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三十八章 五月公堂断旧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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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到的那天,定原城从清晨便闷得厉害。天上没有太阳,云层却薄而发白,像一张蒙在城上的旧纸。县衙门外早早聚了不少人,其中并不全是来看陶杏儿的。青瓦窑断腿的蒋顺生家属到了,顺和铺那几笔被重复计算的旧债已经在白河一带传开,织坊里另有两个女工的家人也从二三十里外赶来。原本只是一纸“逃工”状,如今却像从线头处被人扯了一把,后面越来越多的结跟着露出来。
陶杏儿这次进县衙,比第一次安静许多。她仍紧张,却没有一路摸自己的袖口;陶守义也不再反复问“若判回去怎么办”,只把一只旧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是妻子治病时的药方、两张旧借据,还有这些年卖粮、卖蚕茧留下的零碎纸条。过去他觉得这些东西连擦桌都嫌薄,如今却恨不得每一张都能替女儿说一句话。
裴问戈仍旧留在街对面的茶摊。
这一次带了刀。
晏持衡经过时看了一眼:“满意了?”
他低头看看腰间:“像我了。”
“别用。”
裴问戈叹气:“你每次都要补这句。”
“有用。”
“对你有用。”
“那就够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跟进县衙。
今日却不是上次的东偏厅。
梁世谦真正升了堂。
不是因为陶杏儿忽然变得重要,而是事情已经牵到白河织坊、青瓦窑、聚义行和广源柜,堂外又聚着十几户同样拿着债契的人。县衙再把它当成一户逃工纠纷,连自己都说不过去。
梁世谦坐在正中,曹季安在侧,两名书吏分坐案下,桌上依次摆着陶杏儿原工契、顺和铺旧债、织坊细账、归禾誊本以及县衙这几日临时查来的白河同类工坊食宿价格。邵文魁和织坊女管事站在左边,而更让晏持衡留意的,是右侧那个从始至终几乎没说过话的中年男人。
广源柜的人。
姓孙,名执礼。
四十多岁,深褐长衫,面容白净,袖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不像邵文魁那样笑里藏刀,也不像女管事那样时时露出不耐烦,从进堂起只安静站着,仿佛今日所有争议都与他无关。
梁世谦先问最根本的一件事。
“陶杏儿,你这张工契上的手印,是不是你自己按的?”
“是。”
“当时可有人持刀逼迫?”
“没有。”
“有人绑你?”
“没有。”
梁世谦把契纸放下:“既无强迫,契便不是假的。”
女管事神色立即松了一点。
陶守义却下意识往前半步。
晏持衡没有动。
她知道今日若连这一层都不认,后面的账根本不用谈。
梁世谦继续问:“契上写明,工钱用于抵债,食宿、药钱、损耗可从工钱中扣。你如今说自己不知道这些条款,可有证人证明当日未曾念过?”
陶杏儿脸色微白。
“没有。”
邵文魁这才不紧不慢道:“县丞大人,当日工契由我亲自念过。陶家父女都在,听完才按的手印。”
陶守义猛地抬头:“你只说做两年半就清!”
邵文魁转过脸:“我说正常做满两年半,大体可清。你女儿生病、误工、损布,这些难道也要我事先替她算好?”
陶守义被堵得脸色涨红。
梁世谦敲了一下案木:“堂上只说能证明的。”
这一声不重,却让堂里安静下来。
形势明显仍压在陶杏儿这一边。
契是真的。
手印是真的。
所谓“没听见条款”,却无法证明。
梁世谦已经准备把工契放到一旁,晏持衡这时才道:“大人,既然契是真的,更应该看它怎么执行。”
梁世谦看她:“什么意思?”
“若契写的是以工抵债,那么做了工,债就应该减少。”
“自然。”
“若做得越久,债反而越多呢?”
堂上第一次出现片刻停顿。
晏持衡把织坊总账推到前面。
“陶杏儿入坊时,陶家旧债六贯。半年以后,织坊账上写五贯八百。看起来少了二百。”
邵文魁道:“不错。”
“但她半年名义工钱四贯一百余文。”
堂外围观的人顿时有了低低议论。
梁世谦抬眼:“四贯一?”
沈述上前一步,将誊好的月账递给书吏:“六个月总工钱,合四贯一百二十文。”
“最后只抵二百?”
“是。”
这一次,连梁世谦也没有立刻说话。
女管事很快开口:“因为还有饭钱、铺位、灯油、药钱和损耗。每一笔都在账上。”
“正好。”晏持衡道,“那便一笔一笔算。”
梁世谦点头。
“算。”
这一声落下,堂上的气氛才真正变了。
第一笔,饭钱。
织坊每月扣三百文。
晏持衡问:“白河同类长工包食,一个月多少?”
