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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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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第六章 荒祠雪尽见归人

雪停后的清晨,比下雪时更冷。

白茅渡外的荒野被冻得发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却没有多少暖意,只把结冰的河沟、枯柳和远处低矮的坟丘照得一片苍白。驿站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偶尔被风吹断,落在石阶上,“啪”地碎成几截。

吴青就是在这样的早晨出发的。

他把那两日口粮紧紧扎在腰间,身上穿着别人借给他的一件旧棉袄,袖子长了一截。临走前,他一遍一遍摸怀里那根红头绳。

那是妹妹吴小梨留下的。

兄妹两人逃出城时走散,吴青这些日子一直不敢睡沉。只要一闭眼,他便会梦见北门乱起来的那一刻:人群像被洪水冲散的树枝,他抓住妹妹的手,后面有人推,前面又有人倒,一只装满锅碗的竹筐砸在两人中间。等他爬起来,手里只剩一根从妹妹头上扯下来的红绳。

十一岁的孩子,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在外面活不了多久。

吴青知道。

所以他昨日才偷粮。

赵七背着猎弓站在驿站门口催他:“走不走?”

吴青这才把红绳塞回去。

晏持衡也出来了。

“东面五里,土地庙。”她说,“若找到人,不要马上带回来。”

吴青脸色一下变了:“为什么?”

“先看那里有多少人。”

“我只找我妹妹。”

“你找到你妹妹以后,别人怎么办?”

吴青怔住。

晏持衡看着他:“昨夜经过这里的人说,土地庙里不止孩子。你若只带一个回来,剩下的人会不会跟?”

吴青张了张嘴。

没有答出来。

“先数。”晏持衡说,“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多少,老人多少,有没有病人,有没有能走的。看清楚再回来。”

赵七在旁边笑:“晏姑娘现在见人先数数。”

“你最好也学会。”

“为什么?”

“哪天你带回来一百个人,我好先知道该骂你多少句。”

赵七哈哈一笑,拉着吴青走了。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地尽头。

裴问戈倚着残墙看了一阵。

“你其实想让他们把人带回来。”

晏持衡没有回头:“没有。”

“又说假话。”

“我是让他先数。”

“数完呢?”

“数完再说。”

裴问戈走到她旁边。

左肩的伤仍未全好,可他已经不肯老实待着。这两天,他开始带驿站里的青壮练最简单的东西:遇见骑兵怎么散,持木棍的人怎样三人一组挡刀,守夜时怎么看脚印、听马蹄。没有人叫他将军,甚至没人知道他过去究竟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个姓裴的男人打仗很懂。

“晏持衡。”

“嗯?”

“你的账若总这么算,迟早会算不过来。”

“什么意思?”

裴问戈朝屋里看了一眼。

“九十一张嘴已经嫌多。今天若再来十个,你收不收?”

“看情况。”

“二十个?”

她没说话。

“五十个?”

晏持衡终于看他:“你今日很闲?”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人多不是多添几瓢水那么简单。”

这句话,她当然知道。

粮、住处、柴火、疾病、打架、抢东西、男女之间的纠纷,甚至茅厕挖在哪里,都会变成问题。

昨天只是九十一人。

已经有人偷粮。

若是一百五十人、三百人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账册。

纸上的数字很清楚。

可真正的人站在面前时,从来没有那么整齐。

“所以才要先数。”她说。

裴问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直到午后,吴青他们还没回来。

天虽然放晴,北风却越来越硬。驿站里熬了第一锅粥,按照昨日定下的规矩,每人一份。吴青和赵七的两份被留在锅边,没有人动。

到了未时,孟小娥开始不时往东边望。

“会不会出事?”

郑牢头正在削一根木桩:“五里地,能出什么事?”

“乱世里五步都能出事。”

无尘和尚听见,笑了一下:“这话倒像过来人。”

孟小娥低头哄着阿满:“谁不是过来人。”

又等了半个时辰。

最先看见人的是阿豆。

他爬在残墙上,忽然大喊:“回来了!”

