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二十六章 夜渡荒沟夺耕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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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问戈离开归禾后的第一日,没有消息。
这本来很正常。他带十二个人走的是北边小路,要先绕开废亭,再摸清葛兴霸把赵家坪那头耕牛藏在什么地方,不可能当天去、当天回。晏持衡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白日里照常核四石军粮,陪沈述把送往定原的文书重新誊清,又去春田看了一遍补苗。她做的事情和平日没有区别,甚至在蔡九娘抱怨东面两亩田缺苗严重时,还能蹲下来同她一起算究竟要再补多少种。
只是每当北门有人进来,她都会抬一次头。
第一次是送柴的,第二次是赵家坪来送口信的老人,第三次不过两个跑出去捉鱼的孩子。到了傍晚,宋三娘终于看不下去,把一筐刚择好的野菜往灶边一放:“你今日看北门二十七回。”
晏持衡正低头核粮:“你数了?”
“我闲得慌?”
“那你怎么知道二十七?”
宋三娘被问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反正就是很多回。”
晏持衡没有承认,也没有辩,只把手里那一栏写完。可宋三娘走后,她还是下意识朝门楼望了一眼。北墙上新补的木障被晚风吹得吱呀作响,远处只有一条淡灰色的土路,一直没出现她等的人。
那一晚她睡得并不好。夜里听见木梆敲过三更,醒了一次,发现手还压在枕边的钥匙木牌上。那块木牌被磨得越来越光,原本歪歪扭扭的“衡”字边缘也已有些模糊。她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裴问戈是从三百人里带回六十八个人的旧军官,十二个人去偷一头牛,按理说怎么也比她留在归禾安全。
可人的心显然不按“按理”走。
第二日午前,赵七先回来了。
只有一个人。
他从北门进来时,鞋裤全是泥,右手臂有一道擦伤,脸上还沾着草灰。晏持衡远远看见,心一下沉下去,连手里刚写了一半的数字都没顾得收。
“其他人呢?”
赵七喘得厉害,先接过半碗水喝了一口。
“都活着。”
这三个字出来,她肩背才真正松了一点。
赵七看见她神色,咧嘴笑:“裴大哥让我先回来报信。他说你一定先问这个。”
“他还说什么?”
“让你别乱想。”
“谁乱想了?”
赵七低头继续喝水,装作没听见。
等气喘匀,他才把事情说明白。葛兴霸没有把牛留在废亭,而是牵到了离赵家坪十余里的黑松岭。那里原先有一座废弃烧炭场,依山挖着七八处旧炭窑,如今被团练当成临时落脚点。除了赵家坪那头黄牛,还有一匹瘦骡、几捆布、农具和从附近村庄拿来的零碎粮食。
“里面多少人?”
“原来十七八个。”
“原来?”
“裴大哥准备把他们调走一半。”
沈述问:“怎么调?”
赵七抹了把嘴:“让他们自己走。”
晏持衡立刻明白,这里面还有一层。
赵七果然道:“我们找了两个平日去白河卖柴的人,让他们在青石坡那边一路抱怨,说归禾后日有四石粮要送定原,又怕废亭拦,准备改走北路。话是真的,粮也真有,只是走哪条路没人说死。那边有人听见,消息自然就传了过去。”
葛兴霸的人果然调走了七八个。
却并不完全如裴问戈预料。
黑松岭还剩九人。
其中两人带弩。
“裴大哥说今晚动手。”赵七道。
晏持衡沉默一瞬:“他让你回来以后别再去?”
“对。”
“为什么?”
“他说归禾要有人知道他们在哪。万一明日午时还没人回来,就去北坡找。”
这个“万一”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述原本还想问细节,也不问了。
晏持衡只道:“北坡哪里?”
