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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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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第一百零七章 夜粮西去见何踪

两辆没有旗号的粮车离开废驿以后,一直沿旧盐道向西。

裴问戈没有亲自贴得太近,只让周斥候带四个人在前面咬住车辙,自己率十余骑隔着两里跟。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山道泥软,车轮压出的痕迹很深,并不难找。真正麻烦的是那两辆车走得很慢,像根本不怕有人追,又像故意给什么人留下方向。

随行的年轻偏将姓罗,白日里便对没有当场拿下黑手套男人不太服气,走了半个时辰以后终于忍不住:“副统,若他们真和北面的骑兵约好了地方,我们这样跟,到了那里未必来得及。”

裴问戈没有回头:“所以你觉得刚才该抓?”

“至少抓那个戴手套的。”

“抓了以后呢?”

“审。”

“若他只说自己是商人?”

罗偏将沉默了一下:“灯号怎么解释?”

“所以我也想知道。”

裴问戈没有再说。山路越来越窄,右边是春水暴涨后的乱石河滩,左边是低矮山坡。天上没有月亮,马蹄都裹了布,只剩车轮偶尔轧过石头的轻响从前面传来。

近四更时,周斥候回来。

“车停了。”

“哪里?”

“前面三里有座废砖窑,外面看着荒,里面有人。”

“多少?”

“看不清。至少二十。”

“粮车进去了吗?”

“进了。”

裴问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离亮还有一阵,他让罗偏将留八骑守后路,自己带周斥候从山坡绕到砖窑上方。

废窑比想象中大。

山坳里一共三座窑洞,最外面两座塌了半边,真正有人用的是最里面那一座。窑口用破木板挡着,从外面看不见什么,绕到上方却能看到后墙开了一道新门。两辆粮车已经卸了一半,麻袋被十几个壮汉一袋袋搬进去,旁边还有四辆早到的车。

这不是临时接两车粮。

这里本身就是中转仓。

罗偏将后来摸上来,看清下面的情形以后,低声骂了一句:“还说不是粮。”

裴问戈没理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窑边停着的几匹马。

马鞍不是敌骑样式。

也没有军标。

是商队常用的短鞍。

黑手套男人站在窑门边,已经摘下斗笠,仍看不清脸。他身旁还有一个矮胖男人,正拿着算盘核袋数。两个人说话很低,山风偶尔送上来几个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裴问戈伏得更低。

过了好一会儿,下面有人抱怨:“再拖,军里直接从别处调了。”

矮胖男人道:“急什么?九日的粮,和五日的粮,是一个价?”

裴问戈眼神微微变了。

另一个声音说:“京里不肯签抵折。”

黑手套男人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确实很慢。

“现在不肯,是因为还没真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来找。”

窑口安静片刻。

有人笑了一声:“何管事早就说了,粮不怕没人要,只怕放得太早。”

罗偏将身体一下绷紧,几乎立刻去摸刀。

裴问戈伸手按住他手腕。

下面还在说。

矮胖男人问:“四万石报出去,已经被验穿一半。姚掌柜那边怎么交代?”

黑手套男人道:“报四万,本来也不是四万都在原仓。”

“那在哪?”

“该在的地方。”

“青石这边算多少?”

“你不该问。”

那人立刻闭嘴。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话都更有分量。

丰泰和报出的四万石不是完全虚报。

他们确实有粮。

只是粮被提前搬出了申报仓,散到另一套不在公开账上的转运点里。等朝廷真正着急,再从这些隐仓里重新“筹”出来,粮仍是那批粮,时间却会变得更值钱。

至于为什么还要绑着旧债、船股和仓权一起谈,答案也开始清楚。

他们卖的不只是粮。

是在卖朝廷的“来不及”。

罗偏将贴到裴问戈耳边,几乎咬着字问:“现在还不抓?”

裴问戈刚要回答,远处山口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鸟鸣。

周斥候脸色变了。

那不是鸟。

是他们布在北面的暗哨。

有人来了。

裴问戈立即回头,朝罗偏将做了个压低的手势。山坳下面的人也显然听到了动静,黑手套男人猛地转身,矮胖男人已经叫人吹灯。

可晚了。

北面山路上很快出现了马蹄。

不是十几骑。

至少五六十。

而且这一次没有掩藏。

敌骑直接冲着砖窑来。

窑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往马边跑,有人拖粮袋挡门,还有人居然先去抢账册。矮胖男人大喊:“烧粮!不能留!”

