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一百零四章 春江夜渡两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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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入夜以后小了些,却没有真正停。
旧仓门口挂着两盏从县署借来的风灯,湿风一吹,灯影便在空荡荡的仓墙上来回晃。那十四根刻着出粮数字的木条已经依日期排在长案上,裴问戈的调令压在最上首,纸角偶尔被风掀起,又落回去。县署的两个差役分头去找船籍和埠税册,那个五十多岁的老船户则坐在门边烤火,身上的湿衣服蒸出一股河水与汗混在一起的气味。
晏持衡一直没有催他。
人记忆越久,越容易把后来听过的话补进从前。她宁肯这个老船户只记得三件事,也不要他为了帮忙,硬凑出十件。
老头烤了半天手,忽然自己开口:“那个戴手套的,我还想起来一点。”
晏持衡抬头:“确定了再说。”
“这个确定。”老船户伸出自己的右手比划,“他右手一直不拿东西,连上船都用左手扶栏。我当时还笑他,说一个大男人手比女人金贵。他看了我一眼,没理。”
“手套什么样?”
“黑的。皮手套。下雨也不摘。”
裴问戈问:“说过口音吗?”
老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头:“这个不敢说。京里话差不多,就是慢。”
晏持衡让差役只记下“右手戴黑皮手套,惯用左手扶物,说话缓慢”,不添籍贯,也不猜身份。老船户看她写得这么少,有些着急:“姑娘,我真见过他好几次。”
“我信你见过。”
“那怎么才写这些?”
“因为这些是你现在还敢认的。”
老头怔了一下,慢慢点头,不再争。
快到二更时,找船籍的差役终于回来了,怀里抱着两册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水运登记。另一名差役还带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埠税小吏,小吏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头发都没束齐,一进门先打了个喷嚏,才从怀里掏出一串木牌。
“这埠去年冬天以后确实走过九趟船。”他一边翻册,一边道,“账上都不是粮。”
“是什么?”
“废麻、纸料,还有两趟木浆。”
老船户在旁边立刻骂了一句:“胡扯。”
小吏脸一红:“账上就是这么写的。”
“纸料能把船压成那样?”
他这一句让裴问戈转过头。
“压成什么样?”
老船户站起来,用手比到自己膝上:“吃水这么深。废麻轻,压不到这里。那几趟船走的时候,船帮离水没多少,我当时还以为纸坊连石头都收了。”
晏持衡没有立刻说那就是粮,而是把九趟船逐一列出来,与木条上的日期比。前后有七趟能够对上,其中四次几乎只差一日。最早两个月前,最近一次恰在北线告警之前。
埠税小吏见他们脸色都变了,也开始紧张:“可我收税的时候真是按纸料收的。货上面盖着麻包,我不可能一袋袋拆。”
“谁报的货?”
“每次不一样。有船老大,有账房,还有那个戴手套的。”
“他报过几次?”
小吏想了想:“至少三次。”
晏持衡把这句也记下来,继续往下看船名。九趟用了五条不同的船,乍看像刻意分散,可真正把旧船籍翻出来以后,问题便出现了。
其中三条船,现名不同,旧牌却属于同一批福水船股。
那批船股,晏持衡见过。
不是因为它们已经证明属于顾文迁,而是因为顾文迁失踪之前的旧船权清查里,它们曾经被暂时列入复核。后来查明船只本身没有直接涉案,冻结被解除,船也几经转手,按理说早已与普慈院善会没有关系。
可如今三条船又同时出现在一个账面普通的粮号手里。
裴问戈问:“现在船主是谁?”
小吏翻到后面:“不是一个人。这里是广济船社,这里是宋老六,另一条去年换成了同泰货栈。”
“担保呢?”
三张转船文契被找出来。
第一张没有异常。
第二张的中人是长顺牙行。
第三张最值得看——担保人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枚货栈印,而货栈早在半年前歇业。
晏持衡盯着那枚印看了一会儿。
“歇业以后谁在用印?”
小吏摇头:“按理没人。”
“印收回了吗?”
“这个得问县里。”
这一下,线终于不再只是“同一家牙行”“同一个福水方向”那么松散了。有人在使用一家已经歇业的货栈印替船权作保,而那些船又恰好参与了丰泰和空仓粮的东运。
仍旧不能证明是顾文迁。
却足够开一条正式查线。
“目的地都写福水?”裴问戈问。
“账上有五趟写福水平码埠,两趟写东平码,还有两趟只写‘下水’。”
福水平码埠。
晏持衡听见“平码”两个字,心里那种熟悉的不适又浮起来。临津旧平码院、父亲那四百石“东平码平旧缺”、后来那些被反复调用的旧号,都曾经用过这个词。
但“平码”本身并不是什么秘密暗号。
沿江称平码、平栈的地方很多。
她不能因为一个词便又把所有东西缝成一张大网。
“先查福水平码埠。”她道,“不碰临津旧案,也不碰孟先生那条线,除非后面有新证据自己连上。”
裴问戈在旁边看她,忽然道:“你现在会自己拦自己了。”
“这算夸?”
“算。”
“那我收下。”
两个人说完都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淡下来。
因为长案上的那道军令还在那里。
时间正在走。
他们谁也没有忘。
后半夜,县署终于从旧档里找到那枚歇业货栈印的去向记录。歇业那日按规定应该剪角销印,可登记页上偏偏少了最后一道“销讫”押记。负责办这件事的小吏半年前辞役回乡,籍贯也在福水以东。
这又是一条线。
不大。
却已经够他们沿河追下去。
晏持衡把所有材料分成三份,一份留当地县署,一份明早送陆停云,一份自己带走。老船户的口供只记他明确认得的部分,至于那个戴黑手套的人,仍然只写“身份待查”。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
仓外的雨变成薄薄一层雾,河面看不远,只有水拍木桩的声音不断传来。老船户和两个差役都靠着墙睡着了,埠税小吏抱着自己的册子打盹,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裴问戈还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低头擦那把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用于阵前的刀。
晏持衡抱着膝盖坐到旁边。
“你这一夜一直没问我明天去哪。”
裴问戈没有抬头:“福水。”
“你怎么知道?”
