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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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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章 七十三人出死城

晏有年死后的第三个时辰,清河县第一座粮仓起了火。

那时天还没有黑透。西边残阳压在城墙上,把砖缝照成暗红色,刑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几个收拾木架的衙役和蹲在远处等祭食的乞丐。晏持衡被重新押回县狱,脚上的铁链拖过石板,响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空院里敲算盘珠。

她没有再回头看刑场。

父亲的尸身还在那里。

官府说,要等验尸文书画押以后才准家属收殓。晏家如今算不算还有“家属”,谁也说不清。兄长下落不明,母亲早亡,两个叔父一个逃去了南边,一个在抄家那日便宣布与晏有年断亲。昔日逢年过节能摆二十桌的族人,一场案子下来,竟像风吹灯灭似的,全没了。

晏持衡坐回牢里,第一件事却不是哭,而是把那本《往来杂记》从衣襟里取出来。

她借着墙上油灯,一页一页翻。

父亲的字她太熟悉。年轻时写得方正,中年以后越来越瘦,到了近几年,笔画里常有一种别人看不出来的急迫。账册前半本记粮价,后半本记水路,其中夹着许多不相干的东西:某年六月清河水涨三尺,西平码头不能泊大船;某年冬天北门外河沟结冰,骡车可以直接过;东城盐仓后墙曾因雨塌过一次,后来修补时用了新砖;县城地下有一条前朝留下的泄洪暗渠,入口在旧米行后院,出口通往城南芦荡。

晏持衡看到这里,手停住了。

旧米行。

那地方原先也是晏家的产业。

十二年前,清河县发大水,父亲曾带她去那里。那时她才九岁,穿一双新绣鞋,嫌泥脏,不肯往后院走。晏有年把她一把提过去,叫她看工匠清淤。黑洞洞的石渠里全是臭泥,几个赤膊汉子泡在齐腰深的水里往外掏烂木、死鱼和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破锅。

她捂着鼻子哭。

父亲站在旁边笑:“你以后若管粮,不能只认正门。正门走不了的时候,后门、河道、暗渠,哪一条都可能救命。”

十二年过去,她几乎忘了。

直到今日。

外面忽然有人大喊:“走水了!”

紧接着是一阵铜锣声。

牢房里的犯人全站起来,贴到木栏边往外看。几个狱卒提着水桶跑过甬道,其中一个骂道:“又是哪家遭瘟的烧房子!”

另一个喘着气说:“不是民房,是常平仓!”

晏持衡猛地抬头。

“哪里?”

狱卒根本没理她,已经跑远。

牢房里却一下炸开了。

“常平仓烧了?”

“我的老天爷!”

“那里面不是有赈粮吗?”

一个因偷鸡被关进来的瘦汉忽然笑起来:“烧吧,烧干净才好!反正也轮不到咱们吃。”

他旁边的老妪一巴掌拍在木栏上:“放屁!粮仓烧了,明日一斗米又得涨!”

没人再笑。

晏持衡把账册重新藏好。

她知道常平仓在哪里。离县狱不过四条街,仓墙外就是军械库,再往南是县衙马厩。若只是失火,不会有人如此惊慌;怕的是火借冬风烧过去。清河县的房子密,街巷窄,屋顶多铺木椽茅瓦,一旦起大火,半座城都可能卷进去。

更让她不安的是,常平仓下午刚开过封。

晏家的粮,今日有一部分被转进了那里。

父亲尸骨未寒,粮仓便烧了。

这火来得太巧。

不到一炷香工夫,外面的锣声便从“走水”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

急而密。

那不是救火的锣。

是关城门的警锣。

紧接着,有马从街上疾驰而过,骑兵在外面吼:“北门有乱民!各坊闭户!违令者斩!”

牢里瞬间安静。

几个老囚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道:“不是失火。”

“出事了。”

果然,半刻钟之后,县狱外传来第一声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

再后来,声音就分不清了。有人撞门,有人哭,有人骂,木头断裂的声音、马嘶声、铁器碰撞声一股脑涌进来。一个女囚吓得抱住头,缩在墙角不停念佛。隔壁牢房里有人拼命摇栏杆:“放我出去!爷爷们,先放我出去,我给钱!”