县衙书吏翻查来的记录:“木器坊一百六十,染坊一百八十,纸坊一百五十。”
女管事立即道:“那些地方饭食粗劣,我们织坊有菜,逢五还有肉。”
梁世谦问:“一月逢五几次?”
“六次。”
“每次多少肉?”
女人一时答不上。
堂外有人笑了一声。
梁世谦脸色一沉,那笑立刻消失。
“继续。”
第二笔,铺位。
陶杏儿每月一百文。
晏持衡问:“几人一屋?”
“十二。”
“十二人一个月,一间屋一贯二百。”
女管事道:“还有被褥、灯油——”
“灯油另扣。”
女人停住。
晏持衡没有给她喘息,立即翻到第三笔:“退热药一剂四十五文。县里查同方,两家药铺分别二十九文、三十二文。”
孙执礼终于开口:“商家内部用药价格,本不必按零售价。”
晏持衡第一次转向他。
“那应该更便宜,还是更贵?”
堂外又出现一阵低声。
孙执礼神色没有变化:“还包括请医、煎药、看护。”
“这些有没有单列?”
“账里没有。”
“那四十五文是什么价?”
孙执礼没再说。
梁世谦的手指已经开始轻轻敲案。
第四笔,坏布。
这一笔最重。
陶杏儿第三个月织错一匹粗布,被扣四百文。晏持衡先问织坊,那匹布是否彻底报废。女管事最初说“影响交货”,被梁世谦追问后才承认后来拆线修补,又卖了出去。
“卖多少?”梁世谦问。
年轻账房翻册:“七百八十文。”
“若没有织错,原价多少?”
“约九百三十。”
“所以实际少卖一百五十左右。”
账房没有说话。
晏持衡道:“再加返工人工,县里可另核。可织坊扣陶杏儿四百。剩下的两百多去了哪里?”
女管事终于急了:“坊里规矩历来如此!损坏货物按定额赔,不可能每一匹都重新算。”
“所以赔的不是实际损失。”
“是规矩!”
“谁定的?”
“东家!”
梁世谦忽然问:“东家是谁?”
女管事一下停住。
“白河贺氏。”
“贺家哪一房?”
女人迟疑得更久。
邵文魁插话:“县丞大人,今日审的是陶杏儿工契,不是织坊东家家谱。”
梁世谦冷冷看了他一眼。
“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
邵文魁终于闭嘴。
堂上的风向到这里第一次明显转了。
晏持衡没有停。
她让沈述把同屋十二名女工的半年总账呈上。入坊总债四十九贯三百,半年后仍欠四十六贯七百余。十二个人辛苦半年,总共只还掉不到三贯,其中两人甚至因为生病与损布,债比入坊时更多。
梁世谦看完,抬头问:“债工还能越做越欠?”
女管事答:“契上写得很清楚,不足的费用续入原债。”
“也就是说,一个人若病得多,坏布多,理论上可以永远还不完?”
“正常人不会总病。”
“我问能不能。”
女人脸色终于难看。
“……能。”
堂外一阵骚动。
一个老妇突然哭起来:“我闺女也在里面!”
衙役正要驱赶,梁世谦却抬手。
“让她站着。”
老妇死死抓住手里一张契纸,不敢再哭出声。
也就在这时,陶守义忽然从后面走出来。
他没学过堂上的规矩,甚至不知道该先跪还是先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十二个人的账。
“县丞大人,草民不会算这些。”
“你想说什么?”
“我只问一件。”
“问。”
陶守义看向女管事:“我女儿半年替你们织了多少布?”
女人显然厌烦这个问题。
年轻账房却在梁世谦目光下不得不翻册,报出数量。
“卖了多少钱?”陶守义又问。
“七贯二百余。”
“我女儿工钱多少?”
“四贯一百余。”
“最后抵债多少?”
没人立刻答。
陶守义自己说:
“二百。”
三个数字摆在一起,比任何大道理都更刺眼。
七贯多的货。
四贯多的名义工钱。
最后债只少二百。
陶守义站在那里,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却不是因为怕官。
“我以前不懂。邵先生说两年半,我就让她去了。我还骂她怕苦。可我今日就想问一句——”
他指着那本账。
“她到底是在还债,还是在替你们永远欠下去?”