众人纷纷出去。

雪原上果然出现一队人。

可远不止两个。

前面是赵七和吴青。

吴青背上背着一个女孩。

身后陆陆续续跟着二十来个人。

晏持衡脸色当即沉下来。

裴问戈在旁边低声笑:“你该开始算骂几句了。”

她没理他。

吴青已经快步走到近前。

背上的女孩脸色通红,眼睛却闭着。她很瘦,脚上只剩一只布鞋,另一只脚用破布包住。

“是我妹。”

吴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发抖。

“真是小梨。”

晏持衡伸手摸女孩额头。

烫得厉害。

“许婆婆!”

卖药的许婆婆立刻出来,把孩子接进屋。

吴青要跟,晏持衡却拦住他。

“后面的人是谁?”

他这才想起。

“土地庙里的。”

“多少?”

“二十六。”

“你数过?”

“数了。”

晏持衡看他一眼。

吴青赶紧背出来:“孩子八个,女人七个,老人五个,男人六个。两个病得走不动,一个男人腿上有伤。还有一个……”

他停住。

“还有什么?”

“路上死了一个。”

人群安静了一下。

死的是个老妇。

早晨赵七他们到土地庙时,她还活着,只是已经不能站起来。后来大家决定跟来,两个男人用门板抬她。走到半途,她说冷,叫人把身上的破毯子给一个孩子。

又走不到一里,人便没气了。

没有人有力气把尸体再抬回来。

他们把她放在一棵槐树下,用雪盖住。

春天若还能回来,再埋。

这种事情在乱世里越来越寻常。

寻常到连哀痛都显得奢侈。

二十六个人站在驿站外,没有一个往里走。

最前面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脸上有一道冻裂的口子,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看着晏持衡,小心问:“姑娘,这里……收人吗?”

晏持衡没有马上答。

她看见了二十六张脸。

也看见了仓房里那十几石粮。

脑子里几乎同时出现几个数。

原来九十一。

加二十六。

一百一十七。

按每日六斗,粮耗就得往上加。

若再给病人、孩子多一些,不到一个月便会见底。

她又看见一个老人一直在发抖。

不是冷。

像病。

“你们从哪里来?”

“黄杨村。”

“为什么没回村?”

妇人嘴唇动了一下。

“没村了。”

又是这三个字。

与何铁生一模一样。

“怎么没的?”

一个年轻男人忽然插话:“官军烧的。”

另一个立刻说:“胡说,是乱军先进去抢!”

“若不是官军追过去,怎么会烧?”

“你亲眼看见了?”

两个人竟在这时候争起来。

裴问戈皱眉:“闭嘴。”

声音并不大。

两个人却都停了。

晏持衡问:“还有多少人在土地庙?”

妇人摇头:“没有了。能走的都来了。”

“为什么来这里?”

“他说有粮。”

她指吴青。

吴青脸一下白了。

“我没说有很多!我只说这里能喝粥。”

晏持衡看着他。

吴青低下头。

“我妹不肯走。”

“为什么?”

“她说……不能只带她。”

吴小梨醒来以后才会告诉他们,土地庙里最小的孩子只有三岁。她自己病得发烧,却一直把讨来的半块饼泡软,一点一点喂那个孩子。

吴青找到她时,她第一句话甚至不是喊哥。

而是问:

“他们呢?”

所以二十六个人都来了。

晏持衡忽然不知道该说吴青什么。

粮当然会少。

可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二十六个人里挑谁应该跟她活、谁应该留下等死,这笔账未免太重。

她转身。

“先进来。”

妇人像没听清。

“姑娘?”

“先进来。”

朱五正站在人群后面,终于忍不住:“真收?”

晏持衡转头。

“外面这么冷,让他们站着说?”

“站一会儿也死不了。”

这话刚出口,周围许多人脸色就变了。

朱五自己也像察觉说得过了,可仍不肯退:“我是说,粮就这么多。今天二十六个,明天若又来二十六个怎么办?我们先到的难道还得陪着挨饿?”