“你查到这里还能回京?”
晏持衡想了想:“也可能先回去。”
裴问戈这才看她。
她自己先笑了:“好吧,不会。”
刀刃上还有一点旧锈,他用布慢慢擦着,过了片刻才道:“让县署行文福水,等那边回文再去。”
“等回文至少两日。”
“那就两日。”
“你明早都走了,还管我等不等?”
这句话一出口,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冲。
裴问戈手停了。
晏持衡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仓外雾气一点点漫上栈桥,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最后她低声道:“算了。”
裴问戈把刀收回鞘里。
“我不是不让你去。”
“我知道。”
“我就是——”
“担心。”
“嗯。”
晏持衡转头看他:“我也担心你。”
这一下,裴问戈没话了。
她心里那点不痛快反而因为他沉默更明显:“可你有正式军令,我连一句‘再等两天’都不能说。轮到我往福水走,你就叫我等公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问戈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三关是军令,福水只是查案;也想说自己带兵去,身边有军队,而她沿河查粮,谁知道顾文迁旧网还剩些什么人。
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遍,他自己先觉得不好听。
晏持衡看着他的神色。
“你也觉得说不出来了?”
裴问戈叹了口气。
“有一点。”
“那就别说。”
“我怕你出事。”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晏持衡看着雾里的河。
“你知道我不想你去三关,你不是也去?”
这回轮到裴问戈被堵住。
他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竟低低笑了一声。
晏持衡瞪他:“有什么好笑?”
“以前总觉得你跟我不一样。”
“现在呢?”
“差不多烦。”
她也笑了。
那点争执没有真正解决,可两个人都没再想把对方劝成自己希望的样子。
裴问戈想了想,只道:“那至少别一个人去。”
“县署会派人。”
“还有呢?”
“我给停云写信,让御史台发查函。”
裴问戈这才点头。
晏持衡立刻道:“你看,你还是想管。”
“嗯。”
“你还承认?”
“改不了。”
她靠着门框,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这种时候哭太不像自己,便把脸转向河面。
天一点点亮起来。
兵部来接裴问戈的亲骑比预计早到了半个时辰。六匹马停在仓外,领头校尉满身泥水,显然也是连夜赶路。他没有催,只说明军前副统的仪仗与随从已在东驿等候,从这里回京换甲取印后便直接北上。
裴问戈起身的时候,晏持衡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连回京再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他把刀重新挂好,又把调令收进怀里。
东西少得不像去打仗。
晏持衡站在他面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右边衣领拉正。
“这里折了。”
“嗯。”
“昨天就折了?”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问戈没有反驳。
她又替他把束腕重新系紧一些,动作很慢。亲骑都站在远处,没有过来看。
“持衡。”
“别说什么‘等我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没想说。”
“那你想说什么?”
裴问戈看着她。
“我会写信。”
晏持衡鼻子忽然一酸。
这种话一点都不好听。
甚至比不上戏文里的任何一句告别。
可她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的东西。
不是一定平安。
不是一定很快回来。
只是还会写信。
“那你写。”她道,“别全写军报。”
“你想看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写。”
“那就写你吃了什么。”
裴问戈笑了:“好。”
她终于抬头看他。
“还有,受伤要写。”
“轻伤也写?”
“写。”
“会让你担心。”
“你不写我更生气。”
“知道了。”
这几句话说完,谁也没有动。
最后是晏持衡先踮起一点脚,抱住他。
不是很久。
也没有当着外人亲吻。
裴问戈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收紧,又慢慢松开。
“去吧。”她说。
他说:“嗯。”
上马以后,裴问戈没有立刻走。他回头看她一眼,晏持衡站在旧仓门前,披着那件昨夜已经半干的外袍,鞋边仍是泥,头发也被河雾打湿。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抬了一下手。
然后跟着亲骑上了官道。
晏持衡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六七骑慢慢消失在春雾后面,才回仓把那件外袍脱下来。衣服是裴问戈的,他忘了拿。
她看了半天。
没有让人追送。
上午,县署回文终于到了。
福水县答复,平码埠近两月确有数批“纸料”入港,却在入港后没有进入当地纸坊,而是继续转往下游一处已经废弃多年的石梁盐栈。货主登记为“同泰货栈”,正是三条旧福水船股之一现在的名义船东。
晏持衡把回文折起来。
她先将材料封好,托驿骑送一份给陆停云,又让县署正式发文福水,请当地不得擅自封栈,只先留存近两月船册、仓租与税票。
做完这些,她才去码头。
去福水的官船午后开。
两个县差随行,还有一个熟悉河路的老书吏。人不多,却也不是她一个。
上船前,她把裴问戈忘下的外袍叠好,收进行李最里面。
船离埠时,雨已经停了。
春江涨起一层新水,河面比昨日宽了许多。晏持衡站在船头,向西北望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边,裴问戈正在去三关。
她脚下的船则顺流向东,去福水,去那座多年不用的石梁旧盐栈。
两个人刚在京城重新坐到一张桌边吃过一碗热面,转眼又被山河推向两个方向。
没有谁回头叫另一个人停。
江水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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