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第三十二章 暮春债网入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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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那辆黑篷骡车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车上不只两个人。除了前次收债的男人和扛木匣的伙计,还多了两个穿短褐的壮汉,腰间没有刀,却各自带着粗麻绳。车停在归禾门前时,市集刚刚散去一半,卖菜的、修农具的、换盐的都还没有走。男人大概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神色。
晏持衡也直到这一次才知道他的名字。
邵文魁。
白河聚义行的账房兼收债人,替几家钱庄和货铺专门收坏账。他自己不放钱,也不开铺,却常年靠把别人不愿碰的债收回来吃饭。按沈述后来打听到的说法,账收得越足,他拿得越多;若把欠债人的儿子、女儿或壮劳力签成长工,聚义行还能从雇主那里再收一笔介绍钱。
难怪他上一次看郭青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欠债人的儿子。
而像看第二笔生意。
邵文魁下车以后,先向晏持衡拱手:“三日到了。”
“到了。”
“钱呢?”
“账先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就知道。”
晏持衡没有在郭家门前谈,而是把人请到平码板旁的长桌前。周氏、郭青都在,冯老三与沈述也到场,另外还有顺和货铺原来的小账抄本。邵文魁看见那张抄本时,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伸手要过来,逐字看完。
“二贯六百。”
晏持衡道:“是。”
“郭显确实还过?”
“顺和铺旧小账记了,收钱的是刘满仓。冯老三能证明郭显当日带银进去,也见他出来后说先还了一笔。两边能合。”
邵文魁点头,竟很痛快:“那就扣。”
周氏明显松了一口气。
晏持衡却没有。
因为太痛快了。
“怎么扣?”她问。
“八贯本金,先还二贯六,余五贯四。半年利息两贯照算,逾期两月再一贯四,共八贯八百文。”
沈述立刻皱眉:“已经还掉的本金,为什么还照八贯算半年息?”
邵文魁笑道:“契上写的是半年还十贯,不是本金按月递减。借的时候大家都看过,郭显也按了手印。”
“可他提前还了二贯六。”
“那是他自己的事。”
“提前还不能减息?”
“契里没写。”
周氏脸上的一点血色又退了。
晏持衡终于明白,邵文魁为什么根本不怕查出那二贯六百。他所依靠的并不只是漏账,而是另一层更稳妥的东西——一张早已把解释权留给债主的契。
她把原契摊开。
“这里写‘半年本息十贯’。”
“不错。”
“也就是说,无论第三个月还三贯,还是第五个月还七贯,只要没一次结清,半年仍算十贯?”
“按契,是。”
“那提前还钱有什么意义?”
邵文魁看她一眼:“证明你有诚意。”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邵文魁像没听见。
晏持衡却忽然问:“顺和铺当初有没有告诉郭显这一点?”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能替这张契解释?”
“因为如今债归广源。”
“广源的账呢?”
邵文魁沉默片刻,示意伙计打开木匣。这一次拿出来的是一本薄账,不是原本,只是一份誊录。郭显那一页记着原债十贯,正月折价入广源,三月到期未清,四月加息七百,五月再加七百。
没有二贯六百。
也没有任何提前还款的记录。
晏持衡看了片刻:“既然广源买债时根本不知道这二贯六百,它买的是一笔做大了的债。”
“那是顺和铺的错。”
“可你现在已经知道。”
“所以我刚才说可以扣。”
“却只从最后应还的数里扣,不重新算本金。”
邵文魁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些:“晏姑娘,你到底想怎么算?”
“按实际欠的钱算。”
“什么叫实际?”
“郭显借八贯,提前还二贯六,余五贯四。半年利息原本约二成五,若仍照这个比例,五贯四的半年息是一贯三百五十文。到期后再谈逾期,而不是把已经还掉的钱继续生息。”
邵文魁听完,竟笑起来。
“你在替死人重写契?”
“我在问这契到底是在收钱,还是在让钱永远还不完。”
这一次,周围彻底安静。
邵文魁没有立即反驳,只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晏姑娘,你做粮生意出身,应当懂一个道理。放钱有风险。人会跑,会死,会赖。若利息不高,谁把银子借给这种人?”
他说“这种人”时,眼睛扫过周氏和郭青。
周氏低下头。
郭青却抬了起来。
“哪种人?”