没有人立刻驳他。

因为这也是真话。

白茅渡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先来的。

后来的人。

只隔了几天而已,昨日还是无处可去的逃民,今日竟已经觉得自己属于这里,而别人是外人。

晏持衡忽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说人最难算。

她没有骂朱五。

“所以要换地方。”

众人都愣住。

裴问戈先看向她。

“你早想过?”

“昨天开始想。”

“去哪儿?”

晏持衡翻开《往来杂记》。

父亲的账册里有一页,她已经看过很多次。

清河南下三十五里,有一座永丰旧仓。

十五年前曾是漕粮转运的小仓场,因为河道改道,后来逐渐废弃。仓墙是夯土加青砖,比白茅渡这座破驿坚固得多,附近还有旧水井、牲口棚和两座粮廒。

更重要的是,它离河不远。

有水。

有路。

能存粮。

过去她只是觉得太远。

可一百一十七人以后,白茅渡已经不适合继续待下去。

裴问戈接过账册看了一眼。

“永丰仓?”

“你知道?”

“见过。”

“怎么样?”

“墙还在。”

“屋顶呢?”

“塌了不少。”

“能修?”

“看有多少人。”

晏持衡合上账册。

“现在人够了。”

这一句话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变化正在发生。

昨天,她觉得二十六个人意味着二十六张嘴。

现在,她第一次试着把他们看成二十六双手。

“先让他们进屋。”她说,“吃饭以后全部登记。”

朱五皱眉:“又登记?”

“嗯。”

“你就只会这一套。”

“这一套至少知道谁会干什么。”

新来的二十六个人里,很快便显出了不同。

刚才抱孩子的妇人名叫蔡九娘,丈夫早年死了,自己种过田,会育麦种。

腿受伤的男人姓鲁,是泥瓦匠。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年轻时烧过砖瓦。

两个兄弟做过脚夫。

那名一直发抖的老人不是染病,只是饿得太久;他从前替粮行看仓,知道怎样翻晒陈粮、防鼠、防潮。

甚至那个三岁的孩子,也不是全无用处。

阿豆很快带着他去看自己“负责”的柴堆,两人蹲在墙角,用两根树枝挖雪,忙得像在修城墙。

裴问戈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你说得对。”

晏持衡正在登记,没有抬头:“什么?”

“人够了。”

她这才看他。

裴问戈用下巴指了指院里。

“修仓。”

当天晚上,一百一十七个人第一次一起吃粥。

锅已经不够。

原来那口裂釜只能熬九十多人,宋三娘便又从废驿后院找出一只喂马的铜槽,刷洗了十几遍,架在火上当锅。

有人嫌脏。

宋三娘骂:“马都不知道死多少年了,你还跟马争碗?”

没人再嫌。

两口锅同时冒热气。

人太多,勺子落进锅里时,粟米便更少。

可那晚有一种奇怪的热闹。

吴小梨退了一点烧,被许婆婆允许喝半碗浓些的粥。吴青蹲在妹妹旁边,哭了一场,又怕人看见,拿袖子把脸擦得通红。

孟小娥帮新来的妇人抱孩子。

无尘和尚和鲁泥匠坐在火边讨论永丰旧仓的墙若裂了应该怎样补。

何铁生那六个人原本第二天就准备离开,听说要修仓,也决定再留几日。

白茅渡忽然不像一个逃命的地方了。

至少这一晚不像。

饭后,晏持衡召集能做事的人。

“明日先去看永丰仓。”

她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裴问戈、周大椿、鲁师傅、冯老三跟我去。其余人留守。若地方能用,我们三日内开始搬。”

有人问:“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粮多了,人也多了。”

这话听着矛盾。

晏持衡却继续道:“白茅渡没有墙,离官道太近。一百多人聚在这里,炊烟一天比一天大,迟早有人看见。”

裴问戈补了一句:“看见的不一定都是逃难的人。”

众人立刻明白。

乱兵。

盗匪。

甚至官军。

在这个冬天,都可能比风雪更危险。

夜深以后,人渐渐睡下。

晏持衡又开始记账。

原有九十一人。

今日增二十六。

共一百一十七。

病三人。

伤五人。

孩童二十七。

可劳动者六十九。

她写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用了“可劳动者”四个字。

父亲的旧账里,从来不会这样记人。

那里面记的是:

脚夫二十人,每日工钱若干。

船工十二人,包饭。

护粮镖师八人,每程几两。

人在商人的账里,本来也常是成本。

她盯着自己写下的数字。

手指慢慢停住。

裴问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不写了?”

