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3

第三章 荒粥冷火逢问戈

白茅渡的废驿比晏持衡记忆里更破。

天亮以前,他们终于走到那里。驿站伏在河湾后的一片枯柳林里,门楼塌了半边,墙上的白灰剥落得像一层旧皮,院中两株柿树早已死透,黑色枝桠伸进冬晨灰蒙蒙的天里。正屋的门板少了一扇,风从里面穿堂而过,吹得地上的稻草不停翻动,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喘气。

七十三个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嫌弃。

能有一道墙挡风,已经像恩赐。

郑牢头先进去转了一圈,很快又退出来:“里面有人。”

众人顿时紧张。

晏持衡把阿满交还给孟小娥,自己走到门边。

屋内果然有十几个人。

有两个衣衫褴褛的脚夫,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兵,三名带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看衣着原本像附近庄户。他们围着一堆快灭的火坐着,旁边只有一只破瓦罐。见外面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胡子花白的男人抓起木棍。

“你们哪来的?”

郑牢头刚想说话,晏持衡已经上前半步。

“清河。”

男人脸色变了:“清河城破了?”

“还没有。”

“那你们……”

“乱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双方都沉默。

乱了。

比“破了”更叫人害怕。

城破还有敌我,乱了便什么都说不清。官军可能抢粮,百姓也会抢;盗匪可能杀人,邻居急了也能拿刀;昨日还一起喝酒的人,今天或许便为了半袋米把你推下河。

老兵叹了口气,把木棍放下。

“进吧。”

这一声进吧,让驿站里从十几个人变成近九十人。

屋子根本塞不下。

妇人和孩子被安排进正屋,男人们拆了后院残破的马棚,用草绳和旧木板勉强堵住风口。郑牢头带几个人去河边找水,卖油郎——他姓周,名大椿——拖着伤腿,把院里还能劈的木头全劈成柴。几个年长妇人翻遍驿站,在后厨角落里找出半袋生虫的高粱。

只有半袋。

还不到二十斤。

有人立刻说:“这是我们先找到的。”

说话的是一个昨日才从县狱里跑出来的男人,姓朱,因聚赌伤人被抓。他抢过粮袋抱在怀里,眼睛里满是戒备。

“这么多人,分了谁都吃不饱。谁找到算谁的。”

没人答话。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粮袋上。

几个孩子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哭。

孟小娥怀里的阿满一夜只吃过一点奶,可她自己从昨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奶水早干了。孩子含着空乳头不停蹭,孟小娥脸色发白,只能轻轻拍他。

晏持衡走过去。

“拿来。”

朱五把粮袋往怀里一紧:“凭什么?”

“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

“这是驿站留下的公粮。”

男人冷笑:“驿站都废多少年了,哪来的公粮?”

“既然无主,就给大家。”

“大家?”他扫了一眼院里,“八九十张嘴,这点高粱熬成水都不够一口。你昨日救了我们,算你有本事,可救人归救人,粮是另一回事。”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人群里甚至有人轻轻点头。

晏持衡看见了。

她没有恼。

“你想怎么分?”

朱五没料到她会问,愣了一下:“谁有力气谁吃。吃饱了还能出去找粮。老人孩子吃了能干什么?”

院里骤然静下来。

一个抱着孙女的老妇人低下头。

昨天大家还一起逃命,到了今天,第一笔账便来了。

谁值得吃饭。

谁不值得。

晏持衡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粮食少的时候,人最容易露出真心。

她蹲下,抓了一把高粱。

里面混着虫蛀的壳和沙土。

“二十斤不到。”

她掂了掂。

“淘洗以后,大约十七斤。加水熬粥,九十个人,一人连半碗都没有。”

朱五立刻说:“所以不能乱分。”

“对。”

他脸上一喜。

晏持衡却接着道:“先给孩子,再给有奶孩子的妇人,然后伤者、老人。最后才是能走能动的男人。”

朱五脸色立刻沉下来。

“为什么?”

“因为能走的男人今天可以出去找吃的。”

“找不到呢?”

“那就饿。”

“你也饿?”

“我也饿。”

朱五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得轻巧。”

晏持衡伸出手:“粮给我。”

男人没动。

郑牢头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朱五看了一眼那把刀,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把粮袋扔过去。

那顿粥是晏持衡亲自熬的。

没有锅,便用驿站后厨那口裂了一条缝的铁釜。裂口先拿湿泥封住,再架在三块石头上。高粱淘了三遍,虫壳仍浮在水面。有人想撇掉,她却不让。

“能吃。”

水加得很多。

多到高粱在锅底只薄薄铺了一层。

火烧起来以后,水慢慢冒泡,粮食的香气却仍旧一点点散出去。那不是丰盛的香,而是一种饥饿的人闻了会更难受的香。

院里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看着锅。

晏持衡忽然发现,人饿到一定程度,眼神会变得一样。

不分男女。

不分贫富。

也不分好人坏人。

都像一群守着冬河等鱼浮上来的鸟。

粥熬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众人立刻乱起来。

有人去抓棍,有人抱孩子往屋里躲。

郑牢头爬上残墙往外看。

“一个人。”

“官兵?”

