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九十七章 雪尽长河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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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署理行营的那一天,比霍边声顺得多。
这个结果让霍边声整整半日都不痛快。
冯朔在北河守了十二年,哪里容易冻住,哪个渡口的马不能多放,哪座营房遇西北风会漏烟,他闭着眼都知道。午前西营报一批湿箭弦不能用,他没翻册,直接让人去旧库取前年留下的牛筋;东渡有船夫争工钱,他连对方叫什么都知道,骂了两句,又叫军需补了三日欠银。下午北岸出现几骑探马,他只往地图上看一眼,便说:“不用管,他们每天这个时辰都来。”
到酉时,一整天居然没有一件事真正送到裴问戈那里。
霍边声在旁边坐得越来越不是滋味。
冯朔年纪大,眼皮有些垂,说话也不快,察觉霍边声脸色不好,偏偏还问:“霍都尉昨日署理得如何?”
霍边声道:“没死人。”
冯朔点点头。
“那不错。”
这句“不错”说得像是在夸一个刚学会骑马的小孩。
霍边声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你第一次署营就什么都懂?”
“当然不懂。”
“那你装什么?”
冯朔转头看他。
“我装什么了?”
“装得好像什么都不费劲。”
冯朔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原来你气这个。”
霍边声脸一下黑了。
旁边几个书吏都低下头,拼命装作没听见。
冯朔倒没有继续逗他,只把袖子卷起来一点。右手腕上有一道旧伤,从虎口一直拉到小臂。
“我二十四岁第一次带巡骑,迷路两天。”
霍边声看他。
“回来以后被打了二十军棍。第二个月又把粮车带进沼地,陷了三辆。”
“你还好意思说。”
“这不活到现在了吗?”
“那是你命大。”
“所以你昨日只损七袋粮,已经比我强。”
这话若换个人说,霍边声未必会信。可冯朔说完便继续低头看军报,没有等他感动,也没有顺势教训他。
霍边声反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嘟囔:“我也没觉得自己很差。”
冯朔头也不抬。
“那你气什么?”
霍边声被堵得没话,转身走了。
他走出中军帐时,正碰见蒋七扛着一捆新削的木桩经过。
被撤掉什长以后,蒋七重新回到普通兵卒的位置。以前他一句话便能叫十几个人跟着走,现在轮到别人给他派活。偏偏新什长是他从前带过的兵,年纪还比他小六岁。
“蒋七,西栅还差十二根,日落前送过去。”
年轻什长说得很客气。
蒋七却把木桩往地上一扔。
“你自己没长手?”
周围一下静下来。
那年轻人脸红了。
“我是按营里分的活。”
“那你就会分给我?”
“别人也有。”
“我看你就是觉得现在能使唤我了。”
霍边声站在不远处,脚步停住。
年轻什长明显受了伤,嘴唇抿了抿,仍没顶回去,只道:“你不做,我报营正。”
“报啊。”
蒋七冷笑。
“你现在官大。”
话说出口以后,连他自己大概都知道难听。
那个年轻人没有再说,只弯腰去捡掉在雪泥里的木桩。
蒋七看着他。
脸上的硬气一点点挂不住了。
他忽然伸手,把木桩从对方手里夺回来。
“行了。”
年轻什长没松手。
两个人僵了一下。
蒋七更恼:“你到底要不要我干?”
“你爱干不干。”
这回年轻人也火了。
他松开手,转头就走。
蒋七扛着木桩站在原地,耳根红得厉害。周围几个老兵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霍边声走过去。
“舒服了?”
蒋七瞪他。
“什么?”
“骂完舒服了?”
“都尉也来看笑话?”
“我今天自己就是笑话。”
蒋七愣了一下。
霍边声蹲下来替他捡起最后一根木桩。
“冯朔今天署营,比我强。”
蒋七脸上那点怒气忽然松了一点。
“那老东西在北河多少年了,你跟他比?”
“我知道。”
“知道还气?”
霍边声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竟都觉得这问题问得没什么意思。
知道和不气,从来不是一回事。
蒋七重新把木桩扛上肩。
“我不是气他当什长。”
霍边声道:“那你刚才骂什么?”
