有答“会”。
也没说“不会”。
到了营门,蒋七忽然追出来。
手里拿着两只煮鸡蛋。
裴问戈看着他。
“哪来的?”
“买的。”
“真买的?”
蒋七脸立刻黑了:“有收条。”
旁边几个人全笑起来。
裴问戈也笑了,接过鸡蛋。
“走了。”
蒋七点头。
“路上吃。”
就这么一句。
没有谁再说什么。
马出了营门以后,裴问戈回头看了一次。
只一次。
霍边声站在木栅里面,没有追。
裴问戈策马南下。
同一天,京城旧债会核局里,晏持衡也在交东西。
六十日到了。
她没有等所有旧案结清。
事实上,还有三十多笔旧仓权没核完,民取未偿刚起步,顾文迁留下的几条线索也仍旧挂在那里。若她愿意,可以找出十个理由继续留下,而且每一个理由都足够正当。
她最后还是走了。
会核局以后由三名参议轮值,没有谁单独主事。沈述继续留任,陆停云回御史台,只在需要证言时参加。晏持衡自己的名字从每日签押的位置撤下来,只留下“旧案证人”一栏。
临走前,沈述抱着一摞册子站在门口。
“姑娘真不来了?”
“还会来。”
沈述眼睛一亮。
“作证的时候。”
他的脸又垮下去。
晏持衡笑了:“你巴不得我一辈子在这里?”
沈述想了想。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不能什么都找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晏持衡听完,没有马上接。
只是伸手把他抱歪的一本册子扶正。
“那就好。”
走出会核局的时候,京城已经有了春意。
雪水沿着沟渠往低处流,街边有人开始卖第一茬很小的青菜。风还是凉,却不再像冬天那样割脸。
她没有坐车。
一个人沿朱雀大街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途,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六十日里,每天一睁眼便有人等她看案、问话、争执。如今那些声音一下都不再属于她,反而空出一大片时间。
这种空让她有些不适应。
甚至有一点失落。
她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在教裴问戈别听惯别人说需要他。
现在才发现,不被需要,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陆停云从后面追上来时,看见她正站在一个卖热汤的小摊前发呆。
“怎么不走?”
“饿了。”
“那吃。”
“等人。”
陆停云看了她一眼。
没有问等谁。
只道:“我先走了。”
晏持衡忽然叫住他。
“停云。”
他回头。
她想了想。
“前些日子,谢谢。”
陆停云笑了一下。
“哪件?”
“你知道。”
“那就不客气。”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面凉了不好吃。”
晏持衡笑了。
“知道。”
傍晚时分,城南官道上终于出现一骑。
马走得不快。
人也落了一层灰。
晏持衡远远看见时,没有立刻迎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处,看着那个熟悉的人一点点近起来。
裴问戈也看见了她。
隔着一段街,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晏持衡先走过去。
“带东西了吗?”
裴问戈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压得有些扁的纸包。
“两个鸡蛋。”
晏持衡看着那纸包。
“你从北河回来,就给我带这个?”
“还有别的。”
“什么?”
“路上吃了。”
她一下笑出来。
裴问戈也笑。
两个人站在街边,谁也没有立刻说三个月,也没有问以后要怎么办。
晏持衡只是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一点泥。
裴问戈低头看她。
“不是雪。”
“我知道。”
“梦里不是说我带了一身雪?”
“春天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人先放。
街上人很多,车马从旁边经过,卖菜的、挑担的、放学的孩子都绕着他们走,没有谁知道北河刚换了主将,也没有谁知道会核局今日少了一位参议。
晏持衡忽然问:“饿不饿?”
“饿。”
“请我吃面。”
裴问戈看了看那个热汤摊。
“就这?”
“你还想去哪?”
“这里挺好。”
两个人坐下来。
老板端来两碗热面,汤气扑到脸上。裴问戈先喝了一口,被烫得皱眉。
晏持衡看见,笑得停不下来。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忽然想起,你走之前我说过,要吃一碗热的。”
裴问戈低头看着那碗面。
“现在热吗?”
“热。”
他点点头。
“那就吃。”
春水正在城外慢慢解冻。
京城的屋檐还在滴水,北河的木栅也还留着雪夜留下的新旧颜色。有人离开位置,有人接过去;有人仍旧不服,有人还在学,有些旧账刚刚登记,有些新账已经开始。
可这一刻,两个人都没有翻册。
只是低头吃面。
汤很热。
面也没有坨。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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