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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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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 秋城新议动朝堂

第六卷 谁持其衡

孟先生被收押后的第三日,京城第一次真正为“旧账以后怎么办”坐到了一张桌上。

地方不在御史台,也不在户部正堂,而是选在转运分司西侧一座能容百余人的议厅。户部、度支、转运、京兆、御史台都有人到,军需官坐在东侧,商会、船户、仓行坐在西侧,普慈院也派了知客僧来。周春娘这样的普通债户自然进不了内席,却有几名船工、脚夫和善会借户被安排在外廊听议。廊下人多,秋风卷着衣角和低声议论,一层一层传进堂里。

晏持衡坐得很靠后。

她没有官职,也不是哪家商会会首,按身份甚至不该有席,只因为六十三枚旧号、漏泽园反簿和孟先生案都由她这一路查出,御史台才以“案证陈述人”的名义让她旁听。

可会议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发现,真正难的事情才刚开始。

第一项便是人契。

户部一名郎官主张:“凡经旧号转手之工契,一律暂停,原债另核。”

商会立刻有人反对:“暂停容易,谁替原债主承担?一个船户借出三十贯是真,一个商号替人赔货五十贯也是真,难道因为后来转手有问题,前面的真债也一并不认?”

御史台则有人主张先把所有利息、转契费和人身约束全部冻结,再逐笔核原债。话听起来最干净,外廊却马上有人喊:“查一年,我们吃什么?”

议厅里顿时乱起来。

晏持衡没有急着说话。

她想到周春娘。

自由如果没有饭吃,仍然不是完整的自由;可因为怕她没饭,便继续让旧契扣她工钱,也绝不是答案。

第二项是船权。

闻人渡川坐在商席最末,前面几个大船行已经争得脸红。有的主张凡旧号取得的优先验货权全部取消,有的却问:“若船主根本不知道底下用了旧号呢?人家三年前正常买股、雇工、修船,如今一句话全作废,损失又算谁的?”

第三项是普慈院善会。

明济没有亲自来,只让知客僧带了一册寺内账。僧人当众说得很明白:“善会借出去的真银,该还可以还;借寺名另加的平码费、担保费、私契,寺里不认。可善会若因此关门,明年再有船沉,穷船户便只能去借高利。”

这一次,连反对的人也安静了一阵。

坏制度往往不是因为它毫无用处。

恰恰相反。

它常常寄生在有用的东西上。

借贷有用。

权宜有用。

军粮急调有用。

善会也有用。

真正难的是把里面腐烂的部分割掉,却不把仍然活着的东西一起砍死。

晏持衡一直听到午后,才第一次被点名。

主持议事的户部侍郎姓卢,五十多岁,神色疲惫。他看向后席:“晏氏女,这些旧号是你们查出来的。你以为当如何?”

厅中一下安静许多。

晏持衡站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想过答案。

真正面对这一屋子人,才发现没有。

“旧号关联的东西不能一概作废。”她道,“先分三层。原债是真、后加是假,真债保留,后加剔除;权益已经落地,而受益人不知旧号来源的,暂不追人,先追提供旧号与审批的人;人契——”

她停了一下。

“人契不得再作为债权转让。”

商席立刻有人皱眉。

“若债户自己愿意做工抵债?”

“可以做工。”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他可以走。”

那人冷笑:“欠着债还能走,谁以后还敢借钱给穷人?”

晏持衡看着他。

“借钱可以买他的债权,不能买他的人。”

“说得容易。人跑了呢?”

“那是债的风险。”

“所以风险都给债主?”

“不是。”

晏持衡想起容栖迟说过的话。

真正的债,可以存在。

但风险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可以有担保,可以有期限,可以有工钱抵扣,也可以有官契。”她道,“但不能因为欠钱,就把一个人从这个主人手里转给下一个主人。他欠的是钱,不是自己。”

外廊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好。

堂内却没有人跟着。

因为这不是一句漂亮话便能解决的事。

卢侍郎问:“谁来核原债?”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又沉默。

京兆?

人手不够。

户部?

不懂每一笔民间契。

商会?

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

善会?

只能管自己。

最后所有目光竟又慢慢落回晏持衡身上。

她忽然感觉到一种比查案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人一旦解决过一个问题,别人就很容易把下一个问题也交给她。

再往后,也许连“谁该得到什么”都等她决定。

这正是权力最容易长出来的方式。

不是抢。

是别人主动递。

晏持衡没有接。

“不能由我核。”

卢侍郎有些意外:“为何?”

“因为旧号是我查的,我又参与定规则,再让我判每一笔债,最后谁对谁错都是我说。”

“那你以为如何?”

“各方都进来。”

她想了想。

“官府一人,商会一人,债户或工户推一人,若涉及军粮再加军方一人。账公开,理由公开。谁与该笔有利害,谁回避。”

有人立刻道:“太慢。”

“会慢。”

“京城这么多旧契,查到什么时候?”

“那就从正在扣人、扣工钱、限制去留的先查。”

“你这是让最急的先走。”

“对。”

“凭什么?”

晏持衡看着那人。

“因为田契多等十天不会疼,人会。”

这一回,廊下不只是一个人叫好。

很快又安静下来。

卢侍郎低头记了几笔,忽然问:“若这套临时规则以后长期用,谁主持?”