赵七把位置说清。
她记了一遍。
又记第二遍。
当天晚上,黑松岭的风很冷。
这件事是后来何铁生一点点说出来的。即便已经知道十二个人最终都回来,归禾众人后来听他讲那一夜,也还是会不自觉压低声音,仿佛稍大一点,便会惊动那片已经过去的黑夜。
黑松岭不高,真正难走的是山腰那些废炭坑。烧炭人当年挖出的沟槽纵横交错,有些浅得只没脚踝,有些却深得能吞掉半个人。春草才刚长,坑口又被去年枯叶遮着,一脚踏空,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出,便可能滚下去。
裴问戈带人从南坡摸上去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
只有云缝偶尔透下一点极淡的光。
远处烧炭场只有三盏灯。一盏挂在主棚,一盏在牲口棚,最后一盏在北边路口。光都不亮,却恰好把最容易靠近的几处照住。
裴问戈让所有人停下。
十二个人趴在湿草里。
谁也不许说话。
从这里能听见棚内掷骰子的声音,偶尔有人笑骂,还有酒碗碰木桌的轻响。那头黄牛被拴在棚后,不时踏一下蹄子,牛铃上裹着布,没有声音。
葛兴霸的人显然也怕夜里牛被偷。
不是毫无防备。
何铁生贴在裴问戈旁边,用手比了个九。
九个人。
与白日探到的一样。
裴问戈却没有动。
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何铁生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看换岗。
棚后两个守牲口的人并不是一直不动,其中一个每隔约一炷香会去主棚喝口酒,另一个则要绕到炭场西边解手。真正只有一个人的空隙很短,不到半盏茶。
裴问戈用手指轻轻点地。
一下。
两下。
所有人开始按原定位置散开。
其中四个人去上风口。
不是立刻点火。
他们先把湿草堆在两处废窑里,再掺进去一点干松针。火太大,会惊动所有人;烟太小,又骗不过人。真正难的不是制造混乱,而是让混乱看起来像意外。
裴问戈等风。
山谷里的风并不稳。
一阵向北。
一阵又偏东。
他们趴了很久,草叶上的露水已经把袖口全部打湿。何铁生手指冻得有些僵,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轻轻挪了一下腿。
脚下忽然“咔”一声。
一截枯枝断了。
声音其实很轻。
可在那样的夜里,轻得像刀刃刮过耳朵。
牲口棚边立刻有人喝道:“谁?”
所有人瞬间不动。
裴问戈甚至能听见身旁那个年轻人的呼吸一下停住。
守卫提灯往南边走了几步。
灯光在草坡上慢慢扫过。
越来越近。
何铁生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裴问戈却轻轻压住他的手背。
不能动。
只要现在杀一个人,主棚立刻就会全醒。
灯光离他们最近时,不足十步。
守卫又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猫叫。
不是猫。
是绕在西边的赵家坪少年学的。
那守卫愣了一下,骂道:“哪来的野猫。”
灯光终于转开。
直到那人重新回去,草坡里十几个人才一点点恢复呼吸。
何铁生后来提起这事,仍说那一刻自己掌心全是汗。真正上阵打的时候,刀已经拔出来,反而没那么怕;最怕的是明知道敌人就在面前,却连喘气都不敢重。
风终于稳定往北。
两处湿草被点着。
开始只有一缕烟。
后来越来越浓。
烟顺旧窑坑爬出去,像一层贴地的白雾,慢慢压向主棚。
第一个闻到的是棚外守卫。
他咳了两声,抬头看山坡,骂骂咧咧提灯过去。棚里有人喊是不是炭坑复燃,他说不知道。很快又出来两个,站在风口争论要不要泼水。
人开始散。
裴问戈仍没动。
因为牲口棚边还有两个。
原本该离开的那一个,今晚却一直没走。
计划出了第一处变化。
何铁生用眼神问怎么办。
裴问戈只是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湿草快烧完了。
若烟先散,前面所有等待都白费。
就在这时,主棚里忽然有人喊:“酒呢?老冯,把酒拿来!”