无人应他。

几个狱卒早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那个年纪最大的牢头还在。他姓郑,五十多岁,平日脾气很坏,腰间总挂一串钥匙。此刻他提着刀站在甬道尽头,额头全是汗。他显然也不知道该守囚犯,还是该逃命。

外面忽然“轰”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物撞上了院门。

郑牢头脸色变了。

第二下。

第三下。

门闩裂开。

一群人冲进院子。

不是正规兵,也不像寻常百姓。有的拿刀,有的拿锄头,还有人肩上扛着从粮仓抢来的麻袋。最前面一个汉子满脸烟灰,冲进来便喊:“放人!都放了!”

郑牢头举刀:“这是县狱!”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一棍便砸过去。

郑牢头躲得慢,额角当场裂开,人倒在地上。几个囚犯开始狂叫。来人抢下钥匙,也不管罪名轻重,一间一间开锁。偷盗的、斗殴的、欠税被押的,还有几个等着秋后复审的重犯,全往外涌。

晏持衡没有动。

与她同牢的两个女人已经跑到门边。

一个回头:“你不走?”

“外面什么情形?”

“管它什么情形,难道留在这里等死?”

她冲了出去。

另一个也跟着走了。

晏持衡仍坐着。

她不是不想逃。

正因为想活,才不能乱逃。

她听外面的声音。北面最乱,喊杀声近,东边火光已经映红半边天,西边似乎也有人冲击坊门,只有南边相对安静。

南边。

旧米行。

暗渠。

她站起来。

脚上还有铁链。

郑牢头倒在甬道口,已经醒了,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钥匙串上最小的一把钥匙。

晏持衡走过去蹲下。

“锁钥给我。”

郑牢头抬眼看她,竟还认得:“晏……晏家姑娘。”

“给我。”

“你跑了,我这饭碗——”

晏持衡看着他。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院墙上掉下一片瓦。

“郑叔,你还有没有饭碗,明天再说。”

牢头愣了一下。

晏持衡伸出手。

“你若想活,也跟我走。”

郑牢头喘了几口气,终于把钥匙递给她。

铁链打开的一刻,晏持衡脚踝上的血一下流下来。她没顾得上包扎,起身便往外走。到了院子,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场乱。

东边天已经烧红。

一座屋顶塌下来,火星被风卷得老高。街上全是人,有人抱孩子,有人扛箱笼,有人拖着老人;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捡散落的铜钱,旁边一头受惊的骡子几乎踩到她身上,她却像疯了一样还在捡。

更远处有人喊:“仓里还有粮!”

人群立刻朝火的方向涌。

晏持衡停住脚。

人就是这样。

火已经烧到房顶了,仍有人往粮仓里冲。

因为粮比命贵吗?

不是。

因为没有粮,命本来也活不了几天。

她忽然明白父亲那句话。

看账,要看人。

一个年轻男人从她身边跑过,怀里抱着半袋米,袋口破了,米一路往外漏。他跑得太急,撞倒一个孩子,连头也没有回。

孩子坐在地上哭。

晏持衡把他拉起来:“你家人呢?”

孩子哭着摇头。

“叫什么?”

“阿豆。”

“几岁?”

“六岁。”

“家住哪里?”

“北门……柳树巷。”

北门已经乱成那样,不可能回去。

晏持衡拉住他的手:“跟着我。”

这是第一个。

走到街口时,她又遇见刚才牢里的老妪。老妇人跑不动,被人群挤倒了两次,手腕也扭伤了。

晏持衡扶起她。

这是第二个。

再往前,一辆翻倒的驴车挡住巷子,车下压着一个卖油郎。几个人从旁边跑过去,没有人管。晏持衡本来也已经走过去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父亲临死前说:你会算粮价,还不会算人。

她回头。

“郑叔,搭把手。”

郑牢头骂了一句,却还是过去抬车。

卖油郎被拖出来,一条腿伤了,不能快走。郑牢头问:“带着他?”

晏持衡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光。

一个伤腿的人会拖慢所有人。

这个账,她会算。

可她也看见卖油郎腰间挂着一把短斧。

“你会凿墙吗?”