他又来了。

这人似乎渐渐养成一个习惯:别人睡了,他却总能找到晏持衡查账的地方。

“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是不是也开始把人当数字。”

裴问戈在她旁边坐下。

“你怕?”

“有一点。”

“怕什么?”

“有一天只看见数,看不见人。”

火已经很小。

只剩一点红炭。

裴问戈拿木枝拨了拨。

“那就记名字。”

晏持衡抬头。

“什么?”

“你不是怕他们只是数字?”

他指了一下账册。

“把名字也记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

“很多就慢慢记。”

“以后若有八百个呢?”

裴问戈笑:“你先活到有八百个人的时候再发愁。”

晏持衡没笑。

因为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八百。

为什么是八百?

也许裴问戈只是随口说。

可那个数字落进她心里,竟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她重新蘸墨。

在“一百一十七人”后面,慢慢写下第一行名字:

吴青。

吴小梨。

孟小娥。

阿满。

阿豆。

然后是郑牢头、周大椿、赵七、宋三娘、许婆婆、无尘……

一个一个。

有些人的全名她甚至不知道,只能先留空。

裴问戈在旁边看。

写到最后,她停住。

“还有你。”

“我?”

“你不是人?”

他笑了。

“当然是。”

她提笔写:

裴问戈。

写完以后,裴问戈忽然问:“你以后会不会把死的人也记下来?”

晏持衡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刑场上的父亲。

也想起今日被埋在雪下、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妇。

“会。”

“为什么?”

“活过就该有账。”

裴问戈望着她。

那一刻,他的神情很安静。

“那若有一天我死了呢?”

晏持衡的笔尖一下停住。

她皱起眉。

“好端端说什么死。”

“乱世里,不算不吉利。”

“你不是说有些东西不能算?”

“死可以。”

“为什么?”

“因为一定会来。”

她很不喜欢这句话。

甚至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

“那就等你死了再说。”

裴问戈笑:“行。”

“真死了,我给你单独记一页。”

“这么大面子?”

“一页够写很多欠账。”

“我欠你什么?”

“半把盐。一碗粥。还有今日比别人多吃的那半块饼。”

裴问戈低低笑起来。

屋里有人翻身,两人便都压低声音。

笑过以后,他忽然问:

“晏持衡。”

“嗯?”

“若我不死呢?”

她抬头。

残火映着他的眼睛。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屋檐冰凌偶尔滴下一滴融水。春天当然还远,可白日太阳照过的地方,雪面确实已经开始有一点软。

晏持衡不知道他问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只答:

“那就继续欠着。”

裴问戈看了她很久。

“好。”

他说。

“欠着。”

第二天天未亮,一行五人便离开白茅渡,往南去看永丰旧仓。

身后,一百一十七个人还在沉睡。

谁也没有想到,这座被朝廷遗忘多年的废仓,会在不久以后重新升起炊烟。

也没有人想到,白茅渡这一百一十七个无家可归的人,只是开始。

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百。

三百。

五百。

直到真正越过裴问戈那一晚随口说出的数字。

八百。

而晏持衡真的记了他们的名字。

能记下的,她都记了。

因为在她后来越来越厚的账册里,人从来不只是一张嘴,也不只是一双手。

他们曾经有家。

有父母。

有孩子。

有会做的事。

有舍不得的人。

有活下去的理由。

山河破碎的时候,朝廷的奏报只会写:

**流民八百余。**

晏持衡的账上,却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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