牲口棚边一个人骂了一声,终于起身进主棚拿酒。
只剩一个。
裴问戈动了。
四个人沿后坡滑下去。
动作极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裴问戈先靠近守牛的人。那人正背对他们低头系裤带,察觉到身后风声时已经晚了。一只手从后捂住嘴,另一条手臂勒住颈侧。
人猛烈挣扎。
靴跟不断踢地。
裴问戈没有用刀。
只是死死控制住。
对方的挣扎慢慢弱下去,最后软倒在草里。
何铁生立刻去接黄牛旁那根缰绳。
可就在此时,主棚门突然开了。
刚才进去拿酒的人提着坛子出来。
两边正面撞上。
那人先愣。
随后嘴刚张开,何铁生已经扑过去。
酒坛落地。
“啪”一声碎得极响。
这一下,再没有任何遮掩余地。
主棚里瞬间有人大喊:“有人!”
裴问戈低声喝:“解牛!”
杨老实从草坡冲下来。
“黄耳!黄耳!是我!”
黄牛原本已经被碎坛声惊得乱踏,听到主人声音后却真的转过头。它鼻孔喷着白气,前蹄刨地,杨老实冲到牛头边一把抱住它的颈。
“是我,别怕,别怕……”
绳结太紧。
他手一直抖,解了两下都没解开。
主棚里灯火已经乱成一片。
第一个团练提刀冲出来。
裴问戈迎上去,刀没出鞘,只用刀背狠狠砸在那人腕骨。对方的刀落地,裴问戈顺势撞进他怀里,把人整个顶进一旁旧炭坑。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来。
何铁生抡棍去挡。
“砰”的一声,两根木杆撞得发闷。
第三个人已经在喊北边的人回来。
裴问戈一刀割断牛绳。
“走!”
杨老实牵牛便跑。
可牛被烟和打斗彻底惊住,刚跑两步突然往旁边挣,险些把老人拖倒。赵家坪一个年轻人赶紧上去帮拽。
就在这短短几息里,棚里剩下的人已经全部出来。
有人终于拿出弩。
裴问戈看见那黑色弩臂抬起时,第一反应不是冲,而是喊:“趴下!”
箭从草坡上方掠过去。
扎进一个假人胸口。
那“人”晃了两下倒下。
团练那边立刻有人大喊:“他们有人中箭!”
他们以为占了便宜。
却不知道那只是裹着旧衣的木杆。
裴问戈故意让两处假人继续在烟里晃,制造人数远多于实际的错觉。团练的人一时不敢全追,只能隔着烟不断喊同伴、放箭。
第一支弩箭之后,是第二支。
这一箭擦过何铁生耳边。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裴问戈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走!”
十二个人开始沿荒沟撤。
不是一起跑。
而是分成前后两段。
前面护牛。
后面压住追兵。
山沟泥多,牛走不快。杨老实一边牵一边低声哄,黄耳几次脚滑,牛蹄踢得泥点四溅。后面团练已经追出炭场,火把一支支亮起来,夜色里像十几只红眼睛。
最危险的是过旧水沟。
白日看只到膝盖。
夜里上游却刚放过水,已经涨到大腿。
黄牛下水时明显犹豫。
后面火把越来越近。
有人喊:“追上了!”
裴问戈回头看了一眼,距离不过五六十步。
“先让牛过!”
几个人强行把黄耳牵下水。牛蹄踩进软泥,差点侧翻,杨老实也被带得摔进去。水一下没到腰,他却死死抓着缰绳不肯松。
就在这时,对岸又响起弓弦。
这一次不是假人。
裴问戈听见声音,转身时只看到一道极淡的黑影直奔杨老实。
他来不及想。
只往前一步。
一把将老人推开。
箭擦过左臂。
布帛被撕开的声音极轻。
疼却来得很快。
裴问戈整条手臂瞬间一麻。
何铁生失声:“裴大哥!”
“走!”
他连看伤口都没有,只反手拔出刀。
这次刀真的出了鞘。
追得最近的团练已经下沟。
裴问戈站在水里挡住。
第一个人挥刀劈下,他侧身避开,刀柄撞在对方下巴。第二人从右侧扑来,他顺水一脚踢在膝弯,把人踹进沟里。第三个人刚准备抬弩,裴问戈已经扑到面前,刀锋停在对方喉前不足半寸。
那人脸色瞬间白了。
裴问戈没有割下去。
只用刀柄狠狠砸在太阳穴旁。
人倒进水里。
“退!”
