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98

第九十八章 京雪融时人未归

京城的雪开始化时,旧债会核局门前反而比落雪的时候更难走。

青石缝里全是黑泥,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排队的人只好贴着廊柱站。书吏在门口铺了两块旧木板,仍挡不住有人滑倒。晏持衡从后院出来时,一个抱着卷宗的小吏刚踩进泥里,半条裤腿都是水。她看了一眼,本来想笑,自己下一步却也险些滑倒,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沈述在旁边憋了半天。晏持衡瞥他一眼:“想笑就笑。”沈述低下头说“不敢”,可那张脸都快憋歪了,于是前堂几个人终究一起笑起来。

近来会核局里这样的笑声多了些。最早人人进来都像进衙门,坐下之前先看脸色,如今却已经有人知道沈述记账快却怕狗,知道陆停云喝茶总是放凉,也知道晏持衡忙起来常常忘记吃饭。规矩慢慢立住以后,人和人之间也生出了一点熟悉,而熟悉这种东西,有时候能让人安心,有时候却会悄悄变成别的。

午后,一个老妇人从门外硬闯进来。

她六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手里死死攥着两张被揉皱的契纸。守门书吏拦不住,只能一路跟着解释:“已经跟她说过了,这不归会核局,她就是不走。”

老妇人一看见晏持衡,立刻扑过来:“晏姑娘,你给我做主。”

晏持衡下意识扶住她,先让她坐。老妇人却不肯,冰凉的手紧紧抓住她袖口:“他们说你这里只查旧号、人契、旧仓权和旧船股,可我这个也是旧债,为什么我的就不算?”

晏持衡接过契纸看了一遍,便知道这案子确实不在会核局范围。

老妇人姓程,丈夫早死,独子三年前借过一笔药钱,后来儿子也死了,只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孙女。原债只有十八贯,债主却换过两次,如今已经滚到四十七贯。对方没有拿人契,而是押着程家唯一一间小屋,限本月底偿清。

这种债如今在京城并不少见,也正因为并不少见,才不能一股脑塞进会核局。

“程婆婆,这个要去京兆债讼房。”晏持衡把契纸放回桌上。

老妇人脸色立刻白了:“我去过。”

“他们怎么说?”

“说契是真的。”

“利息呢?”

“也说没有超过现在的例。”

如果都合法,会核局就更没有理由插手。晏持衡皱了皱眉,老妇人却突然跪下去。这一下太快,她没能扶住。

“我不是要你替我赖账。”老妇人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我欠多少,我慢慢还。我就那一间屋,屋没了,我跟小杏住哪里?她才十二岁。”

前堂渐渐安静下来。

晏持衡弯腰去拉,老妇人却抓着她的手不肯起,低声道:“别人都说你肯管。”

这句话很轻,却让晏持衡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别人怎么说自己了。可那一刻,前堂几十双眼睛都在看,而老妇人抓住的是她,不是会核局,不是陆停云,不是某一条新定的规矩,只是晏持衡。

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那并不全是责任。

还有一点被人信任时生出来的暖意,甚至有一种她并不愿意承认的满足。

“先起来。”她终于把人扶到凳子上。

陆停云从后堂出来时,恰好看见晏持衡重新拿起那两张契纸。他没有当众阻止,只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晏持衡知道他在等什么,便先道:“我只是看看。”

陆停云只应了一声:“嗯。”

这个“嗯”反倒比劝她更让人不舒服。

晏持衡低头继续看。契没有问题,利也确实没有超例,真正古怪的是第二次转债以后,债主把原本按季偿还改成了月底一次清偿。契纸上有程氏的手印,旁边写着“自愿改期”。

“这个手印什么时候按的?”她问。

老妇人想了半天:“他们来家里,说换了东家,让我按一下。我不识字。”

“有人念给你听吗?”

“说还是原来的债。”

“谁在场?”

“小杏。”

十二岁的孩子,当然不能算什么正式见证,却已经足够让晏持衡心里的那根线又松了一点。她转头便叫沈述:“把这个第二次转债的人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契。”

陆停云终于开口:“持衡。”

她没有看他:“只查有没有别的类似案子。”

“这已经不是只看了。”

“我知道。”

“那还查?”

晏持衡的声音有些硬起来:“一个不识字的老妇人,被人把分期改成月底清偿,不值得看?”

“值得。”陆停云道,“我拦的不是看。”

晏持衡这才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片刻,前堂还有人在,陆停云原本想让她去后面说,她却忽然不愿意走,仿佛一旦避到后堂,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知道哪里不对。

“没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的。”

陆停云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那我就在这里说。”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道:“这个案子不在会核局范围。你今天因为她可怜,让沈述去查,明日门外就会多二十个同样的人。到时候你查谁,又不查谁?”

晏持衡脸色冷下来:“所以因为人多,就一个都不看?”

“京兆会看。”

“她去过了。”

“京兆判得不好,可以申诉。”

“她连字都不认。”

“那就帮她写申诉。”

“要等多久?月底屋子就没了。”

陆停云停了一下,声音也低下来:“那也不能因为她抓住的是你的袖子,规矩就变了。”

这一句话刺得太准。

晏持衡脸色顿时变了。

程氏坐在旁边,惶恐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声问:“是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是。”晏持衡回答得太快。

陆停云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逼。沈述站在一旁,手里已经拿着笔,却不知道该不该记。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晏持衡最后还是把契纸放下:“先停,不给会核号。让人替程婆婆写一份京兆申诉,把第二次改期经过写清,请他们先停屋契执行七日,再核当时按手印时有没有告知。”

老妇人听得似懂非懂,最在意的却还是另一件事:“那你管吗?”