“看不清。”

马蹄越来越近。

最后出现在枯柳林后的,是一匹已经快要站不稳的黑马。

马上伏着一个人。

那匹马走到驿站外十来步时,忽然前腿一软,整个跪了下去。马上人被甩出去,在冻硬的泥地上滚了一圈,没有立刻起来。

没有人敢上前。

过了一会儿,那人自己撑着地坐起来。

他很年轻。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灰黑色短甲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肩头有干透的血,左臂被布条缠着,布已经冻硬。腰间还有刀,却没有拔。

他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然后看向那口锅。

这是晏持衡第一次看见裴问戈。

许多年以后,她记不得那一天他的脸究竟是什么颜色,只记得他的眼睛。

太亮。

不是精神好,而是饿极、痛极之后,人全部的力气都缩进了眼睛里。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郑牢头拔刀:“站住。”

年轻人停下。

“这里谁管事?”

声音很哑。

朱五在人群里笑:“这里没人管事。”

年轻人的视线越过他,落到晏持衡身上。

不知为什么,他像一眼便认准了。

“有吃的吗?”

晏持衡说:“有。”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又说:“但没有你的份。”

年轻人怔了一下。

竟然笑了。

“为什么?”

“你来得最晚。”

“我可以拿东西换。”

“什么?”

他摸了摸身上。

大约终于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有。钱袋早不知丢在哪里,马也倒下了,身上的刀若是换出去,便只剩这一条命。

他低头想了一下。

“我有消息。”

晏持衡抬眼。

“什么消息?”

“清河东北二十里,三股乱军正在合兵。北门最迟明天破。”

院里一下响起低低的惊呼。

郑牢头问:“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那边来。”

“你是哪一营的?”

年轻人没有答。

郑牢头眯起眼:“逃兵?”

那人的手很轻地落在刀柄上。

气氛骤然紧起来。

晏持衡却问:“乱军有多少人?”

“目前两千上下。”

“骑兵?”

“三百不到。”

“粮呢?”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他意料。

“什么?”

“他们有没有粮?”

“没有多少。”

“能撑几日?”

“最多三日。”

晏持衡继续问:“所以他们会先打清河,不会南下?”

年轻人眼睛微微一动。

“为什么?”

“清河有仓。”

“仓烧了。”

“烧的是常平仓。县衙还有军粮,民仓也有。”

两人隔着一口正在冒热气的粥锅看着彼此。

年轻人忽然说:“你是做粮行的?”

晏持衡没有回答。

“消息值一碗粥吗?”他问。

“值。”

朱五立刻叫起来:“刚才不是说男人最后吃吗?”

晏持衡看向他。

“他说的消息,够我们少走一条死路。”

朱五冷笑:“谁知道真假?”

地上的黑马忽然抽搐了一下。

年轻人转过身,慢慢走过去。

马已经起不来了。

他蹲下,摸了摸马颈。

那动作很轻。

马喘了几口气,把头压在他膝上。

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拔出刀。

几个孩子吓得往后缩。

刀光一闪。

马安静下来。

男人的手仍停在马颈上。

很久才收回来。

朱五嘀咕一句:“好好一匹马,杀了可惜。”

年轻人抬头。

那眼神让朱五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晏持衡却走过去看了一眼。

马很瘦。

瘦得肋骨几乎根根可见。

“能吃。”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

裴问戈也看着她。

她已经转头叫周大椿:“你会剥皮吗?”

“会一点。”

“杀肉。”

年轻人的眉一下皱起来。

“等等。”

晏持衡回头。

“怎么?”

“它跟了我六年。”

“所以呢?”

“不能吃。”

晏持衡看着他。

“这里九十个人。”

“那是我的马。”

“它已经死了。”

男人不说话。

“它活着的时候属于你。死了以后,若你愿意,它能让这里的人多活一天。”

“我不愿意呢?”

周围没人出声。

晏持衡没有逼他。

只说:“那就埋。”

年轻人盯着她很久。

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像怒。

又不像只是在生气。

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不动的黑马。

“给孩子吃。”

晏持衡点头。

“好。”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争执。

没有姓名。

没有情意。

一个不肯让死人受辱。

一个不肯让活人挨饿。

许多年以后,他们为更大的事情争吵时,也仍旧是这个样子。

裴问戈总觉得,有些东西不能拿来算。

晏持衡却总问,如果不算,最后死的是谁。

马肉割下来以后,粥终于有了油腥。

只放很少一点。

剩下的肉切条,用驿站废弃的盐槽里刮出的薄盐腌起来。晏持衡叫人把马骨也留下。

裴问戈坐在墙边,看着他们忙。

有人给他端来一碗粥。

不多。

里面有两片肉。

他没有立刻喝。

“孩子都有了吗?”

端粥的是孟小娥。

她愣住,点头:“都有。”

“老人呢?”

