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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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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6

第九十六章 朔风点将问谁承

晏持衡那封回信,霍边声揣在怀里整整两日。

信纸上只有六个字:

**那就反对。别拥立。**

他第一次看时,觉得这个女人说话实在讨厌。第二次看,还是觉得讨厌。到了第三次,他把纸折得更小,塞进贴身衣襟,没有烧,也没有回信。

恰恰就在这一天,兵部新的公文到了北河。

不是撤裴问戈。

也不是准他延任。

公文承认北河五营目前尚在战后整饬与冬防之中,裴问戈三月暂摄之期仍照原议执行;但从即日起,要为期满后的常制恢复预做准备。北河不得到最后一日才突然换将,因此兵部列了三名“可察之人”,要求在剩余时间内分别参与粮调、营务、巡防和临机决断,由裴问戈与五营将校留下实录,期满前送京。

排在第一的是田副将。

第二个名字是霍边声。

第三个是靖川营老将冯朔。

霍边声把公文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有我?”

裴问戈正在看河防图,闻言头也没抬。

“你是都尉,带过兵,这次又在鹞子口有实战。”

“这不够。”

“兵部只说可察,没说让你接。”

“那也不够。”

裴问戈终于抬头。

霍边声站在案前,神色不像受宠若惊,反倒像被人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田副将比我多十几年军龄,冯朔守北河也比我久。我凭什么排第二?”

“你不是一直嫌别人不如我?”

霍边声一顿。

裴问戈道:“现在有人让你试试。”

“这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

霍边声张口便想反驳,却忽然发现这句话和自己这些日子问过的那些话太像了。

他沉着脸坐下来。

“我反对换你,不等于我想坐你的位置。”

“没人说你想。”

“兵部会这么想。”

“兵部还把田副将和冯朔一起列进来了。”

“军中会怎么想?”

“那是你要学的。”

霍边声一下抬头。

裴问戈没有笑。

“你以前说,大家认我,你不用学怎么让别人认你。现在到了。”

这句话是霍边声自己说过的。

他记得。

正因为记得,才更加难堪。

“我那时候只是——”

“我知道。”

裴问戈把公文推过去。

“先做。”

“做什么?”

“明日开始,你署一日行营。”

霍边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田副将今日,冯朔后日,你明日。军令还是在我这里,但日常营务、巡防调度、军需急报先到你案上。除非你下的命令会毁掉整个河防,否则我不替你做。”

霍边声脸色变了。

“拿五营给我练手?”

“不是五营。只是一日。”

“出事怎么办?”

“你处理。”

“处理错呢?”

“记下来。”

霍边声猛地站起来。

“师父,这不是你教我写几张条陈。兵会死。”

帐内一时静下来。

裴问戈没有立刻接话。

霍边声胸口起伏着,过了片刻,自己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熟悉。他前几日还在问:难道要拿兵的命,让一个新人证明自己?

现在新人变成了他。

裴问戈没有趁机挖苦,只道:“所以你可以拒绝。”

霍边声怔住。

“真能拒绝?”

“兵部写的是察,不是强授。”

“那我拒绝以后呢?”

“留下理由。”

霍边声看着他,忽然更恼了。

“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说不敢?”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裴问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怕是正常的。”

这一句话反而让霍边声无处发火。

他在帐里来回走了两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公文抓起来塞进怀里。

“谁说我不做。”

第二天辰时以前,霍边声便坐进了中军侧帐。

裴问戈真的没有坐在主案后。

他在隔壁看旧功复核,仿佛这一天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最初两个时辰,霍边声甚至觉得所谓署理不过如此。东渡报两辆运柴车晚到,他让旧一营匀半日柴;伤兵营要多领棉布,军需有数便批;上游哨发现三处新马蹄,他让探骑先查,不准擅自越河。事情一件件过来,他都能处理,心里原本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直到巳时末,三封急报同时进帐。

第一封,西面十里外的石桥驿粮车在冰坡翻了两辆,十五车军粮堵在山口。

第二封,北岸出现二十余骑,沿河向东移动。

第三封,靖川营一队巡骑未按时回营,已经晚了近一个时辰。

霍边声盯着三封纸,手指下意识敲了一下桌面。

若分开看,都不算大事。

放在一起便不一样了。

粮车被堵。

敌骑沿河。

巡骑失联。

太像一次试探粮路的前兆。

田副将若在,或许会先守粮;冯朔大概会收拢外围。霍边声第一反应却是带骑兵出去,把那二十余骑赶远。

命令已经到了嘴边。

他忽然想起雪夜之战。

那一夜裴问戈没有追。

“探骑查北岸那二十余骑,别接战。靖川营再出一队,沿失踪巡骑原路找。石桥驿先把粮车挪开,派一队步卒去护。”

传令兵刚转身,他又叫住。

“不。”

几个人回头。

霍边声皱着眉看地图。

石桥驿在西。

敌骑在北岸往东。

两者并不是一个方向。

若真要截粮,为什么往东?

“北岸的继续盯。石桥驿只派二十人,不加骑队。靖川营失踪的人先查冰河。”

传令兵领命出去。

帐里重新安静以后,霍边声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一个什长站在旁边,明显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半个时辰以后,第一批回报来了。

北岸那二十余骑只是沿河巡弋,没有过河。

又过一刻,靖川营失踪的巡骑找到了。

不是遇敌。

三匹马踩破薄冰,一人摔伤,他们绕路回来,所以误了时辰。

霍边声刚松一口气,石桥驿却又来了急报:

翻倒的一辆粮车压住两个人,其中一个车夫腿被车轴卡死;山坡越来越滑,若强行拉车,很可能连剩下十几车一起翻下沟。

军需官问:“先保粮还是先救人?”