他自己最后一个过沟。
身后的团练不敢继续追得太紧。黑暗、沟水和那些不知道真假的人影已经让他们完全摸不清对方究竟多少人。更重要的是,裴问戈方才那一刀停在喉咙前,没有杀,却比杀更让人害怕。
一行人最终钻进芦苇荡。
火把渐渐被甩远。
谁也没有立即停。
又走出三里,直到确定没有追兵,杨老实才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黄牛的腿哭。
这时候裴问戈才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透。
伤口不深。
但若箭再偏两寸,就不是擦过。
何铁生骂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裴问戈撕下一截衣布缠住伤口。
“老人和牛都比我慢。”
“所以就你挡?”
“我最快。”
“这算什么道理?”
裴问戈没有答。
只是低头系紧布结。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晏持衡若看见,肯定先骂他。
想到这里,他居然笑了一下。
何铁生看得莫名其妙:“伤傻了?”
“没事。”
回程时,他们又发现炭场那匹瘦骡子一直跟在黄牛后面。
原来逃出来时有人顺手解了它。
杨老实说骡子不是赵家坪的,不该带走。何铁生问是谁的,没人知道。最后裴问戈让先牵回归禾,贴告示寻原主。至于炭棚后那三只鸡,谁也没碰。
“为什么骡子能带,鸡不能?”有人问。
裴问戈走在前面,左手已经不太能抬。
“骡子跟出来了。”
“鸡也能抱。”
“那你回去抱。”
没人愿意回去。
第三日清晨,归禾北门外终于响起牛铃。
最先听见的是阿豆。孩子正在门边玩泥,忽然跳起来,朝仓里一路狂奔:“牛回来了!黄耳回来了!”
一声喊过半座归禾。
晏持衡当时正在账房。
笔尖停在纸上。
她没有立刻跑出去,只站起来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笔,又折回去放下。等真正走到门外,人群已经往北门涌。
黄耳走在最前面。
杨老实牵着绳,一边走一边哭。
牛身后跟着那匹瘦骡。
再往后才是人。
晏持衡几乎没有思考,目光便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二。
一个没少。
她先看完人数。
然后才找裴问戈。
他走在最后。
左袖缠着布。
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晏持衡脸上的笑一下消失。
裴问戈远远看见她,几乎是本能地把左臂往身后藏了一下。
这个动作反而让她更生气。
人群全围着牛。赵家坪那个十七岁的姑娘也来了,看见黄耳后终于第一次哭出来,抱住牛颈不肯松手。杨老实跪在地上要给众人磕头,被何铁生硬拉起来。
晏持衡穿过人群走到裴问戈面前。
“手。”
“没事。”
“给我。”
“真没——”
“裴问戈。”
他不说了。
这语气比刀有用。
两个人回到小屋,晏持衡把布解开。伤口确实不深,却比从外面看更长,是弩箭斜擦过去留下的一道血槽,边缘已经肿起来。衣袖粘在伤口上,揭开时裴问戈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疼?”
“不疼。”
“那你皱什么?”
“你下手重。”
“要不要我轻一点?”
“要。”
晏持衡故意把盐水多倒了一点。
裴问戈倒吸一口气。
“晏持衡。”
“不是不疼?”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种场景两个人并不陌生。青崖口那夜,她也替他洗过伤。那时他们认识尚不算久,屋外是陌生的城镇,桌上只有偷来的线索和一场尚未想明白的粮案。
现在却不同。
窗外就是归禾。
有人还在为牛回来欢呼。
灶房已经开始准备早饭。
她腰间挂着他削的木牌。
他们都已经默认,出去以后还会回到这里。
晏持衡低头替他重新缠布,手指经过伤口时明显比从前更轻。裴问戈一直看着她,看到后来,她终于忍不住:“看什么?”
“你不是说人比牛贵?”
“嗯。”
“人回来了。”
“我看见了。”
“那怎么还是这个脸?”
她的手停住。
“什么脸?”
“像我欠你十石粮。”
“差不多。”
“我只伤一条口。”
“你若再深一点呢?”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静了。
晏持衡自己像也没想到会问。
她低下头,继续打结。
裴问戈却没有把这句话轻轻放过去。
“再深一点,也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答应过。”
“答应有用?”