“也有。”

他这才接过碗。

晏持衡站在锅边,恰好看见。

她什么也没说。

粥太烫。

裴问戈喝得很慢。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旁边看他,正是阿豆。孩子自己那碗已经舔干净了,却还盯着裴问戈碗里的肉。

男人看了他一眼。

夹出一片。

“想吃?”

阿豆点头。

“拿什么换?”

孩子吓了一跳。

裴问戈把肉放在手心。

“会唱歌吗?”

阿豆摇头。

“会背书?”

又摇头。

“那你会什么?”

孩子想了很久,小声说:“会捉蛤蟆。”

男人笑了一下。

“春天捉一只给我。”

肉递过去。

阿豆抓起来就跑。

晏持衡远远看着,第一次觉得这个快冻死的陌生人有一点奇怪。

他可以因为一匹死马跟她翻脸。

却肯把自己碗里唯一一片肉给一个不认识的孩子。

人果然比账难算。

入夜以后,风更大了。

驿站里的人分成几拨睡。女人孩子挤在正屋,男人轮班守夜。清河县方向的天空已经看不到火,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裴问戈的伤开始发热。

那时大家才发现他左肩中了一箭。

箭头已经拔掉,可伤口明显发炎。

驿站里没有大夫。

只有一个从城里逃出来的卖药婆婆,姓许,平日摆摊卖跌打膏。她拆开布看了看,直摇头。

“得洗。”

“用什么?”

“烧酒最好。”

没有。

“盐水。”

盐也只剩一点。

晏持衡蹲在旁边。

“要多少?”

“至少一把。”

她没动。

许婆婆抬头:“舍不得?”

盐槽里刮出来的盐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盐。

后面还有几十斤马肉要腌。

没有盐,肉放不久。

这是另一笔账。

裴问戈闭着眼,说:“不用。”

晏持衡看着他。

“烧起来会死。”

“死不了。”

“很多快死的人都这么说。”

他睁开眼。

“你一直这样跟人说话?”

“哪样?”

“像算盘。”

晏持衡竟没恼。

她转身去取盐。

裴问戈忽然抓住她手腕。

力气不大。

掌心却很烫。

“留着。”

“放手。”

“盐比我有用。”

晏持衡低头看他的手。

手背上全是旧伤。

虎口有很厚的茧。

一个常年握刀的人。

她再看他的脸。

“你不是普通兵。”

他松开手。

“你也不是普通逃犯。”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问。

晏持衡还是用了盐。

只用半把。

许婆婆把盐水浇上伤口时,裴问戈全身绷紧,却一声没出。额头的汗很快流下来。

晏持衡在旁边按住他的肩。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名字。

“晏持衡。”

他睁眼看她。

“哪两个字?”

“手持之持,权衡之衡。”

裴问戈笑了一下。

“怪不得。”

“什么?”

“什么都要衡。”

她没有接话。

“你呢?”

他沉默片刻。

“裴问戈。”

“问什么?”

“问戈。”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爹说,拿刀以前,先问一问为什么拿。”

晏持衡看了他一眼。

“那你问明白了吗?”

这一次,他许久没有回答。

屋外风吹过死去的柿树。

枝条敲在残窗上,一下,又一下。

“没有。”他说。

这是裴问戈对她说的第一句真话。

第二天清晨,雪落下来了。

起初只有很细的几片,很快便密起来。荒野被一点点盖白,河岸、枯柳、残破的驿站屋顶,都像突然安静。

晏持衡站在檐下看雪。

她知道这场雪不好。

雪一封路,找粮更难。

可也有好处。

乱军同样难走。

她正在心里算白茅渡周边几处村庄的距离,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问戈披着一件借来的旧棉袄出来。

伤还没好。

脸色也很差。

“你应该躺着。”

“躺着没有粮。”

“你知道哪里有粮?”

“知道一个地方。”

晏持衡转头。

裴问戈指向西南。

“十七里外,有座废军屯。前几日我经过时,仓门还封着。”

“里面有多少?”

“不知道。”

“谁守?”

“三个人。”

“官军?”

“算是。”

“什么叫算是?”

他看着雪。

“这个世道,穿官军衣裳的不一定还是官军。”

晏持衡沉默片刻。

“带我去。”

裴问戈转头看她。

“你?”

“我懂粮仓。”

“那里可能有人杀人。”

“所以带上你。”

他笑了。

这是晏持衡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

笑意很浅,却让那张疲惫、冷硬的脸忽然年轻了些。

“晏姑娘。”

“嗯?”

“你刚才不是说我还应该躺着?”

“现在改了。”

“为什么?”

她看着远处越来越密的雪。

“因为你忽然变得比盐有用了。”

裴问戈看了她半晌。

然后点头。

“行。”

两个人站在废驿的破檐下。

身后是九十张等着吃饭的嘴。

前面是一场越来越大的雪。

谁也不知道十七里外等着他们的究竟是粮,还是刀。

那时的晏持衡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最难算的一笔账,已经站在身边。

而裴问戈也不知道,这个昨天还不肯多分他半碗粥的女人,后来会成为他在无数场战争、朝争与生死之间,唯一无法用刀解决的人。

雪落在他们中间。

很轻。

却没有一片真正落稳。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