黑手套男人一把推开他。

“烧什么!走!”

这一声喊得很清楚。

裴问戈原本还在等。

听到这里,反而明白了一件事。

下面这些人不想让敌军得到粮。

他们不是在这里等着把粮交给对方。

北面的骑兵也不是来接货。

他们是来抢。

甚至可能是因为此前沿旧盐道侦查时发现了这条隐藏粮路,才顺着车辙找过来。

罗偏将也意识到了。

“不是通敌?”

“至少现在看不出。”

“那救不救?”

裴问戈看着窑下那几百袋粮。

若粮是商人私藏,为了抬价牟利,它仍然不是敌军该拿走的东西。

“发信号。”

青石关轻骑从山坡两侧同时压下去。

敌骑显然没有料到山上埋着人,最前面十几骑已经冲到砖窑外,迎面便撞上箭雨。混乱中有人试图点燃堆在外面的粮袋,却被罗偏将带人从侧面截住。

这一仗打得很短。

真正纠缠不到两刻钟。

敌骑发现不是普通商队护粮,立刻掉头往北。裴问戈没有追远,只让周斥候带人盯住退路。等山坳重新安静下来,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两匹马在受伤后不停挣扎,砖窑外满是踩破的粮袋,陈谷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商人那边也有人死。

矮胖男人肩上中了一箭,坐在墙边直骂娘。

黑手套男人却不见了。

“人呢?”罗偏将喝问。

没人答。

一个搬粮的伙计终于指向砖窑后面:“邹掌柜从后洞走了。”

“姓邹?”

“邹舫。”

裴问戈记住这个名字。

罗偏将立刻要追,被他拦住。

“先查后洞出口。”

“再晚人就跑了。”

“外面有程都统的人。”

罗偏将这才想起北面退走的骑兵也有人盯。

裴问戈转身进窑。

里面比外面更大。老砖窑废弃以后,被人挖深了两层,最里面一排木架上全是粮袋。粗略一看至少两千石,角落还堆着尚未拆封的封条、空麻袋和各家商号的旧布印。

一袋粮可以换三次名字。

仓可以空。

粮却未必消失。

裴问戈站在那里,突然想起晏持衡前几日说的那句话:军粮急,不等于谁都能趁所有人怕来不及,把别的东西塞进来。

现在他看见那些“别的东西”了。

不是纸。

是藏起来的时间。

天亮以后,程无咎到了砖窑。

他先看伤亡,再看粮,最后才问:“抓了几个活的?”

“十四个。”

“黑手套呢?”

“叫邹舫,跑了。”

程无咎看向裴问戈。

“你没追?”

“外面还有敌骑。”

“怕是调虎离山?”

“也怕把两件事混成一件。”

程无咎走进窑里,随手扯开一只粮袋。

谷子是真的。

他捻了几粒,脸色越来越难看。

“商人把粮藏在军前。”

“嗯。”

“等咱们急。”

“看起来是。”

“还跟北面人打灯号。”

“这件还不知道什么意思。”

程无咎转头瞪他:“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裴问戈想了一下。

“现在知道的比昨夜多。”

程无咎居然被他说得没话。

半晌后骂了一句。

“烦人。”

裴问戈没有反驳。

这时周斥候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更意外的消息。昨夜退走的敌骑没有往北线主力方向撤,而是在十里外的山道上分散,其中三人被三关另一队斥候截住,搜身以后没有找到军令,却找到一张画得极粗的路线图。

图上没有青石关。

没有三关防务。

只有三个圈。

福水。

芦田。

青石旧盐道。

程无咎看完以后沉默很久。

“他们也在找这批粮。”

“对。”

“谁告诉他们有粮?”

“还不知道。”

“灯号呢?”

裴问戈看向那张图。

“也可能不是约交易,是互相认路,或者确认目标。”

“你连这个都能替他们想?”

“不是替。”

裴问戈道,“只是没证据之前,几种可能都留着。”

程无咎把图折起来。

“京里那姑娘教你的?”

裴问戈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姑娘?”

程无咎冷笑:“你提到那边的案子时,脸都不一样。”

裴问戈难得被堵住。

旁边几个将领全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同一个上午,芦田也找到一个活人。

不是邹舫。

是东隆行以前的一个账房。

那人姓冯,四十来岁,右腿有点跛。东隆行突然搬空以后,他一直藏在岳父家,不敢露面。巡检找到时,他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拿粮。”

晏持衡没有问他拿没拿。

只把烧剩的残账放在桌上。

“这是谁写的?”