“我就是……”
蒋七走了两步,停下来。
“以前他见我都叫蒋哥。”
“现在不叫了?”
“还叫。”
“那你发什么疯?”
蒋七皱着脸,半天才说:“他一说‘日落前送过去’,我就难受。”
这句话说得很小。
霍边声没笑他。
蒋七又道:“我知道是活。我以前也这么叫别人干。可现在轮到别人对我说,我就觉得……好像以前那九年都没了。”
霍边声看着他。
“你不是说功可以补,错也该认?”
“道理我知道。”
蒋七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雪。
“可真轮到自己,还是丢人。”
他说完扛着木桩走了。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问:“你说我是不是该跟那小子说一声?”
“说什么?”
蒋七想了想。
“算了。”
“你看你。”
“明天再说。”
霍边声笑骂:“没出息。”
“你有出息,你先去跟冯朔说你嫉妒他。”
蒋七扛着木桩跑了。
霍边声站在原地,笑到一半,脸又垮下来。
他当然不会去说。
至少今天不会。
傍晚五营换哨,伙房比平日多炖了一锅羊骨。不是庆功,只是前些日子伤兵用剩的一批骨头再不吃就坏了。天气极冷,兵卒们端着粗陶碗蹲在营火边,汤里没多少肉,油星却浮得厚,喝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
裴问戈难得没有在中军帐吃饭。
他端着一碗汤,从旧一营坐到新二营,又被人拉去东渡那一堆火边。起初只是几个老兵问他伤兵什么时候换防,后来不知谁提起三个月的期限,声音便慢慢低下来。
一个鬓角已经发白的军汉问:“将军,你真要走?”
裴问戈喝了一口汤。
“还早。”
“也没多早。”
旁边有人接道:“我们算着呢。”
裴问戈抬眼。
“你们打仗都不算这么勤。”
众人笑了。
笑过以后,又没人接话。
火堆噼啪响着,羊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一个年轻兵终于忍不住道:“反正我觉得你别走。”
老兵踢了他一脚。
“你觉得有屁用。”
“我就是觉得。”
“闭嘴吃你的。”
裴问戈没有训那个年轻人。
也没有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
他只是低头喝汤。
因为那一刻,他心里竟然生出一点很隐秘的高兴。
不是军功得赏的高兴。
也不是打赢仗的高兴。
只是有人说,不想让你走。
这种话太简单,甚至幼稚,却比任何一道留任联名都更直接地落到人身上。
裴问戈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需要过。
离开军中那些年,他告诉自己是不想再替别人决定生死,是厌倦那些被改掉的军令、迟到的粮和永远没人负责的死人。可直到重新回到北河,他才发现自己也曾想念一些东西:夜里有人来敲帐门,所有人等他一句话;远处锣声一响,几十双眼睛先看他;一个命令出去,营火、马队、粮车便像被一只手牵动。
这不是只有责任。
里面也有别的。
有一种被人相信的快意。
甚至有一点权力本身的滋味。
他以前不肯承认。
现在更不愿意承认。
那年轻兵还在看他。
裴问戈终于道:“汤凉了。”
“将军——”
“吃饭。”
声音不重,却把话截住了。
众人不再问。
他端着碗走回中军帐时,心里反而比方才更乱。
霍边声正坐在门外石阶上啃饼。
看见他回来,问:“他们又留你了?”
裴问戈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每个营都在说。”
“你耳朵挺长。”
“那你什么感觉?”
裴问戈看他一眼。
“吃你的。”
霍边声笑了。
“你高兴。”
裴问戈停住。
霍边声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他真的停下,自己反而愣了。
“真高兴?”
裴问戈没答。
霍边声一下来了精神。
“你不是天天说别听久了?”
“闭嘴。”
“原来你也爱听。”
“霍边声。”
“我就说——”
裴问戈一脚踢在他靴子上。
没用力。
霍边声险些把手里的饼掉进雪里,骂了一句,随后自己笑得停不下来。
裴问戈也没忍住。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石阶上,在冷得能冻住鼻子的北河夜里笑了好一阵。
笑完以后,霍边声忽然道:“我今天嫉妒冯朔。”
裴问戈低头看他。
“嗯。”
“你不笑我?”