“对别人未必。”
他停了一下。
“对你,我尽量有用。”
晏持衡的手指忽然顿住。
那根布条仍在两人之间。
裴问戈没有笑,也没有进一步说什么。可越是不说,话反而越重。
她最终把结打紧。
“好了。”
“这就完了?”
“你还想怎样?”
裴问戈看着她,像真有一句什么话已经到了唇边,最后却只是摇头。
“没什么。”
晏持衡起身收药,背对着他,耳根却有些热。她忽然庆幸宋三娘不在,否则那个女人一双眼睛,大概什么都看得出来。
外面很快有人来敲门。
赵家坪的人要问那匹骡子怎么办。
两个人几乎同时恢复了平常神色,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骡子最终登记在公账上,不归归禾,只暂养。沈述写了告示,说明何日、何处带回,若有人能说清毛色、旧伤和原主人信息,便可以来领。黄耳当天就还给赵家坪,没有借据,也不收谢礼。杨老实却坚持送来一小袋去年留下的蚕豆种,晏持衡本来不肯收,老人只说:“粮没有,钱也没有。这个拿去种。”
蔡九娘在旁一听“种”字,立刻把袋子接过去。
“这个能收。”
晏持衡瞪她。
蔡九娘理直气壮:“种子,不是谢礼。”
众人都笑了。
这次夜取耕牛没有死人。
裴问戈一方两人轻伤,葛兴霸那边至少三人受伤,却也都留下性命。更重要的是,那头牛真的回来了。
事情传到附近几个村庄以后,影响远比一封公文大。下一次市集开时,赵家坪来了十七户,另外两个过去因为怕葛兴霸而不敢靠近归禾的村庄,也有人带东西过来。有人背菜,有人提鸡,有人只有两捆柴,也要到市场上走一圈。
他们不是突然不怕葛兴霸。
只是第一次发现,他拿走的东西,并不一定永远拿得走。
归禾也不只是会在墙后讲规矩。
它真的会替人把一头牛找回来。
葛兴霸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第三日下午,定原方向来了消息,不是县衙正式回文,而是曹季安派人捎来一句:
**赵家坪耕牛已报失,葛兴霸称归禾聚众劫夺团练军资。县衙三日后派人查验。**
宋三娘看完便骂:“牛什么时候成他的军资了?”
沈述脸色却严肃起来:“这才是麻烦。”
很多东西是谁的,人人心里都清楚。
可只要有人抢先在纸上写下另一种说法,事实便要重新证明一次。
晏持衡没有慌。
“赵家坪原来的牛契还有吗?”
杨老实点头,说十年前买牛时留过一张,虽然纸已经旧得厉害。
“带来。”
“还有谁能证明?”
“全村都知道。”
“邻村呢?”
“也有人知道。”
“那都请来。”
裴问戈左臂吊着布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晏持衡看他:“笑什么?”
“我冒着弩箭偷了一夜牛,最后还是得靠你的纸。”
“所以以后别瞧不起账。”
“从来没瞧不起。”
“你以前说只会杀人。”
“我现在会偷牛。”
众人又笑起来。
晏持衡也笑。
可笑过之后,她仍认真把这次行动记进公账,没有写“夜袭”,也没有写“夺回”,只写:
**四月初六,赵家坪黄牛一头归还原主。同行十二人,俱还。**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停了一会儿。
俱还。
当初从废军屯取粮回来,她也写过这两个字。那时她还不完全明白,为什么它们会让自己心里微微发热。
如今似乎明白了。
天下所有账目里,有收入,有支出,有亏损,有欠债,也有归还。
可对她而言,越来越贵的一笔账,已经不是粮究竟有多少。
而是一个人出去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她合上账册时,裴问戈正从门外经过。左臂吊着,走路却仍旧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像是察觉到目光,回头正好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院子,没有说话。
裴问戈看见她刚合上的账册,仿佛猜到里面写了什么,便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很轻。
像告诉她:
人在。
晏持衡低下头。
唇角却还是一点一点弯起来。
这一笔,没有亏。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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