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九十九章 寒灯照信起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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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持衡的信到北河时,已经是三日后。
那天夜里很冷,河面靠岸的一圈薄冰又向外结了半尺。值夜士卒踩着冻硬的雪来回巡哨,靴底声从营门一路传到中军帐,偶尔夹杂着马鼻喷气和铁甲轻碰的声音。裴问戈刚看完冯朔的署理记录,桌边还摊着几张旧功待核册,驿骑便把京城来的信送进来。他原本只是随手拆开,看到前面那些关于程氏、会核局和京兆申诉的事时,神色一直很平静,直到看见晏持衡写陆停云当众拦了她,后来两个人又在后院吵了一架,手指才在纸边停住。
信里有一句:
**他说我不是只怕权,我也喜欢别人需要我。气得我很想把他赶出去。**
裴问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帐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响,火星在灰里红一下,又很快暗下去。霍边声进来送夜哨册时,正看见他盯着信发呆,便把册子往桌上一放:“京里出事了?”
“没有。”
“晏姑娘出事?”
“也没有。”
霍边声认真看了他一会儿,反而更疑惑:“那你脸怎么这样?”
裴问戈抬头:“我脸怎么了?”
“不高兴。”
“出去。”
霍边声一下笑了:“果然。”
裴问戈把信折起来,霍边声却没有走,反而在对面坐下,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试探着问:“陆停云?”
裴问戈的眼神立刻变了。
霍边声笑得更厉害:“真是他?”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猜的。”
“滚。”
“你平时看军报死二十个人都不是这张脸。”
裴问戈伸手去拿桌角那本册子,霍边声赶紧往后退:“别砸,军中公物。”
裴问戈最终没有砸,只把册子重新放回去。霍边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新鲜得很。这个男人在战场上会怕,会犹豫,会承认自己舍不得北河,这些他已经慢慢见过,可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脸色不好看,还是第一次。
其实裴问戈并不是不信晏持衡。
恰恰相反。
他太知道她和陆停云之间是什么。少年时候差一点走到一起,后来被家事、时间、误解和死人硬生生隔开。这样的关系比真正做过夫妻有时还麻烦,因为里面留下了许多没有发生、也永远说不清会不会发生的东西。
裴问戈从来没有问。
也不愿问。
可不问,不代表那些旧事不存在。
尤其如今他在北河,夜里看的是伤亡册、粮数、哨位和军报;陆停云却在京城,能站在她身边,看她发火,看她差一点越过自己画下的界线,也能在她冷静下来以后,递过去一张已经替人写好的申诉状。
裴问戈忽然觉得这件事很讨厌。
不是陆停云讨厌。
是距离讨厌。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烦了。
霍边声还坐在对面,半晌没见他赶第二次,便胆子又大起来:“师父,我还没说完。”
“那就提前闭嘴。”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挺好。”
裴问戈皱眉:“哪里好?”
“我以前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霍边声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下来,“现在觉得你也会烦,也会怕别人离得近,也没那么像个石头。”
裴问戈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差不多。”
“那滚。”
霍边声起身走到帐门口,却又回头:“不过你别回太难看的信。女人记这个。”
一支笔随即飞了过去。
霍边声掀帘就跑,笔落在门边。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裴问戈低头把信展开。最后还有一句:
**可他说得有一点对。只有一点。**
他看见这句话,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意反倒松了些。
这很像晏持衡。
明明已经承认了,偏要再给自己留一点不肯服输的地方。
他拿起笔,先写:
**陆停云倒很会说。**
写完看了半天,觉得怎么看都不顺眼,便划掉。第二次又写:
**你和他吵得很厉害?**
还是觉得别扭,又划。第三次索性写了一句公事公办的:
**程氏的事,你最后没越界就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像兵部批文,于是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揉完又觉得浪费,重新展开压平,墨迹在折痕里晕得更难看。
这时候帐外忽然响起蒋七的声音。
“将军,能进吗?”
“进。”
蒋七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壶酒。裴问戈看见便皱眉:“谁让你带酒?”
“伙房老陈藏的。说今天他孙子满月,大家一人一口。”
“军中禁酒。”
“就一口。”
“拿出去。”
蒋七站着没动,试探着问:“真不喝?”
“不喝。”
“那我自己喝。”
“你敢。”
蒋七叹口气,把酒放在桌边,忽然打量他两眼:“将军,你今天心情不好?”
裴问戈看他:“现在全营都知道了?”
“没有。”蒋七答得很诚实,“霍都尉刚才出去笑得太明显。”
裴问戈闭了闭眼。
“他跟你说什么?”
“没说。”蒋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说你终于像个人了。”
裴问戈脸色彻底黑下来。
蒋七这才不敢再笑,转而说起正事,说自己明日是不是还归西栅那一队。裴问戈让他去问新什长,蒋七挠了挠头,显然还有些别扭:“我跟他还没完全和好。”
“那更该问他。”
“我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却还是站着不走。
裴问戈问:“还有事?”
蒋七犹豫片刻,道:“也没什么,就是想说……生气的时候别马上说话。”
裴问戈抬眼看他:“你很会?”
