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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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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5

第九十五章 北河冬夜问旧功

孙氏那张七年前的旧军票重新回到北河时,外面又结了一层薄冰。

军驿把原票送回柳湾,同时带来了京城新立的第一册《民取未偿》登记办法。五营、转运与地方县库三边各留一份,不承诺旧欠立刻全部兑现,却不得再把那些没有偿清的票当成废纸。孙氏那一笔排在第一号:旧取三石,已偿半石,尚欠两石半,七年。

霍边声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前些日子随手写给晏持衡的那句——**“旧票可认旧债,旧将为何不能认旧功?”**——也有了回音。

不是长信。

只有很短几句:

**旧票认的是欠,谁欠谁还。旧功若漏,也该补记,该赏则赏。可功劳不是兵权。若一个人功越大,便越不能换,那记功最后就成了另一本不能结清的账。**

最后又加了一句:

**你若不服,可以继续问。**

霍边声看完,脸色很不好看。

偏偏最后那一句最让他难受。

晏持衡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训斥的年轻将领,也没有用“你懂什么”把话堵死,反而真让他继续问。这样一来,他心里原本那些靠愤怒撑起来的话,便不能只靠愤怒回答了。

裴问戈正在另一边核冬哨安排,看见他把信翻来覆去看,问:“写什么了?”

“给我的。”

“我知道。”

“你不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

霍边声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闷了一会儿,终于道:“她说旧功可以补记,兵权不能拿功换。”

“对。”

“你连想都不想?”

“我早想过。”

霍边声冷笑了一声:“你们两个现在连说话都越来越像。”

裴问戈抬头看他。

“这是骂我还是骂她?”

“都不是。”

“那就去巡营。”

霍边声转身便走,走到门边却又停住:“我还是不服。”

裴问戈低头继续看册。

“知道了。”

那副不急着说服他的样子,更让霍边声窝火。

可到了下午,他便碰见了一件让“旧功”两个字忽然不再只是裴问戈的事。

魏成的伤势已经稳定,左臂却短时间内拿不了弓。医官建议他至少离前哨一个月,军中因此要重新核他的军籍与功次。书吏翻旧册时发现,他在军中已经十一年,参加过四次大小战事,正式功册上却只有两次。

缺掉的两次都在七年前。

其中一笔后面还留着很淡的两个字:

**待录。**

霍边声正好经过,听见书吏说“旧册缺页,恐怕不好补”,立刻走了进去。

“为什么不好补?”

书吏有些为难:“当时那一营后来拆了,主将也死了。只有营中点名册和几个人的旁证,没有正式功报。”

魏成坐在炕边,左臂用木板固定着,听他们争了半天,反而显得很平静。

“算了。”

霍边声转头:“什么叫算了?”

“都七年了。”

“七年就不是你的功?”

魏成笑了一下:“多记这一笔,我这条胳膊也不能马上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霍边声一时答不上。

魏成看着自己被固定的左臂,慢慢道:“年轻时候在乎。那年打完,我等了半年,每次有人从中军下来都以为是补功。后来营拆了,又打别的仗,也就没空等了。”

“所以就不要了?”

“谁说不要?”

魏成抬起头。

“真能补,当然补。该是我的,为什么不要?”

这一句话让霍边声胸口那股火又起来了。

这正是他想说的。

该认的功,为什么因为七年过去、旧将死了、旧营拆了,便可以当作没有?

可魏成接下来却道:“不过别为了我把整本功册都算乱。我那次救的是西坡伤兵,不是斩首,也没带队。旁边几个还活着的人能作证多少,就记多少。别七年没给,今天一口气给成个英雄。”

霍边声愣了一下。

魏成看他那神情,忍不住笑。

“怎么?嫌我没志气?”

“不是。”

“军里最怕这个。以前不记,后来想补,就恨不得一下补过头。到最后还是假的。”

霍边声站在炕前,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那股理直气壮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不是推倒。

只是没那么稳了。

当晚,他拿着魏成的旧功册去找裴问戈。

裴问戈看完以后,只问了几件事:旧点名册在不在,当年同队还有谁活着,西坡伤兵有没有记录,原来的功报为什么没送上去。确认至少有三处能够互证,他便让书吏另立一册:

**旧功待核。**

“就这样?”霍边声问。

“先核。”

“核完呢?”

“该补功补功,该补赏补赏。”

“七年利息呢?”

裴问戈抬眼。

“军功没有利息。”

霍边声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那你的呢?”

“我的什么?”

“旧功。”

裴问戈看着他。

霍边声没有躲。

“断石坡。还有更早的。军里为什么认你,不就是因为这些?”

帐里安静片刻。

裴问戈把“旧功待核”的册子重新摊开。

“可以查。”

霍边声反倒一怔。

“真的?”

“为什么不能?”

“那你愿意把自己的功补进去?”

“功可以。”

他拿起笔。

“别的也一起。”

霍边声还没明白,裴问戈已经在册页最下面写下一行:

**裴问戈——断石坡留守令,三百守军,六十八归;粮迟两日。主令得失,待复核。**

霍边声盯着那一行字。

“这是功册。”

“所以?”

“你写这个干什么?”