堂上没人说话。
连孙执礼都第一次把目光真正落到这个庄户身上。
邵文魁终于上前一步:“县丞大人,不能这么算。织坊不是善堂,机、线、房屋、师傅都要本钱。债工之所以能进,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田产抵押,只能以未来劳力担保。若今天把每一笔扣项都按外面最低价核,往后谁还敢借钱给穷户?”
这个问题很硬。
而且是真的。
堂外原本愤怒的人也渐渐安静。
梁世谦看向晏持衡。
“你怎么答?”
“我不反对债主要利,也不反对做工还债。”
邵文魁像抓到机会:“那就行了。”
“但我反对债没有尽头。”
晏持衡把归禾新立的借贷规矩递上去。
“工钱先定,食宿先定,损耗按实损,每月给债工一份自己的账。未成年人的契须有监护人和第三方见证。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普通食宿、药钱、转工费一层层滚进去,最后把一个六贯债变成五年、十年都做不完。”
梁世谦低头看。
孙执礼却忽然道:“晏姑娘说得容易。若债工人人有权质疑每一笔,钱庄受让债权的成本会高得无法经营。”
晏持衡转向他。
“广源买顺和这批债,打几折?”
孙执礼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梁世谦也抬头。
晏持衡继续:“转债票上写七成六折。也就是说,账面八贯的债,广源并没有真出八贯。”
孙执礼道:“折价受让,本就是为承担坏账风险。”
“所以你们已经把风险算进买价。”
“那又如何?”
“那为什么到了债工这里,所有风险还要再由他们承担一次?”
堂上再次安静。
“债主怕收不回,所以低价买债;聚义行怕人跑,所以收转工费;织坊怕坏布,所以按高额损耗扣;饭钱、药钱、铺位也都按自己定的价算。每一边都说自己有风险,每一边都先拿一层。”
晏持衡停了一下。
“最后谁承担全部风险?”
没人回答。
答案就在堂下站着。
陶杏儿。
以及那些连名字都没有出现在今日堂上的债工。
曹季安忽然翻开顺和铺旧债。
“还有一件。”
所有人看向他。
“郭显案中已经证明,顺和铺有三笔还款未入大账,却按原本金转卖给广源。孙掌柜,这种错债,广源如何处理?”
孙执礼道:“有凭据便核减。”
“没有凭据?”
“按受让账。”
曹季安慢慢道:“所以一笔错误,只要进入你们的账,又恰好落在不识字、没有收条的人身上,就可以一直成为正确?”
孙执礼第一次皱眉。
“曹主簿,这话重了。”
“本官只是问。”
梁世谦忽然伸手。
“把陶杏儿这笔重新算。”
堂内顿时一静。
书吏搬来算盘。
真正的核账开始了。
不是大概。
是一笔一笔重算。
陶家原借六贯。
家中已经偿还的旧款,按可证部分扣除。
半年工钱照织坊原账。
食宿按照县里查到的同类工坊中位数,不取最低,也不取织坊自己最高。
药按白河两家药铺通常价。
坏布按实际折价加返工人工。
“逃工寻人费二百”被梁世谦直接划掉。
邵文魁立刻道:“她若不逃,根本不会有这笔支出!”
梁世谦抬眼:“若一个人认为自己的债永远还不完,提出核账又得不到答复,她逃走以后,你再把追她的钱加到她身上,是准备让她连逃第二次的钱也一起欠?”
堂外有人忍不住笑。
这一次没人喝止。
算盘珠子在堂上连续响了近一个时辰。
每一下都很轻。
可对陶杏儿来说,比织坊里的机梭更让她紧张。她始终站在父亲旁边,陶守义的手一次次想伸过去,最后还是只抓住自己衣角。
终于,书吏停下。
“核后余债——二贯八百六十文。”
陶守义像没听懂。
“多少?”
“二贯八百六十。”
“不是五贯八?”
“不是。”
他又问了一次。
“真是二贯八?”
书吏点头。
陶守义低下头。
半年以前,他觉得六贯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所以亲手把女儿送进织坊;后来织坊告诉他,女儿做了半年仍欠五贯八,他以为这山根本没有另一边。
现在山还在。
可终于看见了边。
梁世谦放下笔。
“陶杏儿工契中,食宿、药物、损耗及续债条款是否充分告知,双方各执一词,县里暂不以此论欺诈。但其实际执行中,食宿、药价和损耗明显高于合理范围,且无月度清账交债工本人,足以使债务长期无法减少。故本县裁定:陶杏儿不得被强制送回白河织坊,余债二贯八百六十文,由陶家另行偿付;原契中逃工费、转工费及此后续加项目一律不认。”
陶杏儿整个人没有动。
像听不懂。
晏持衡轻轻碰了她一下。
“你不用回去了。”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真的?”