邵文魁像才发现他会说话:“没家底的人。”
“我爹没赖。”
“可他死了。”
郭青的脸一下涨红。
邵文魁继续道:“对债主来说,死了和跑了,有什么区别?银子都收不回来。”
宋三娘已经在一旁咬牙。
晏持衡却没有让她开口,只问:“所以你们专门借给没家底的人?”
“有人要借,我们就放。”
“然后收不回来,就拿人?”
“又来了。”邵文魁叹气,“不是拿,是做工。”
晏持衡把上次那份空白工契的抄本拿出来:“无故离工,所抵债额作废;病十日,工期顺延;逃工,家属加息二成。这样的工,做几年才算还完?”
“看人。”
“看什么?”
“力气,年纪,活计。”
“郭青值多少?”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邵文魁本能地看了少年一眼。
就是这一眼。
晏持衡没有放过。
“你已经算过,是不是?”
邵文魁不答。
“上次你摸他的胳膊,看他的身高,不是在找还债办法,是在估他一年值多少钱。”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
邵文魁脸色慢慢冷下来。
“晏姑娘,话不能乱说。”
“那你说,他三年能抵多少?”
“若去白河平码码头,年轻长工一年通常能折三贯上下。”
“东家管吃住?”
“自然。”
“聚义行拿多少介绍钱?”
邵文魁终于不说话了。
沈述却已经从另一边拿出一张刚刚得到的纸。
“我昨日去了白河。”
邵文魁猛地看过去。
沈述道:“聚义行替平码码头送一个三年工,雇主先付一贯二百文佣金。长工每年账面工钱三贯,但扣食宿、衣鞋、药钱之后,真正抵债往往不到一贯八百。”
周围哗然。
三年。
不到五贯四。
若中间生病、损坏货物、误工,再往后顺延。
郭青即使真去了三年,也未必能回来。
邵文魁盯着沈述:“谁给你的?”
“这与你无关。”
“你偷账?”
“码头上做过工的人说的。”
晏持衡接过话:“所以不是郭青用三年还十一贯四。是广源拿债,聚义行拿佣,码头拿一个便宜长工,食宿还能再从他的工钱里扣。最后债也许只少五贯,甚至更少。”
她看着邵文魁。
“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拿一点。”
这一句话让她想起父亲。
每一道手,都拿一点。
到了最底下的人那里,便只剩下一副身体还可以拿。
邵文魁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好。晏姑娘聪明。可你把这些都算清了,又能怎么样?郭家还是欠钱。”
“所以还。”
“拿什么?”
“先按真正欠额算。”
两人最终在桌上重新算了一遍。邵文魁不肯接受晏持衡提出的递减利息,却也知道顺和铺漏记还款已经被查实,若真闹到县里,广源至少要解释为何按虚高债额买入。争到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二贯六百从本金中扣除;此前约定的半年总息不再全按八贯计算,而按剩余本金另折;两个月逾期息也按余债计算。
最后确定:
郭家尚欠六贯九百余文。
比十一贯四百少了近四贯半。
周氏听见这个数,眼泪一下掉下来。
不是因为六贯九少。
对她而言仍是天大的债。
她哭,是因为一个原本像永远填不满的洞,终于第一次有了边。
晏持衡道:“归禾借两贯给郭家,按普通粮贷息,不抵人。周氏做浆洗、缝补,郭青白日做工,每月各自拿工钱,其中多少用于还债,由他们自己定。先还广源,再还归禾。”
周氏急道:“这样要还很久。”
“那就久一点。”
邵文魁冷笑:“钱放出去,是为了等你们十年?”
晏持衡道:“所以今日先付一贯。”
她让沈述从归禾公共周转银中支出一贯,记为郭家新借。剩余债则订下每月固定偿还数,不再滚入新的逾期息,只要按期交便不得增加。
邵文魁最初不肯。
晏持衡只问了一句:“收六贯九,还是去县里解释十一贯四怎么来的?”
他最终接了。
凭据写了两份。
晏持衡看着他在纸上按下聚义行的印,又让周氏自己在旁边按指印。郭青也想按,被她拦住。
“这不是你的债。”
少年怔怔看她。
“你可以帮你娘,但不用把自己按进去。”
邵文魁收好账册准备离开时,忽然转头:“晏姑娘,你今天救这一户,明天呢?”
晏持衡没有回答。
“你知道顺和铺那十七笔债里有几户穷得还不起?知道广源手里有多少这样的票?你们归禾有多少银子替人垫?”
“我没说替所有人垫。”
“那你管什么?”
