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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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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第二十四章 春麦未青恶客来

账房失窃后的第六日,归禾北墙终于补齐。

新墙谈不上坚固,下面是旧砖和河石,上面夹着木桩与夯土,远远看去甚至有些歪,却已经不是一根麻绳便能轻易翻过去的木栅。裴问戈把夜巡重新分成三段,每段两处固定哨位,还在墙外撒了一层细沙,若夜里有人靠近,第二日容易留下脚印。归禾的人起初觉得他太谨慎,等听说账房真有人摸进去过,再没人抱怨。

墙补好了,日子也仍要往前走。

春麦比粟出得慢,田里只有薄薄一层绿意,远处新开的豆地更是一片黑土。蔡九娘每天清晨去看苗,晚上回来便在木板上添一笔:哪块缺苗,哪块积水,哪块被鸟啄得厉害。市集却长得比庄稼快,五日一集已经渐渐不够,平常也有人来卖鱼、卖菜、磨刀修锅。归禾的人口到了三百八十余,门外甚至出现两间用草棚搭起来的常驻铺子,一间卖热汤,一间修鞋。

晏持衡刚开始觉得这是好事,第三间棚子却让她皱了眉。

那是一处赌摊。

桌上不过一只木碗、几枚骰子,围着的却全是干完活的年轻男人。摊主是两日前来的外乡人,姓熊,胖得出奇,笑起来眼睛几乎看不见。他不收铜钱,赌的是粮票——归禾内部为了方便分配劳作口粮,最近刚试着用木签记工,每五日结算。

熊胖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懂了规矩,竟开始拿木签下注。

第一天还只是几个人。

第二天便有人输了三日口粮。

宋三娘知道以后,提着长勺过去把赌碗直接扣了。

熊胖子笑嘻嘻地说:“归禾不是不管私人买卖吗?”

“这是买卖?”

“你情我愿。”

“粮都输完了,明天上我锅里哭?”

“那是他自己的事。”

宋三娘差点真拿勺子敲他。

事情最后还是闹到公账桌前。晏持衡没有立刻禁赌,只先问输了粮签的人:“若明天没饭,怎么办?”

一个年轻脚夫低着头:“借。”

“向谁借?”

“公仓。”

“还不起?”

没人答。

事情便很明白。

所谓“自己愿意输”,最后若真饿倒,归禾不可能看着人死。私人赌输的风险,最终却会落到所有人头上。

晏持衡当日便把规矩补了一条:**公粮签、工食签不得赌。私人财物不禁,但赌债不入赊簿,归禾不替催讨。**

熊胖子看完规则,居然没有生气。

“晏姑娘会做生意。”

“你夸得不像好话。”

“我是真心。”

他说着收起骰子,第二天竟真的改赌铜钱和私人东西,再不碰粮签。

裴问戈知道后笑她:“你连赌坊都开始管了。”

“我没禁。”

“以后真有人输老婆怎么办?”

晏持衡看他一眼。

裴问戈立刻想起“不许买卖人口”那一条,自觉闭嘴。

这些细碎麻烦每天都在增加,可真正让归禾气氛变掉的,是四月初一来的那队人。

午后刚过,南路尘土扬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六匹马。

随后两辆空车。

一共二十一人,穿的不是正规军服,腰间却都有刀。为首那人四十上下,身材高壮,脸上一道横疤从鼻梁一直划到右颊。他骑一匹栗色马,到归禾门前也不下马,只让身边人敲门。

何铁生问:“什么人?”

那人回答得很响:

“定原团练粮务巡催!”

这个名号听着像官,又不完全是官。

晏持衡赶来时,裴问戈已经站在门后。

“认识?”

“没见过。”

“团练归县衙?”

“名义上归。实际各地不一样。”

门打开一半。

疤脸男人终于下马。

“谁管这里?”

晏持衡道:“有事说事。”

男人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晏家那个女儿?”

又是这句话。

她现在已经不觉得意外。

“姓名。”

“葛兴霸。”

这名字一出口,后面几个柳湾来的男人明显变了脸色。

晏持衡看见了。

却没立刻问。

葛兴霸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皱的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奉定原县令,清点各处春粮,征团练军需。凡聚百户以上者,按口出粮。”

“文书给我看。”

“看什么?”

“县令印。”

葛兴霸笑了。

“姑娘,读过几本账,就真把自己当官了?”

“我不是官。”

“那就别查官文。”

“你若奉官命来,我当然查。”

两人第一次交锋,周围人已经围了不少。葛兴霸显然习惯别人见刀便让路,没想到一个年轻女人连门都没让他完全进去。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淡掉,把文书往晏持衡面前一递。

有印。

却不是县令大印。

只是定原团练所的关防。

征粮标准也写得含糊,只说“酌情输助军需”,没有按口多少,更没有指定归禾。

晏持衡看完:“你要多少?”

