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第七十一章 秋水孤舟见旧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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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邓的女儿住在京西南边的柳沙渡。
从望京仓过去不过二十余里,水路却比陆路快。深秋的河已经瘦了,岸边大片芦苇开始发黄,渡口只有几只小船来往。晏持衡与裴问戈到时,正赶上一艘运柴船靠岸,几个女人卷着裤脚下水拖缆,码头边还有人晒渔网、修木桨,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曾经守着朝廷秘密旧账的人最后留下的地方。
老邓的女儿叫邓桂娘,三十多岁,丈夫是个修船木匠。听见父亲名字时,她先是警惕,直到晏持衡说出“望京仓东院”和“总勘旧簿”,她手里的刨刀才慢慢停下来。
“你们查我爹怎么死的?”
“先查他死前知道什么。”
“有区别?”
“有。”晏持衡道,“若没有证据,我不会先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邓桂娘看了她很久,似乎没想到查到这种地方的人还肯说“不知道”。
最后,她把两人带进后屋。
老邓留下的东西很少。一套旧衣,一只装烟叶的木盒,两把仓钥匙,还有一个已经裂开的榆木小箱。箱里大多是家书、药方和几张赊酒账,翻到底,却压着一块油布。
油布里面是一小截旧封签。
沈述若在,一眼便能看出年代;晏持衡不如他熟,却仍认得上面的格式。
**靖权总勘。**
封签右下角还有半枚红印。
不是“转”。
不是“度”。
也不是“靖”。
是第四个印。
已经残掉大半,只剩两个模糊的笔画。
晏持衡心里骤然一紧。
他们此前一直在找被后来人故意拿掉的最后一环——总勘号真正回正账时,究竟由谁确认。
如今这张封签证明,那一环不只存在编号。
还有最后一道印。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邓桂娘点头。
“他死前半个月给我的。”
“说过什么?”
“他说,若有人来问旧仓,只说不知道。若有一天有人问的不是粮去了哪儿,而是‘旧号为什么还能用’,再把这个给他。”
裴问戈与晏持衡同时安静下来。
老邓在死前已经意识到问题不只是偷粮。
他知道有人在续用废号。
而且预料到,总有一天会有人顺着这条线回来。
“他还说了什么?”
邓桂娘眼圈慢慢红起来。
“他说自己胆小了一辈子。”
“为什么?”
“年轻时在仓里看见过很多不对的账,他都没敢说。他说别人做官、当兵、押粮,哪一个都比他一个守仓的命值钱。他只想养大我。”
她笑了一下,却难看得很。
“他说到老了才发现,怕死没什么丢脸的。真正丢脸的是,明知道有人拿死人名字做账,还替他们看门。”
晏持衡低头看着那截封签。
她忽然想到父亲。
晏有年太敢。
老邓太怕。
一个因此死得太早,一个因为害怕活了几十年。
可最后,两个人都在某个时候跨出了一步。
人并不是生下来便分成勇者和懦夫。
有时只是到了终于不能再忍的时候。
“他怎么死的?”裴问戈问。
邓桂娘沉默了一会儿。
“官面说喝醉掉河。”
“那天喝酒了?”
“喝了。”
“喝多少?”
“两壶。”
“平常水性怎么样?”
“年轻时能横渡柳沙河。”
这一点与唐仓役所说一致。
“尸体在哪里找到?”
“下游三里。”
“身上有没有伤?”
邓桂娘脸色慢慢变了。
“后脑有一块。”
“验尸怎么写?”
“撞石。”
“你信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又从箱里拿出一件东西。
一只很普通的铜钱袋。
袋口的系绳已经断了。
“这是尸体送回来以后,从他腰上取下来的。”
裴问戈接过,看了一眼绳口。
不是磨断。
是刀割。
而且一刀很快。
“里面原来装什么?”晏持衡问。
“我不知道。不是钱。我爹真正的钱袋在另一边。”
“你见过他往里放东西?”
“见过一次。”
“什么?”
“钥匙。”
“哪里的钥匙?”
邓桂娘摇头。
“没问。”
钥匙已经不见。
老邓死前留下封签,却随身带着另一把钥匙。
这意味着,他可能不仅知道总勘簿曾存在,还知道某个仍然保存着相关材料的地方。
“有人在他死前找过他吗?”
“有一个。”
“谁?”
“不认识。”
“什么样?”
“穿得很普通,四十上下,讲话很慢。来了两次。第二次走的时候,我爹把院门关上,很久没说话。”
“脸有什么特征?”
邓桂娘努力回忆。
“右手虎口有旧烫伤。”
没有名字。
不能认。
晏持衡记下。
临走时,邓桂娘忽然叫住她。
“晏姑娘。”
“你知道我?”
“这两日有人来问过你。”
裴问戈目光立即变了。
“什么人?”
“没说名字。只问是不是有个姓晏的姑娘来过。”
“什么时候?”
“昨天。”
他们今日才第一次到柳沙渡。
也就是说,对方提前知道他们会来查老邓的女儿。
“问的人什么样?”
“不是刚才说的那个。年轻些,像大户人家的随从。”
“留下话没有?”
邓桂娘迟疑一下。
“有。”
“什么?”
“他说,若晏姑娘真的来了,请她别急着走。”
屋里安静下来。
“谁请?”
“他说你看见这个就知道。”
邓桂娘从柜顶取下一张折得整齐的帖子。
没有花纹。
只有素纸黑字。
正面写:
**晏持衡亲启。**
背面一个极小的萧字押。
晏持衡看了很久。
裴问戈道:“萧承晦。”
“嗯。”
终于来了。
这个名字从青崖旧票开始,跟着他们走过军粮、父亲旧案、靖肃营、望京仓、崇平码与秋漕。每当证据靠近一点,却又总差最后一步。他不像孟先生那样留下手指和伤口,也不像廖成礼那样能从家中搜出银契。
他一直只在别人的账边上。
如今,却先一步找到了她。
帖子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申时,京西照山亭。旧号之事,可当面问我。**
没有威胁。
也没有解释。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四个字:
**旧号之事。**
萧承晦知道他们已经查到旧总勘号。
裴问戈问:“去不去?”
晏持衡把帖子重新折好。
“去。”
“可能是局。”
“当然。”
“那还去?”
她看向他。
“我们查了七十章才等到他肯开口。”
裴问戈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会数章?”
晏持衡自己也笑了。
那点笑意让屋里的紧张稍稍松开。
她低头看手里那张封签,又看帖子。
“不过明天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
“查这个最后的印。”
裴问戈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去问萧承晦。”
“以前可能会。”
“现在呢?”
“他若愿意说,我听。”
她把封签收好。
“但我想先知道,他哪些话可以信。”
回程时,柳沙河上起了风。
渡船摇得厉害,晏持衡站在船头,看着两岸芦苇一片片向后退。裴问戈在她身后半步,既没有问她怕不怕,也没有劝她明日不要去。
过了很久,她反而先问:
“你怎么不拦?”
“拦有用?”
“没有。”
“那省点力气。”
她笑了一声。
“不过,”裴问戈又道,“明天我一起去。”
“帖子只请我。”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进去?”
他看了看她。
“我在外面。”
一句很普通的话。
晏持衡却忽然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有人替她打架。
而是她知道,当她真正走进那座亭子,面对一个自己追查了这么久的人时,身后还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船头破开秋水。
京城方向,天色已经慢慢暗下去。
萧承晦终于不再只是账边上的名字。
明日申时。
他们将第一次真正见面。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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