男人疼得脸发白:“我……我是木匠出身。”

“能走多少走多少。”

这是第三个。

走到南坊口时,他们已经有十一个人。

其中四个原是牢犯,两个是街上逃出来的老妇,一个孩子,一个卖油郎,一个郑牢头,还有一名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没人知道为什么跟着晏持衡,只知道这个年轻女子走得不快,却像知道要去哪里。

到了第二条街,人数变成二十七。

第三条街,四十一。

越往南,逃难的人越多。

晏持衡终于停下。

“不能再随便跟了。”

有人立刻骂起来:“怎么?路是你家的?”

“不是。”

她看着众人。

“但我们去的地方一次过不了太多人。想走的,先听清楚三件事。第一,不许带箱笼,只带水和能吃的东西。第二,老人孩子走中间,能走的男人在两头。第三,谁抢别人的粮,谁留下。”

有人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晏持衡看过去。

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怀里抱着一只漆木匣。

“你可以不跟。”

男人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看他。

“愿意跟的,走。”

人群沉默片刻。

大部分人都跟了上来。

那壮汉站在原地骂了几声,最终也把木匣扔下,追了过来。

旧米行已经被封了三个月。

后门锁着。

卖油郎一瘸一拐上去,用斧背砸了几下。门锁没开,门框先裂了。几个男人一起撞进去,一股陈年米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

晏家当年的米仓已经被官府搬空,只剩墙边堆着几个破筛子。

晏持衡走到后院。

记忆里的老槐树还在。

暗渠入口就在树根旁边的一座石板下面。

十二年前,父亲带她来看时,石板上还有一个铁环。如今铁环早锈死了。

“撬。”

几个人一起动手。

石板终于抬起时,一股又湿又冷的臭气涌上来。

下面黑得看不见底。

有人后退一步。

“这是什么鬼地方?”

“泄洪渠。”

“能出去?”

“能。”

“你怎么知道?”

晏持衡没有回答。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这么窄,万一堵在里面怎么办?”

“外面更容易死。”

没人再问。

他们开始下去。

晏持衡站在入口数人。

一,二,三……

老人十二。

孩子九。

妇人二十一。

能拿刀或棍的成年男人二十四。

还有七个有伤的人。

一共七十三。

她数了两遍。

七十三人。

这个数字后来在她的一生中出现过无数次。

不是因为七十三有什么吉凶,而是因为那一天以前,她记账只记石、斗、斤、两、贯、文。

从那一天开始,她第一次在账上记人。

最后一个孩子下去之后,晏持衡正要跟上,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队披甲兵冲进来。

“站住!”

郑牢头脸色煞白:“巡城营!”

晏持衡猛地回头。

为首的军士一眼看见打开的暗渠,立刻拔刀:“逃犯!拿下!”

郑牢头下意识后退。

晏持衡却没有动。

她看见院墙旁堆着几只空油桶。

也看见灶房边还有一堆干柴。

刚才救出的卖油郎留下的半壶油,正挂在她手边。

她拎起来。

郑牢头看懂了,眼睛都瞪大了。

“你疯了?”

“没有。”

她把油泼在干柴上。

“烧。”

火一下蹿起来。

冬风很快把火舌送上屋檐。

巡城兵不敢直冲,只能绕开火堆。就这片刻,晏持衡与郑牢头已经钻进暗渠。卖油郎在下面把石板一点点拖回去,上面传来兵卒的骂声,随后是一阵沉重的砸击。

暗渠里没有灯。

众人只能摸着墙往前走。

水到脚踝,越走越冷。孩子不敢哭,女人用衣袖捂住婴儿的嘴。有人摔倒,有人咒骂,有人在黑暗里念佛。

晏持衡走在最后。

她一只手扶墙,一只手按着怀里的旧账册。

石渠比记忆里窄。

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弯腰爬过去。

走到一半时,前面忽然停住。

“堵了!”

人群开始骚动。

“我就说走不了!”

“回去!”

“后面已经起火了,怎么回?”

哭声一下起来。

晏持衡挤到前面。

前方果然塌了一截。

碎石和淤泥把出口堵住一半。

卖油郎摸了摸:“上面是旧木梁。还能挖。”

“多久?”

“不知道。”

后面传来闷响。

巡城兵正在砸入口石板。

晏持衡蹲下,用手摸了摸淤泥。

很湿。

她忽然问:“现在什么时辰?”