“真的。”
眼泪一下落下来。
没有哭声。
只是不断往下掉。
陶守义忽然跪下:“草民认二贯八百六十。慢慢还。”
梁世谦看着他。
“起来。”
陶守义没动。
“欠债不是罪。”
这句话传到堂外以后,忽然安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
晏持衡也抬头看了梁世谦一眼。
今日之前,她仍不知道这个县丞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下结论。
但至少今日,他没有躲在工契后面。
陶杏儿这一笔算完,梁世谦却没有立刻散堂。他把十二名债工的半年总账重新拿起来,道:“白河织坊一月内,按今日核法重算其余契工。以后定原辖内未满十六岁的债工契,必须由监护人和第三方共同见证;工钱、食宿、药费、损耗须事前写明,每月结账一份交本人或家属。债额不得因未经事先约定的普通食宿费用不断增加。”
女管事脸色骤变。
邵文魁也上前一步:“县丞大人,这会坏掉各家多年旧例。”
梁世谦看着他。
“旧例若能让人越做债越多,就先坏一坏。”
堂外终于响起压不住的议论。
有人叫好。
有人哭。
也有人只死死攥着自己手里的契纸。
孙执礼却一直没有变脸,只问了一句:
“此令只在定原辖内?”
梁世谦看他。
“本县只管定原。”
孙执礼点了点头。
“明白。”
这两个字让晏持衡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一个做大钱庄的人听见规矩只限一县,首先想到的未必是守。
也可能是挪。
散堂以后,裴问戈仍坐在街对面的茶摊。
这次茶没凉。
他看陶杏儿和父亲的神情,便知道结果不同。
“赢了?”
晏持衡走过去:“这次算赢一点。”
“多少?”
“二贯八百六十。”
“什么?”
“她最后剩的债。”
裴问戈听她把堂上的核账讲完,最先问的却不是邵文魁。
“广源那个人叫什么?”
“孙执礼。”
“你不喜欢他。”
晏持衡看他:“怎么看出来?”
“你说邵文魁会皱眉。说孙执礼的时候,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忍不住笑:“这也看得出来?”
“我最近不只是会挖沟。”
两人正准备离城,身后忽然有人追来。
是陶杏儿。
女孩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小片折纸。
“晏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
“方才有人塞给我的。”
“谁?”
“不认识,灰衣,像脚夫。”
纸很薄。
只有一句:
**外甲十五求见。今夜子时,西河旧磨坊。只许晏家女来。**
裴问戈看完,脸色立即沉下。
“假的。”
晏持衡问:“为什么?”
“只许你一个人,十有八九是套。”
“也可能是真的。”
“真的也不能一个人去。”
陶杏儿却忽然道:“我见过十五。”
两人同时看向她。
“在哪里?”
“有一次夜里送布去前院,邵文魁带过一个很瘦的男人。左手好像少两根手指,腰牌后面就是十五。账房看见以后,让我们全回屋,说甲册的人不准看。”
裴问戈问:“确定?”
“左手我记得。”
这个特征已经足够。
晏持衡把纸重新折好:“先回归禾。”
“子时呢?”陶杏儿问。
裴问戈直接道:“不去。”
晏持衡看他:“你替我决定?”
“这次是。”
“凭什么?”
“因为他只点你。”
“所以更该知道为什么。”
“晏持衡。”
他的声音已经沉下来。
她知道他是真生气,便没有继续硬顶,只道:“我没说一个人去。”
“纸上写得很清楚。”
“纸又不是圣旨。”
裴问戈盯着她半晌:“那你怎么去?”
“让他以为我一个人。”
“我跟。”
“可以。”
“赵七也去。”
“可以。”
“何铁生远处接应。”
“太多人——”
“远处。”
晏持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很会讨价还价。”
“跟你学的。”
两人最终定下:先回归禾查西河旧磨坊地形,赵七提前踩路,裴问戈近处暗随,其余人远处接应,不到必要绝不现身。
回程路上,五月的风终于吹散县城上空那层闷云。陶守义走在前面,替女儿背着那个旧布包,陶杏儿第一次不用担心身后会有人把她重新带回织坊。
而晏持衡怀里,却多了一张比所有债契都轻的纸。
外甲十五。
只许晏家女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求救,是诱饵,还是另一只从父亲旧案里伸出来的手。
但她知道,这一次他们不必再从账里找“外甲”。
“外甲”自己找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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