“断石坡若只记我带六十八个人回来,算旧功;不写我下令留下三百人,就不是那一笔账。”

“可那是军令。”

“所以更该留。”

霍边声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你是不是每次有人说你做得好,都非得找一件错压回去?”

裴问戈没有生气。

“不是为了压。”

“那为了什么?”

“让记我的人记完整。”

霍边声一下没说话。

裴问戈把笔放下。

“你这几天一直问,旧票能重新认,旧将为什么不能认旧功。现在功可以认。”

“可你还是三个月走。”

“这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一定是另一件事?”

霍边声终于把压了许久的话问出来。

“军中认一个人,不就是因为他过去做过什么?一个没带过兵的人和一个打过十年仗的人,凭什么在任免的时候一样?”

“当然不一样。”

“那功不就和权有关?”

“有关。”

这个回答让霍边声猛地抬头。

裴问戈却继续道:“功劳可以证明你做过什么,能力可以作为选将的理由。可它不能证明你以后永远该坐在那里。”

“没人说永远。”

“你现在说多三个月。”

“因为北河还需要你。”

“三个月以后呢?”

“如果还需要,再留。”

“再过三个月?”

霍边声不说话。

裴问戈看着他。

“你看,期限就是这样没的。”

帐外有士兵巡夜经过,靴底踩在冻土上,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楚。霍边声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能理解这句话,却依旧不能接受。

“如果换来的人就是不如你呢?”

“让他证明。”

“拿兵的命证明?”

这一句出来以后,两个人之间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裴问戈看了他很久。

“你觉得我第一次带兵的时候,没有拿过别人的命学?”

霍边声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事实就是。”

裴问戈声音很低。

“没有谁一出生就是合格的将。若所有人都说,因为新人可能犯错,所以旧人不能换,那军队最后就只剩一个办法——等旧人死。”

霍边声站了起来。

“至少死以前他会打。”

“也可能后来不会了。”

“你现在会。”

“现在。”

裴问戈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你为什么总要替十年以后的我担保?”

霍边声胸口那股火又起来了。

“因为我见过你!”

“你见过三个月的我。”

“我以前也见过!”

“那时候的我更好吗?”

这一句把他彻底问住。

霍边声当然记得年轻时的裴问戈。

狠。

快。

军令下来从不多解释。

一个人犯错,整队受罚。

那时他们觉得这样的将领才像将领。现在回头看,却连裴问戈自己都不想再成为那个人。

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裴问戈先把那册旧功推到他面前。

“边声。”

霍边声没有应。

“你要替旧兵争功,我支持。”

“嗯。”

“你要觉得朝廷派错将,可以上书,可以反对。”

“嗯。”

“可别因为你相信一个人,就替他把期限拿掉。”

霍边声抬起头。

“若有一天你自己想留下呢?”

裴问戈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霍边声第一次这样问。

不是“别人想留你”。

而是“你自己”。

中军帐外风很大,门帘被吹得微微鼓起。

过了片刻,裴问戈才道:“那你更该问我为什么。”

霍边声看了他许久。

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旧功待核”正式在五营张贴了申报办法。

不是人人都可以凭嘴说自己当年立过什么功,至少要有旧册、同袍、伤亡记录、军令或者其他能够相互印证的东西。第一日便来了十七个人,有人是真的漏功,也有人把一次押粮说成“深入敌后”,还有一个老兵坚持自己斩了三个敌骑,旁边同袍却当场笑骂:“你那天马都跑了,是我把你拖回来的。”

军帐前难得笑成一片。

魏成也来了。

他把自己那一页重新看了看,在“西坡救伤兵十一”后面摇头。

“不是十一。”

书吏愣住:“旁证说十一。”

“有两个是自己走的。”

“那算九?”

“九。”

书吏拿笔改掉。

霍边声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忽然明白,所谓“认旧功”并不是把旧人重新抬高。

有时恰恰相反。

是把过去那些被吹大、漏掉、弄混的东西重新放回它本来的位置。

午后,他给晏持衡回了一封很短的信。

没有再问“旧将为何不能认旧功”。

只写:

**旧功已经开始补。魏成自己减掉了两个人。**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又添:

**你说功不是权,我现在懂一点。只是一点。**

他本来准备封信。

想了想,又写下一句:

**可若三个月以后来的人真不如他,我还是会反对。**

这一次,他没有写“我要让裴问戈留下”。

晏持衡收到时,已经是数日以后。

她把信看完,没有回长篇大道理,只在纸背写了六个字:

**那就反对。别拥立。**

信送回北河时,魏成那笔七年前的旧功刚刚核完。

没有升官。

只补了一次军功和当年漏掉的一份赏钱。

数目并不多。

魏成拿到以后,在伙房请旧一营几个人吃了一顿羊杂汤,自己喝了两碗,最后还嫌咸。

霍边声坐在旁边看着他骂厨子,忽然觉得“旧功”真正被认回来以后,竟没有想象中那么壮烈。

只是一个当兵十一年的人,终于拿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一小份。

而中军帐里,裴问戈那一行“断石坡留守令,主令得失待复核”,仍旧写在同一本册上。

没有人替他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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