又来了。

这才是这一卷真正的问题。

谁持其衡。

一套规则再好,也总要有人执行。

而掌握执行的人,就会慢慢拥有解释规则的权力。

晏持衡还没回答,外面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不是一匹。

是十几骑。

议厅外有人高声报:

“北河急使入城!”

堂上立刻乱了一瞬。

一名年轻武将披着风尘走进来,身上仍穿半旧军甲,左肩有一道新补过的裂口,靴上全是泥。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眉骨很高,身形利落,进门以后没有四处看,只先把军报交给卢侍郎。

“北河三营秋粮已到两营,第三营因旧号复核,三百六十石暂压渡口。军中已经断两日肉,粮还能撑五日。”

堂里顿时有人低声议论。

旧号复核。

又反过来咬到了前线。

卢侍郎问:“你是谁?”

年轻将领抱拳。

“北河前营都尉,霍边声。”

后席的裴问戈原本一直站在门侧。

听见这个名字,神色第一次明显动了一下。

霍边声也在此时看见他。

方才还一身利落军气的年轻将领竟愣了片刻,随后直接转身,走到裴问戈面前。

“师父。”

这一声让晏持衡也抬了头。

裴问戈皱眉:“谁准你这么叫?”

霍边声笑了一下。

“军里都这么叫。”

“我没收你。”

“那是你的事。”

裴问戈脸上露出一种很少见的无奈。

这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

晏持衡看着霍边声,终于想起来,裴问戈早年在军中带过一批年轻军官,只是从不愿提自己有学生。眼前这个,大约就是其中最不听话的一个。

可霍边声很快又收了笑。

他回到堂中,看着那张正在讨论的新规草案,道:“北河不反对查旧号。”

有人问:“既不反对,为何来催?”

“因为粮在渡口,人会饿。”

“若放过去,旧号不就又活了?”

霍边声摇头。

“粮先过,人留下。”

晏持衡看向他。

“什么意思?”

他也第一次认真看她。

“把那三百六十石先验实粮,送到军营;票、经手、仓权全部扣下。你们查你们的,兵先吃饭。”

简单。

甚至粗。

可不全是错。

晏持衡问:“若每个人都说先放粮、以后再查,这套旧制怎么死?”

霍边声几乎立刻答:“所以人不能放。”

“如果经手人只是个小吏?”

“扣。”

“若真有急差?”

“换人办。”

“若换不了?”

霍边声停了一下。

这次没有抢答。

他显然第一次发现,“粮先过、人扣下”也不是每次都能解决。

晏持衡看见这一点,反而对他多了一点兴趣。

他不是只会喊军令。

至少会停下来想。

卢侍郎最后拍板:三百六十石先由两处独立验粮,确认实粮后放行;相关旧号、经手票与审批全部封存,原经手人暂留京畿候查,不许随粮出城。

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不漂亮。

却能用。

议散时天已经暗了。

堂外的人还没有完全离开,霍边声却先追上裴问戈。

“师父,你真不回军中?”

裴问戈道:“不回。”

“北河现在缺能压得住人的将。”

“薛承礼还在。”

“他压得住旧将,压不住新军。”

“那你压。”

霍边声一怔。

裴问戈看他:“你不是都尉?”

“我是你带出来的。”

“所以更该自己站。”

霍边声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裴问戈,落到不远处正在收账册的晏持衡身上。

“她就是晏持衡?”

“嗯。”

“军里都在传她。”

裴问戈眉头一皱:“传什么?”

“传她敢把旧号全掀了,也传北营那套死人粮账是她查出来的。”

“还有?”

霍边声笑了笑。

“还传你听她的。”

裴问戈面无表情。

“谁传的?”

“很多人。”

“名字。”

“那我不能说。”

裴问戈盯了他一会儿。

霍边声仍笑。

可那笑意很快淡下去。

“师父,我今天在堂里听了半天。”

“然后?”

“她会治事。”

裴问戈没有说话。

霍边声又道:“可军中认的不是会不会治事。”

这句话很轻。

裴问戈抬眼。

“军中认什么?”

霍边声看着他。

“认谁能让他们服。”

秋风从议厅外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还没收走的废纸。

裴问戈的神色慢慢冷下来。

“边声。”

“嗯。”

“这句话以后少说。”

霍边声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行了一礼。

“知道了。”

可他眼里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不远处,晏持衡已经把最后一册账收好。她没有听清两人说什么,只觉得裴问戈回来的时候,比刚才沉默许多。

“你这个学生?”她问。

“不是。”

“他叫你师父。”

“他脸皮厚。”

晏持衡忍不住笑。

“我觉得挺好。”

裴问戈看她一眼。

“以后你未必这么觉得。”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账册。

两个人并肩走下议厅台阶时,京城已经亮起灯火。街上还有人争论今日的新规,有人骂查旧号害船堵在渡口,也有人说人契终于该停。不同声音从酒铺、车行、廊下和街角传来,没有谁能把它们一下压成一个答案。

晏持衡忽然觉得,这才是新的难处。

过去她查的是谁做了什么。

以后要面对的,却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时,谁来决定最后怎么做。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刚刚从北河赶来的年轻将领站在议厅石阶上,看着裴问戈的背影,很久都没有离开。

第六卷真正的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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