“刚笑完。”
霍边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地道:“他什么都比我熟,我坐那一天累得要死,他像喝茶。”
“他以前迷路两天。”
“他告诉你了?”
“那次我也听过。”
霍边声靠在柱子上。
“我知道他比我多活二十几年,可还是不舒服。”
“正常。”
“蒋七今天也冲新什长发脾气。”
“为什么?”
“丢了什长,心里难受。”
裴问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找他。”
“别。”
“怎么?”
“让他自己去。”
霍边声看着夜色。
“什么都替他收拾,他以后还是那个蒋什长。”
裴问戈偏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署了一天营,长本事了。”
“少来。”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营火已经远了,只有风从河面吹来,把帐门前的灯吹得忽明忽暗。
霍边声突然问:“师父,你真一点都不想留下?”
这一次,裴问戈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回答。
他望着黑下去的河面。
很久以后才道:“想。”
霍边声慢慢转过头。
裴问戈仍看着远处。
“有时候想。”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承认。
霍边声竟没有高兴。
他原以为自己等的就是这句话,可真听见以后,反而觉得胸口沉了一点。
“那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了你更来劲。”
霍边声笑不出来。
裴问戈又道:“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留下,是因为北河需要我,还是因为我舍不得别人需要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没有看霍边声。
霍边声也没有接。
他们就这样坐在帐前,谁都没有替谁把话说圆。
夜深以后,京城的信到了。
晏持衡没有再写军制,也没问霍边声那封短札,只在长信末尾写了几件很小的事:会核局后院一只猫钻进账房,踩倒半碟墨;她今日忙到过午才吃饭,被陆停云骂了一句;京城下雪后菜价涨了,路口卖烤栗子的老妇人却没涨价,说涨了没人买。
裴问戈看着看着,神色慢慢软下来。
最后一行更短:
**昨夜梦见你回来,醒来才想起三个月还没到。很生气。**
没有问他要不要留。
也没有告诉他应该怎么选。
裴问戈看了很久。
霍边声在旁边伸长脖子。
“写什么?”
裴问戈把信一折。
“滚。”
“肯定不是军务。”
“滚远点。”
霍边声笑着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灯。
裴问戈重新展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他忽然很想立刻回一句:我也想回去。
可笔拿起来以后,又迟迟没有落。
因为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最想去哪里。
京城有她。
北河有这些人。
而他居然同时舍不得。
这让他有些恼火。
他最后只写:
**你梦里的我有没有带东西?若空手回去,不算。**
写完觉得太不像自己,又想划掉。
笔尖停在字上方很久,终究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蒋七主动去找了那个年轻什长。
霍边声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木栅边。蒋七先说了什么,年轻什长没有理他。蒋七又说了一遍,对方还是板着脸。最后蒋七像是急了,把一捆木桩往肩上一扛,扭头就走。
年轻什长追上去,伸手抢走了一半。
两个人一路都没有笑。
也没再吵。
霍边声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冯朔。
冯朔正在喝粥。
霍边声坐到他对面。
“昨天你比我强。”
冯朔差点呛住。
他放下碗,盯着霍边声。
“你发烧了?”
霍边声脸一下黑了。
“我就知道不该说。”
他起身要走,冯朔却一把拉住他。
“坐下。”
“干什么?”
“把话说完,我好记一辈子。”
霍边声骂了一声。
冯朔笑得眼角全是皱纹,把自己的半块咸菜推过去。
“吃不吃?”
霍边声嫌弃地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拿了。
窗外,北河的雪开始化。
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石槽里敲出很轻的声响。
没有谁忽然变得通透。
裴问戈仍旧舍不得。
霍边声仍旧不服输。
蒋七还是会觉得丢脸。
冯朔也未必真像他看起来那么从容。
可这一日过去,营里的人至少开始知道,有些话不用等到自己完全想明白以后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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