“先把假数拿掉。”
邵文魁笑了一声。
“假数拿掉,人还是穷。”
“穷不等于该被你拿走。”
这一次,他脸上彻底没了笑。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站了片刻。邵文魁忽然压低声音:“你以为我最坏?”
晏持衡看着他。
“我不过替人收。”
“每个人都这么说。”
他的眼神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葛兴霸说他替团练办事。顺和铺说债卖给广源就不归它管。你说你只是替人收。若最后人人都只是经手,那坏事是谁做的?”
邵文魁没有回答。
他转身上车。
黑篷骡车离开时,郭青一直站在路边看。直到车彻底消失,他才慢慢握紧拳,又松开。
“我还是想帮我娘还。”
晏持衡道:“当然可以。”
“那我去做工。”
“可以。”
“你不是不让我去?”
“我不让你把自己交给别人三年。没说不让你挣钱。”
少年想了很久,像是第一次明白这两件事并不完全相同。
当日下午,归禾把郭家的新债单独立了一页。
没有写“救济”。
写的是:
**周氏借银二贯,月息依公借例。不得以子女、身体、婚契抵债。**
沈述看完,问:“这一条要不要以后都这么定?”
晏持衡沉默片刻。
“定。”
于是归禾又多了一条规矩:
**借贷可追财,不可追身。未成年子女不得承父母旧债;做工还债须本人自愿,工钱先归本人,不得以食宿名义无限扣减。**
有人担心这样以后没人愿意借钱。
也有人说穷人若借不到,最后还是会饿。
晏持衡没有说这条规矩一定最好。
她只是觉得,一笔债若最后要靠拿走一个人的几年人生才能成立,那至少不能再假装这只是普通的生意。
第二日,沈述继续核那十七笔顺和旧债。
三笔金额做大只是开始。
第五笔里,一个姓陶的脚夫已经把女儿送去了白河织坊;第九笔的债主早已去世,儿子却仍在替父亲还;第十二笔甚至出现同一个还款数字在小账里记了一次,大账却完全没有。
更奇怪的是,凡出现这种“旧还款未入新账”的债,页尾大多都有同一个记号:
**外丙。**
这就不再像偶然。
晏持衡把几张抄本并排放好,第一次在“外丙”下面画了一条细线。
没有连向广源。
也没有连向父亲旧案。
只写:
**同类账。**
裴问戈从外面回来时,身上又是泥。他这两日真被蔡九娘抓去修南渠,起初满脸不愿,如今却已经知道哪段渠底该铺碎石。
晏持衡看他裤脚:“今日没偷懒?”
“我一个带过兵的人,被你拿去挖沟。”
“渠塌了也会死人。”
“所以我挖了。”
她笑了一下。
裴问戈看见桌上的债册:“邵文魁走了?”
“走了。”
“没打起来?”
“你是不是很失望?”
“有一点。”
晏持衡把一张纸递给他。
是归禾新立的借贷规矩。
裴问戈看完,停在“未成年子女不得承父母旧债”那一行。
“若父亲欠的是救命钱呢?”
“债仍在遗产里算。”
“没有遗产?”
“那债主认赔。”
“债主会不愿意放钱。”
“会。”
“那怎么办?”
晏持衡靠在桌边,想了一会儿:“所以以后也许要有大家共同承担一点风险的办法。不是全让债主亏,也不是全让穷人拿命填。”
“你已经想到了?”
“没有。”
裴问戈点头:“挺好。”
“什么挺好?”
“终于有你没想好的。”
她瞪他。
裴问戈却笑得很高兴。
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回头:“那我欠你的账,死了以后是不是也不用还?”
晏持衡看着他。
“你敢死试试。”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裴问戈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晏持衡也意识到这句话比原本想说的重。
屋外正是暮春黄昏,田野里蛙声初起,远处有人收摊,木轮碾过土路发出缓慢的吱呀声。
裴问戈没有继续玩笑。
只道:“那我尽量不赖。”
他说的是债。
又不只是债。
晏持衡低下头,把“外丙”那两个字重新圈住,却没有再接话。
窗外,郭青正跟着周大椿学修一只坏掉的木轮。少年拿错了凿子,被骂了一句,又赶紧换过来。他今日做的工,傍晚会有自己的工钱。
他可以拿去还债。
也可以留一文给自己。
区别看起来很小。
可晏持衡知道,有些天下大事,最初也不过是这么一点区别:
一个人究竟是在用自己的手挣钱,
还是已经被别人写进了一张契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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