“不会。”蒋七自己先笑了,“所以才知道。前些日子我冲新什长发脾气,第二天想起来,最气的其实不是他,是我自己掉了什长。我要是当时少说两句,后来也不用那么难看。”
裴问戈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和他好了?”
“没有。”
蒋七脸上露出一点不自在。
“他还记仇。”
“正常。”
“我也记。”
两个人对视片刻,居然都笑了一下。
蒋七走后,那壶酒还是留在桌边。裴问戈没有喝,只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次,他不再想怎么显得自己不在意。
开头便写:
**你和陆停云吵架,我看见他的名字时有点不高兴。**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太直。
可没有划。
接着又写:
**不是因为不信你。大概是我在北河,而他在京城。这话不好听,但是真的。**
笔尖停在纸上片刻,他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一些。并不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只是终于没有再装作什么都无所谓。
后面他才写军中近况:冯朔署理比霍边声顺,霍边声不服;蒋七跟新什长闹过脾气,又慢慢缓下来;旧功待核已经查出几笔真漏,也查出几个把小功说大的。
最后,他写:
**我有时候也会高兴别人说不想让我走。**
这一句比前面那句更难落笔。
他写完以后看了很久。
最终仍旧没有划掉。
第二日清晨,信随军驿南下。
霍边声早等在营门边,见他出来便跟上去:“写了什么?”
“军务。”
“我不信。”
“爱信不信。”
“提陆停云了吗?”
裴问戈脚步停住。
霍边声立刻退了一步:“我不问了。”
裴问戈却道:“提了。”
这一次反而轮到霍边声愣住。
“真提了?”
“嗯。”
“怎么写?”
“跟你没关系。”
霍边声看着他走远,忽然站在雪地里笑起来。
那天上午,裴问戈去看伤兵。
魏成的左臂已经能稍微抬起,医官却说今年冬天恐怕都拉不了弓。魏成听完时没说什么,等医官走后,才低头看着自己绑着木板的手臂问:“那以后呢?”
“以后看恢复。”
“要是恢复不好?”
“转营务。”
魏成的脸色明显不好。
“我不会记账。”
“可以学。”
“我十一年都拿刀。”
裴问戈看着他:“所以呢?”
魏成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要不让我回家。”
“你家还有谁?”
“一个姐姐。”
“你想回?”
魏成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裴问戈没有劝他留下,也没有说什么“军中还有你的位置”。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魏成忽然问:“将军,你三个月后走,是不是也不知道去哪儿?”
裴问戈看他。
“谁跟你说的?”
“全营都知道你京里有人。”
裴问戈脸色一下变了。
魏成立刻笑起来:“别瞪我,又不是秘密。”
“谁传的?”
“谁知道。”
魏成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伤臂,又疼得吸了口气。裴问戈本来想骂,最后也没忍住:“你们一天到晚没别的事?”
“有啊。”魏成笑过以后,神色慢慢淡下来,“所以才更爱说你的事。”
帐里静了一阵。
魏成望着外面,又道:“将军,我其实有点羡慕你。”
“羡慕什么?”
“知道有人等。”
这一句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魏成看着帐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声音也低了:“我姐姐有自己的家。我回去,多一个人吃饭。留在军里,胳膊若真废了,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裴问戈没有说“你还有我们”。
这种话太轻,也太容易。
他只道:“先把伤养好。”
魏成点点头:“也只能这样。”
裴问戈从伤兵帐出来时,北河上正起风。远处冰面裂开一道缝,黑水从下面涌出来,在冬日的光里闪着冷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封信。
想起那句:
**我在北河,而他在京城。**
有一点后悔。
又觉得不该后悔。
人总不能每一次都只把自己最好看的那一面寄给另一个人。
京城收到这封信,已经又是数日以后。
晏持衡拆信时,正在吃一碗凉掉一半的面。看到第一句,她的筷子便停在碗边。
**你和陆停云吵架,我看见他的名字时有点不高兴。**
她先是愣住。
随后低头笑了。
笑了一会儿,心里却又慢慢泛起一点酸。
并不是因为裴问戈吃醋。
而是她忽然很清楚地看见,北河和京城之间隔着那么多驿路、雪地、军帐和夜晚。她在这里发生的一件小事,他要三日以后才知道;他在北河坐过怎样一个夜晚,她同样只能从一张被驿马带来的纸上慢慢猜。
她把面放下,继续看。
看到最后一句——
**我有时候也会高兴别人说不想让我走。**
这一次,她没有笑。
她把信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经过,檐水仍旧一滴一滴往下落。屋里并不冷,她却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想和他谈三个月。
也不是想问他究竟走不走。
就是想见一面。
这个念头来得太直接,反而让她自己愣了一会儿。
可她没有再把它压下去。
重新拿起笔以后,回信第一句便写:
**你吃醋的样子,我想看。**
写完,她自己先觉得脸热,于是故意又补了一句:
**陆停云若知道,大概也会觉得你很幼稚。**
再往下写时,语气却慢了:
**我也很幼稚。今日收到你的信以后,面都没吃完。**
她停了一会儿。
最后没有写会核局,没有写军权,也没有写三个月。
只写:
**回来以后,请我吃一碗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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