冯账房看了一眼。

“我。”

“甲货、乙货、丙货是什么?”

“粮。”

“为什么不写粮?”

“何管事不让。”

屋里一下安静。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活人明确说出“何管事”。

晏持衡没有立刻追问顾文迁。

“哪个何管事?”

冯账房吞了一口唾沫。

“我不知道全名。大家就叫何管事。”

“长什么样?”

“四十多,胖一点,不戴手套。”

这不是黑手套邹舫。

晏持衡心里那两个人终于分开。

“何管事多久来一次?”

“他不常来。后来都是邹掌柜传话。”

“邹掌柜是谁?”

“邹舫。以前跑船的,右手伤过,冬天夏天都戴手套。”

这一句终于把两条人证扣到一起。

晏持衡却没有表现出兴奋。

她只是继续问:“何管事让你们把粮搬去哪里?”

“我只记账,不跟船。账上青石、福水、芦田,都是地方。”

“为什么搬?”

冯账房低着头。

“等价。”

“等什么价?”

“军粮价。”

“还没打仗,就开始等?”

冯账房脸色越来越难看。

“何管事说,北边迟早要动。一动,朝廷就缺快粮。平时一石赚几文,急的时候一石能多出几倍,还能拿旧债和船股谈条件。”

卢书吏听得倒吸一口气。

晏持衡却问:“这是何管事亲口对你说的?”

“不全是。有些是邹舫说的。”

“那分开。”

冯账房愣住。

“什么?”

“何管事亲口说过什么,邹舫说过什么,分别讲。”

接下来一个时辰,口供重新做了一遍。

何管事亲口说过的只有三句话:

**“粮别放在账上。”**

**“旧船还能用。”**

以及:

**“急的时候,粮比银子硬。”**

至于“北边迟早要动”“拿旧债换条件”这些,是邹舫和其他掌柜说的。

这仍然不能证明顾文迁参与。

甚至不能证明何管事知道敌骑活动。

但它已经足够证明:有人在去年秋后便开始有计划地把粮从公开仓转进隐仓,等待军情紧张后,以速度换取更高价格和旧债利益。

这不是通敌。

至少眼下不是。

却也不是普通生意。

冯账房说完以后,整个人像泄了气,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晏持衡问:“为什么现在肯说?”

他沉默很久。

“昨天听说北边人已经到青石了。”

“怕粮被抢?”

“怕出事以后,账都算我们头上。”

很难听。

也很真实。

不是良心忽然醒了。

只是怕。

晏持衡反而相信了一点。

午后,三关的急函也到了芦田。

这一次仍然不是裴问戈私人写来的,而是程无咎正式行文。里面简要写明旧盐道截获隐粮两千余石、敌骑曾试图夺粮、黑手套男子身份初步确认为邹舫,目前逃逸;另附一句:

**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私粮方与敌军通谋,请地方继续查粮权与上游指令,不得先以通敌论处。**

晏持衡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卢书吏在旁边问:“是不是裴将军的意思?”

“可能。”

“那怎么写程都统?”

“因为这里是三关行营。”

她把公函收好,嘴角却还是有一点笑。

傍晚,才有一封私人信随着军驿送来。

纸上沾了一点泥。

裴问戈写得很短:

**昨夜见到黑手套。叫邹舫。跑了。**

下一行:

**粮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敌骑来抢也是真的。就是三件事还不能全算一件。**

再往下,字迹忽然松了一点:

**程无咎很烦。我可能也很烦。**

最后一句:

**今天吃了冷粟饭。没有受伤。**

晏持衡看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把冯账房刚刚确认的那几句口供抄给他:

**何管事确有其人。邹舫替他传话。现能坐实的只有隐粮待价,尚不能坐实通敌,也还没有顾文迁。**

她本来准备收笔,又想起裴问戈那句“没有受伤”,便在下面写:

**知道写这一句,算你有进步。**

想了想,再添:

**今晚我吃鱼。比你的冷粟饭好。**

信封好以后,晏持衡站到芦田埠头。

大河春水已经涨得很高,码头上成百上千只船灯一盏盏亮起来,从岸边一直铺到黑下去的水面。货船还在走,脚夫还在喊,粮价也仍旧一日一个样。

没有人因为一处砖窑被查,便停止做生意。

也不会因为一个账房开口,旧网就自己露出全貌。

可这一日以后,至少有一件事终于不再模糊。

何管事还活着。

而他藏粮等的那场“急”,已经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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