郑牢头愣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时辰。”

“酉初……差不多。”

晏持衡闭眼想了一下。

清河县南边泄洪渠通护城河。

冬季河水低,酉时以后南闸会关。

若旧规矩没有变,关闸后水位会在半个时辰内下降一尺。

她对卖油郎说:“别往上挖。挖下面。”

“下面全是泥。”

“再过半个时辰,水会退。”

男人盯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

所有人都看着她。

黑暗中,其实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晏持衡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条路。”

卖油郎没有再问。

他开始挖。

其他人也用手挖。

没有铲子,就用破碗、木片、瓦片。十几双手伸进冰冷的泥里。有人指甲翻了,有人掌心割破了。

水果然开始退。

先是脚踝。

然后露出一截石沿。

半个时辰后,堵塞处下面出现一个洞。

只够一个孩子爬过去。

阿豆第一个被推过去。

随后是其他孩子。

再是女人。

老人。

伤者。

晏持衡一直在数。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最后轮到她。

“还有一个。”她忽然说。

众人都停住。

“少谁?”

没人知道。

晏持衡重新数。

还是七十二。

她想起那个抱婴儿的年轻寡妇。

“她呢?”

有人说:“刚才还在。”

几个人往后找。

最后在暗渠拐角找到她。

女人靠着墙坐着,怀里的婴儿已经不哭了。

她的脸白得吓人。

“走。”晏持衡伸手拉她。

女人摇头。

“我走不动。”

“那我背你。”

“你背不动。”

“试试。”

女人却死死抱着孩子,不肯起身。

后面砸石板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她忽然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晏持衡。

“你带他。”

“你自己带。”

“我真的走不动了。”

“那就一起慢。”

女人看着她。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

“姑娘,人不能每一个都救。”

晏持衡僵住。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见同一个道理。

只是父亲说的是,看人。

这个陌生女人说的是,人不能每一个都救。

“你叫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

“孟……孟小娥。”

“孩子呢?”

“阿满。”

晏持衡把孩子重新塞回她怀里。

“孟小娥,我记住了。”

然后她蹲下身。

“上来。”

女人哭了。

不是大哭,只是突然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不停发抖。

郑牢头在旁边骂:“别磨蹭!我来背!”

他把刀塞给别人,弯腰把孟小娥背起来。

于是七十三个人,一个不少地从暗渠另一头爬了出去。

出口在城南芦荡。

夜已经完全黑了。

身后的清河县却亮得像白昼。

城里至少有三处在烧。火光从城墙里面冒出来,把低云映成血一样的颜色。北门方向还能听见喊杀,偶尔有箭从城头飞出去,在夜空里划过一条很短的亮线。

七十三个人站在结霜的芦苇地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大多一身泥水,有人光着脚,有人丢了外衣,有人手里只剩半块饼。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阿豆拉了拉晏持衡的袖子。

“姐姐,我们去哪儿?”

晏持衡望着南边。

那里没有灯。

也没有城。

只有一条冬天的河,在夜色里缓慢地流。

她不知道去哪儿。

她这一生第一次没有答案。

可七十二双眼睛都在等她。

她低头打开那本旧账册。

借着远处的火光,她看见父亲十年前写的一行字:

**南行四十里,白茅渡。渡后有废驿,可避风雨。**

晏持衡合上账册。

“去白茅渡。”

有人问:“那里有粮吗?”

她停了一下。

“没有。”

人群顿时骚动。

晏持衡看着他们。

“但那里有水,有屋顶。粮,我们明天找。”

郑牢头问:“找不到呢?”

她望向他。

“那就想办法。”

“什么办法?”

晏持衡没有回答。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把旧账册塞回怀里,弯腰抱起已经睡着的阿满,沿着结霜的河堤往南走。

身后的人迟疑片刻,也一个一个跟上。

芦苇在夜风里发出沙沙声。

远处,清河县还在燃烧。

晏持衡走了很久,才回头看了一次。

那座城里有她的家,有父亲的尸骨,有她二十一年全部的生活。可到了这一夜,那一切都只剩一片火。

她没有哭。

她只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

七十三。

一个都不能少。

至少今晚不能。

而在他们前方四十里外,一座废弃驿站正伏在荒野里。谁也不知道,那里已经先住进了另一群逃命的人。

更没有人知道,三日之后,一锅薄得能够照见人影的粥,会把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人,第一次真正拴在一起。

山河从这一夜开始,向她讨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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