“五十石。”

周围立刻一片哗然。

归禾现在所有能动的粮加起来,也不够这个数。

宋三娘从后面直接骂出声:“你怎么不把锅一起搬走?”

葛兴霸转头看她。

“老娘们闭嘴。”

宋三娘还没发作,裴问戈已经向前半步。

晏持衡却伸手拦住。

“归禾没有五十石。”

“有多少?”

“与你无关。”

葛兴霸笑了一下:“我若自己进去数呢?”

气氛顿时紧了。

他身后二十人都按住刀柄。

归禾门内也有人悄悄拿起木棍和农具。

裴问戈声音很低:“你最好别试。”

葛兴霸这才真正看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

葛兴霸脸上的轻蔑少了一点。

“当过兵?”

“嗯。”

“哪营?”

“忘了。”

“忘得挺快。”

裴问戈没答。

晏持衡把文书折好,递回去:“军需若真要征粮,让定原县正式行文,写清数量、用途、交接人和收粮凭据。只凭这张团练所的纸,归禾不出粮。”

葛兴霸没有接。

“以前柳湾也是这么嘴硬。”

人群后面忽然有人倒吸一口气。

晏持衡立即明白,为什么柳湾来的几个人看见他会变脸。

她问:“你去过柳湾?”

“去过。”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做什么?”

“催粮。”

“催多少?”

葛兴霸笑了:“你问得太多。”

一个柳湾妇人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

“就是他!”

她声音抖得厉害。

“就是他带人拖走我家的粮!”

她叫杜四娘,丈夫在春水前便病死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平日说话并不大声,此刻却像一下被什么逼疯,冲到门边指着葛兴霸:“去年腊月,我们村已经交过一次。他又来,说团练缺粮,一户三斗。我们家没有,他就把我家最后半袋粟拖走,还把我弟弟打断一条腿!”

葛兴霸看了她几眼。

像是真的想了一会儿。

“记不得。”

这三个字比否认更恶。

杜四娘脸一下涨红:“你记不得?”

“每天那么多人,我记你做什么?”

他说得极自然。

仿佛一个人的半袋粮、一条被打断的腿,根本没有值得记住的地方。

围观的人开始骚动。

另一个柳湾男人也站出来:“我认得他。那次他们还牵走了村里两头牛。”

“有凭据吗?”晏持衡问。

男人苦笑:“他让我们找团练所要。”

葛兴霸竟点头:“这不就对了?公务。”

晏持衡看着他:“后来柳湾春汛决堤的时候,那两头牛若还在,能不能拉土?”

这一次,葛兴霸没有立刻笑。

“水灾也算我头上?”

“不算。”

晏持衡声音仍然平。

“我只是想知道,你拿走粮和牛以后,送去了哪里。”

“军需。”

“哪支军?”

“你有什么资格问?”

“因为你今天又来拿。”

葛兴霸终于把那张文书收回衣襟。

“看来是谈不成。”

“正式文书来了,可以谈。”

“我今天就要呢?”

“没有。”

葛兴霸看她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门外的一处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卖几把野菜和十几个鸡蛋。葛兴霸随手拿起一个鸡蛋,在掌心掂了掂。

“这也是你们归禾的?”

老太太慌忙道:“是我自己的。”

“那我买。”

她刚松口气,葛兴霸却把鸡蛋在车辕上一磕,直接生吃了。

“多少钱?”

老太太低声:“一文。”

葛兴霸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扔到地上。

铜钱滚进泥里。

老太太弯腰去捡。

就在她低头时,葛兴霸又拿起两个鸡蛋。

“这两个也一文。”

老太太急了:“一个一文。”

“我说两个一文。”

他说着,身后的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不是因为有趣。

只是知道没人敢反抗。

晏持衡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来归禾不全是为了粮。

他习惯的是让别人低头。

拿多少反而是其次。

重要的是,他说两文就是两文,说五十石就是五十石。只有这样,他才知道自己还是那个可以踩住别人脖子的人。

晏持衡走过去,把那两个鸡蛋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回老太太篮中。

“她说一个一文。”

葛兴霸盯着她。

“你非要管?”

“这里的买卖归这里的规矩。”

“若我不给?”

“那就不是买。”

“是什么?”

“抢。”

话落以后,门前彻底安静。

葛兴霸忽然笑了。

下一刻,他抬手便扇向晏持衡。

动作极快。

可手还没有碰到她,手腕已经被裴问戈抓住。

两个人僵在原地。

裴问戈只用一只手。

葛兴霸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脸色终于变了。

“放手。”

裴问戈道:“先退。”

“你知道我是谁?”

“不重要。”

“定原团练三百人!”