霍边声抬头。

问话的人没有任何恶意。

只是等命令。

十五车粮。

两个民夫。

他忽然明白,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以后,很多决定根本不会给你准备好一个漂亮答案。

“卸粮。”

“坡上不好卸。”

“能卸多少卸多少,先把压人的车掀开。”

“若粮受潮——”

“受多少记多少。”

军需官还没走,另一个人便进来道:“都尉,若今晚敌骑真来,西营口粮只够两日。”

霍边声咬了一下后槽牙。

“我知道。”

“那还先卸?”

霍边声抬头看他。

“先把人挖出来。”

命令传走以后,他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骄傲的决定。

只觉得胃里发紧。

因为他知道,如果后来真的缺粮,他仍要为这一刻负责。

午后,石桥驿传回消息。

两个车夫都活着。

伤得重的那个断了一条腿。

损了七袋粮,另有三袋受潮。

霍边声把数字记在纸上,写到“损粮七袋”时停了一下。他从前看这种军报,只会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如今却知道若粮继续不来,这七袋也可能变成另外一笔要解释的账。

申时以后,裴问戈终于进来。

“怎么样?”

霍边声靠在椅子上。

“你是不是故意挑今天?”

“挑什么?”

“粮车翻,巡骑失踪,北岸还有人。”

“我若能让敌骑按日子来,早发财了。”

霍边声没心情笑。

裴问戈拿起他留下的处置记录,从头看到尾,只在“先卸粮救人”那里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做?”

“车夫也是人。”

“还有呢?”

霍边声皱眉。

“没了。”

裴问戈把纸放下。

“若今晚敌骑来,西营真的缺粮呢?”

“从中营匀。”

“中营也不够呢?”

“再想办法。”

“所以你当时其实没算完。”

霍边声脸一下沉了。

“那难道看着人压死?”

“我没说你做错。”

“那你问什么?”

“问你知不知道代价。”

霍边声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知道一点。下令的时候没这么清楚,等人走了才开始想。”

裴问戈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你今晚睡不好了。”

“你每晚都这样?”

“有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干?”

裴问戈没有答。

霍边声自己也没有再追问。

到了傍晚,五营照例报日数。

没有阵亡。

一名车夫重伤。

三名骑卒轻伤。

损粮七袋,受潮三袋。

巡防无失。

霍边声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发现这一整日下来,没有人叫过他一声“主将”。

有人叫都尉。

有人叫霍大人。

更多人只是进来报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意。

真正坐完这一天以后,反倒没有力气去想。

晚饭时,一个年轻新兵端着木碗在帐外站了很久。霍边声以为他有军情,便问:“什么事?”

那兵犹豫半天。

“都尉,我能问一句吗?”

“问。”

“今天裴将军病了吗?”

霍边声手里的饼停住。

“没有。”

“那为什么都是你下令?”

“兵部让我试一天。”

新兵“哦”了一声。

脸上的神情不算失望,却明显有一点不放心。

“那明天还是你?”

“不是。”

那兵竟松了口气。

很细微。

可霍边声看见了。

“怎么,你怕我?”

新兵立刻站直。

“不是。”

“说实话。”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就是……没习惯。”

霍边声本来有些恼,忽然又想起自己这些天一直在说“大家认裴问戈”。

原来不认另一个人时,就是这种样子。

没有人造反。

没有人顶撞。

只是听见明天换回来,悄悄松一口气。

“滚去吃饭。”

新兵赶紧走了。

霍边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夜里,他把一日署理册送到中军帐。

裴问戈看完,在末页写:

**可继续察。急报并至时,先判关联,再分处,尚稳。石桥驿救人之令可行,但后续粮缺预案不足。**

霍边声站在旁边看。

“就这些?”

“还想要什么?”

“至少写我没把五营弄乱。”

裴问戈抬头看他。

“你要的是旧功待核,还是夸你?”

霍边声自己笑了。

笑完以后,他在对面坐下,很久没说话。

“师父。”

“嗯。”

“今天那个兵听说明天不是我,松了口气。”

裴问戈继续写字。

“正常。”

“你第一次带兵的时候也这样?”

“比这难看。”

“有人不听?”

“有人当我面说,乳臭未干。”

霍边声抬起头。

这件事他从没听裴问戈说过。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霍边声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裴问戈也停笔。

“不是我杀的。第二年守关死的。”

他把笔搁下。

“所以很多东西不是证明给一个人看,就能证明完。”

霍边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自己折得很小的纸。

**那就反对。别拥立。**

他把它摊在桌上。

裴问戈扫了一眼。

“她写的?”

“嗯。”

“挺像她。”

“你又知道。”

“六个字能让你揣两天,别人写不出来。”

霍边声没理他的揶揄。

过了半晌,他忽然道:“我还是觉得三个月后若换来的人不行,我会反对。”

“那就反对。”

“可今天我突然有点明白,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直接说‘只有你行’。”

裴问戈没有接话。

霍边声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回怀里,起身往外走。

到了帐门口,却又回头。

“后天冯朔署理,我能不能旁听?”

“可以。”

“田副将那天的册也给我看。”

“自己去要。”

霍边声点头。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帐外夜色已经深了,朔风从河面穿过营栅,把几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巡夜兵正在换哨,新的那一班里,有人念错了一次口令,被老兵压低声音骂了两句。

霍边声经过时没有停。

走出几步以后,他却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

灯还亮着。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那盏灯一直亮着,北河就不会出大事。

今天他第一次在想:

若有一天那盏灯真的换了人,自己该先学会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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