晏持衡喉咙微微发紧:“不是我管。”

老人眼里的光一下暗下去。

“他们说你会管。”

晏持衡没有办法回答。

最后是沈述扶着程氏出去的。前堂重新恢复声音以后,她一句话没说,直接回了后院。陆停云随后跟进来,门一关上,她便转身道:“你刚才非要当众说?”

“是你说不用去后面。”

“你可以不说那么难听。”

“哪句?”

“抓住我的袖子。”

陆停云沉默了一会儿:“那句我可以收回。”

“说都说了,怎么收?”

“那就不收。”

晏持衡猛地转过头:“你——”

陆停云也终于有些火了:“因为它是真的。”

屋里一下静下来。

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很少这样正面吵。陆停云平日太稳,连讥讽都带着分寸;晏持衡也早已习惯他把每句话都留半寸。正因为如此,今日每一句才显得格外重。

“你觉得我是为了别人求我,才想管?”

“有一点。”

“陆停云。”

“我也会。”他说。

晏持衡一下愣住。

陆停云靠在桌边,脸上的怒气并没有完全退去:“御史台有人只把卷宗交给我,我也会觉得那是信我。我父亲以前夸我一句,我能记一个月。你以为这种毛病只有你有?”

她不说话。

“问题不是有这种心思。”陆停云声音慢慢低下来,“问题是你刚才差一点拿会核局替自己证明,你没有辜负那个老妇人的信。”

这一次,晏持衡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说中了。

她确实不想看见程氏失望。甚至方才陆停云拦她时,她最先恼的并不是制度本身,而是他让她在众人面前成了那个“不肯帮忙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难堪。

“你就一点不觉得她可怜?”她问。

“觉得。”

“那你还能这么冷静?”

陆停云忽然苦笑,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张已经写了一半的纸,放在桌上。晏持衡低头一看,正是替程氏准备的申诉状。

“什么时候写的?”

“你们在前面说话的时候。”

“你一边跟我吵,一边写?”

“总不能真让她空手走。”

晏持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股火还没有完全散,人却像被什么轻轻戳破。陆停云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竟同时笑了一下,很短,也都带点不好意思。

“你说话还是难听。”她道。

“你脾气也没比以前好。”

“我以前很好?”

“十六岁的时候更坏。”

“你那时候也很讨厌。”

“知道。”

几句话轻轻碰到多年前的一段旧日,并没有谁想重新拾起来,只是都承认它曾经在那里。

陆停云把申诉状推过去:“今晚让人送京兆。你别亲自去。”

“为什么?”

“你一去,这事又变成晏持衡的案子。”

晏持衡想顶一句,最后还是没说。她坐下来,看着窗外融雪从瓦上滴落,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刚才真的有一点高兴。”

陆停云没有问为什么。

“她说只信我的时候。”晏持衡自己接下去,“很丢人吧?”

“还好。”

“你就不能说不是?”

“不是你让我别总说好听的?”

晏持衡瞪他。

陆停云终于笑了。

那天傍晚,程氏的申诉状被送进京兆。不是会核局发的,署名仍是程氏本人,沈述代笔,陆停云作见证。第二次改期的执行因此被暂缓七日,足够京兆重新核一遍当时是否存在欺瞒。

晏持衡没有再插手。

可夜里回到住处,她仍会想起老人那句“他们说你会管”。这种话很难完全忘掉。

案桌上正放着北河来的信。

裴问戈写得不多,前面都是军中琐事,最后却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你梦里的我有没有带东西?若空手回去,不算。**

晏持衡看了两遍。第一遍没忍住笑,第二遍脸便有些热。

她几乎能想见他写完以后想划掉又没划的样子。这很不像裴问戈,也正因为不像,才让人心里发软。她提笔只写了两个字:

**带了。**

其实梦里什么也没有。

她只记得他站在门外,肩头有雪,像从前很多次那样不说话。她刚走过去,梦便醒了。可她不想承认自己根本没看清,于是继续写:

**带了一身北河的雪,弄得满屋都是水。**

写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

接着想起白日里的事,笑意又慢慢淡下去。她重新蘸墨,把程氏的事情写给他:

**今天有人只肯让我替她做主。我差一点真做了。后来跟陆停云吵了一架,很难看。他说我不是只怕权,我也喜欢别人需要我。气得我很想把他赶出去。**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她又添道:

**可他说得有一点对。只有一点。**

她原本还想写一句“你也小心”,想了想,没有写。

裴问戈大概已经知道。

信送走后第三天,程氏那边有了结果。京兆核出第二次转债时确实没有向她完整说明“分期改为月底清偿”,因此改期无效,仍按原来的分期执行,那间小屋暂时保住了。

沈述来报消息时,晏持衡正在核一笔旧船股。

“程婆婆说想来谢你。”

晏持衡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别让她来。”

沈述愣了愣:“为什么?”

“不是我办的。”

“可申诉是我们帮着写的。”

“是她自己申诉。”

沈述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姑娘,她还是会觉得是你帮的。”

晏持衡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没办法。”

她说得很平常。

可沈述出去以后,她低头重新看账,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并没有因为知道这种满足有危险,就一下变成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

窗外有人踩过融雪,泥水溅在门前木板上。前堂又传来争执,一个男人坚持自己的案子必须见“晏姑娘”,书吏则耐着性子告诉他,今日轮到另外两名会核人先审。

晏持衡听见了,没有出去,只把手里的旧船股继续往下核。

算到一半,她还是抬起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

随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她面前那一行数。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