“今天来了二十一个。”

这句话让门内许多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

却让葛兴霸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晏持衡知道不能真打。

只要这里见血,曹季安甚至定原县衙都可以立刻把归禾说成抗官聚众。

“放他。”

裴问戈看她一眼。

松手。

葛兴霸揉了揉手腕,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

“好。”

他说得很轻。

“归禾。”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牌子。

“名字不错。”

没人接话。

“希望过几天还在。”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

是威胁。

二十一人最终没有进门。

也没有拿到一斗粮。

他们沿南路离开时,围观的人很久没有散。杜四娘蹲在墙根哭了一场,不是害怕,而是像终于把憋了几个月的一口气哭出来。宋三娘把她拉去灶房,什么都没劝,只给她盛了碗热汤。

裴问戈站在门楼上看那队人走远。

晏持衡走到他旁边。

“他会回来。”

“嗯。”

“带更多人。”

“嗯。”

“真打?”

“最好别。”

“若一定要呢?”

裴问戈看她。

“那就打。”

晏持衡没有责怪他。

因为有些时候,账确实算不到再退一步以后还能剩下什么。

晚上的商议格外沉重。

有人主张立刻给葛兴霸送粮,哪怕十石八石也好,至少不要惹团练;也有人坚决不肯,说今日给十石,明日便是二十。柳湾来的人最激动,几乎都反对退让,因为他们已经见过这种“交一次便没事”的话最终是什么结果。

无尘和尚很少在这种事上先开口,这次却说:“恶犬吃到第一块肉,不会因此饱,只会知道这里能咬。”

宋三娘点头:“这话我爱听。”

沈述却提出另一个问题:“葛兴霸拿的那张关防是真的。即便五十石是他自己开的口,团练所催粮这件事也未必是假。我们若一点不交,将来县里真追下来,也麻烦。”

这才是难处。

不能任人抢。

也不能简单把一切官命都当抢。

晏持衡想了很久。

“写文书。”

“给谁?”沈述问。

“定原县衙。”

把葛兴霸今日所持文书内容、索粮五十石、归禾要求正式征粮凭据而未能出示等情况全部写清。不是告状,也不骂人,只问三件事:

定原县是否确有征粮令。

归禾应输多少。

交给何人、凭何凭据。

沈述听完便笑了:“这封信够烦人的。”

“为什么?”

“县里若说没有,葛兴霸是假借官命。若说有,就得把数写明,不能再让他随口开五十石。”

裴问戈接道:“若县里不回?”

“那就留副本。”

晏持衡道,“至少以后有人问,我们能证明不是拒绝军需,而是要求明征明收。”

这又是一笔账。

不是为了现在赢。

是为了以后不让别人随便改写今天发生过什么。

信写好以后,连夜抄三份。

一份送定原县。

一份留归禾。

第三份交给次日要往白河镇去的顾船主,请他代送一份给当地同行商户保存。

“又撒出去?”裴问戈问。

“嗯。”

“跟梁守义那次一样。”

“一张纸容易没。”

晏持衡将信折好。

“多几张就难一点。”

商议散后,已经过了子时。

她走出账房时,发现裴问戈还站在门外。

“怎么不睡?”

“等你。”

“有事?”

他没马上回答,只看了看她左脸。

白日葛兴霸那一掌没有落下来。

可人在真正被打以前,身体已经会先绷紧。

“怕了吗?”他问。

晏持衡知道他问的不是那一巴掌。

“怕。”

“还是要顶?”

“嗯。”

“为什么?”

她站在春夜的风里,看着已经熄了大半灯火的归禾。远处田野一片黑,只能听见水沟细细的流声。今日那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已经睡了,杜四娘的两个孩子也睡了,郭青明天还要搬木桩,蔡九娘天不亮就会去看苗。

“因为若今天两个鸡蛋都不能按她自己说的价卖,”晏持衡慢慢道,“那明天我们的粮、田、人,也都不是自己的。”

裴问戈看了她很久。

“你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可能。”

“所以你还是会走他那条路?”

这问题让她沉默。

父亲死在刑场。

她当然知道这条路可能通向哪里。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可我至少想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不能退。”

裴问戈点头。

“这个比不退更难。”

晏持衡笑了一下:“你倒越来越会说话。”

“跟你学的。”

两个人并肩往住处走。

走到粮仓前时,晏持衡忽然停下。

“裴问戈。”

“嗯?”

“今天谢谢。”

“哪件?”

“那只手。”

“哦。”

“不过下次别那么快。”

“为什么?”

“我自己会躲。”

裴问戈看着她,像是真想判断她能不能躲开。

最后只说:“我不信。”

晏持衡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裴问戈在后面笑起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仓院里并不响,却跟了她很长一段。

第二日清晨,归禾照常开门。

市集照开。

鸡蛋仍旧一个一文,谁也没因为葛兴霸昨天站过这里便少卖半文。

只有门楼上的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而晏持衡的新账册里,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她不愿忘记的名字:

**葛兴霸。**

她没有在后面写“恶”。

只记了他做过的事。

因为真正的恶,往往不需要别人替它取名字。

让它自己留下账,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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