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十五章 春市初开百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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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仓第一次真正像个集市,是在二月初三。
那天太阳很好,风里虽然仍带着寒意,墙根背阴处也还压着几块没有融尽的旧雪,可仓外那片荒地已经软下来。蔡九娘领着人挖出的排水沟里开始有细水流动,田边几株柳树也冒出一点淡黄。清晨时,仓门外只摆了四五张木板,到了午前,木板已经延伸出十几丈,卖鱼干的、换鸡蛋的、补锅的、磨刀的、卖草鞋的陆续来了,连那个上次来过的马货郎也推着独轮车赶到,远远便喊:“晏姑娘,你这里现在比青崖口还难挤!”
他说得夸张,可人确实多了。
永丰仓原有二百余人,再加附近几个村庄来换东西的庄户、沿河走动的脚夫和逃难商贩,仓门外一时竟有四五百人。许多人身上都没有钱,买卖便很少真正用铜钱结算。两把韭菜换一只竹筐,一斤鱼干换两双草鞋,三枚鸡蛋换半包针线,有人拿一只断了柄的铁锅来问能不能换半斗豆,被周大椿看了半天,说锅能修,最多值两升;那人不服,两个人当街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鲁泥匠过来敲了敲锅底,判定确实只值两升半。
阿豆跟在旁边听得认真,等那人走了,便问晏持衡:“为什么锅能换豆?”
“因为有人要锅,有人要豆。”
“那我的蛤蟆能换什么?”
“先等有蛤蟆。”
孩子很不满意:“裴大哥还欠我春天。”
晏持衡没听懂。
裴问戈恰好从墙边经过,听见以后转身便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白茅渡,裴问戈曾用一片马肉换阿豆春天的一只蛤蟆。如今真快到春天了,这笔荒唐的账竟还没结。
“去问他。”她道。
阿豆立刻追过去。
不远处很快传来裴问戈无奈的声音:“我什么时候欠你春天?我只是说春天捉蛤蟆!”
仓门边的人都笑起来。
这种笑声在几个月前很少听见。那时候每个人都守着一只空碗,谁也没有闲心管孩子欠不欠蛤蟆。如今粮仍旧紧,可至少有人开始修鞋、做豆腐、卖木器,也有人愿意为了三枚鸡蛋同别人争半天价。晏持衡渐渐觉得,真正让一个地方活起来的也许不是有多少粮,而是人重新开始觉得明日值得安排。
她于是把市集的规矩也写了出来。
不收摊钱。
不得强买强卖。
不得掺假。
斗、秤若有争议,到仓门公秤复核。
最下面还有一条:
**不许买卖人口。**
这一条是上午临时添的。
事情发生在一个卖盐的外乡商人身上。那人带着两头骡子,货不算多,出手却阔,先用盐换了不少粮,后来在人群里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便同她母亲说,若愿意让孩子跟他回南边做丫头,可以给两石粟。
女人当场便哭了。
女孩却很安静。
她叫二杏,父亲前年病死,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母亲听见两石粮时明显动了心,嘴里反复说只是去帮工,又不是卖人,可问到有没有契书,商人便从怀里掏出一张身契,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一旦按手印,十年之内不得离主。
周围人很快围起来。
有人骂商人趁火打劫,也有人低声说,两石粮真不少。一个孩子换一家人活几个月,在灾年里并不罕见。
晏持衡到的时候,女孩母亲已经拿起印泥。
“等一下。”
商人认识她,知道这里的粮账和市集都是她在管,便笑道:“晏姑娘,这是你情我愿。”
“契给我看。”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递过去。
晏持衡看完,问:“十年?”
“包吃包住。”
“若病了?”
“自然治。”
“契上没写。”
商人笑容淡了。
“买个丫头,难道还要把药钱怎么算都写进去?”
“为什么不写?”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二杏母亲忽然开口:“晏姑娘,我们家真没粮了。”
晏持衡转头。
那女人眼睛红得厉害。
“两个小的昨天就没吃饱。我也舍不得,可跟着他至少有饭。”
这句话让四周安静下来。
晏持衡没有再用什么大道理劝。
她知道站在一个快断粮的母亲面前说骨肉不能卖,很容易。真正难的是不卖以后,今晚拿什么煮锅。
“你会什么?”她问女孩。
二杏愣住。
“会……喂鸡。”
“还会什么?”
“会纳鞋底。我娘会织布,我也学过一点。”
“认字吗?”
摇头。
晏持衡又问母亲:“你家几口?”
“四个。”
“能干活吗?”
“都能,我腿不好,但能织。”
她想了一会儿,回头叫吴小梨拿登记册。
“永丰仓还缺缝补的人。你们一家若愿意,可以留下一个月。先按新来人的口粮走,做工照规矩记。一个月以后,愿意走就走。”
女人不敢相信。
“都收?”
“先一个月。”
“那粮……”
“不是白给。”
晏持衡指了指仓内。
“要做事。”
女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商人的脸却沉了。
“晏姑娘,你这样做生意不合规矩。”
“这里不卖人。”
“外面哪处不卖?”
“外面我管不着。”
“她自己愿意。”
晏持衡看向女孩。
“你愿意吗?”
二杏嘴唇动了动。
很久才说:“我不想离开我娘。”
男人的脸彻底冷下来,收起身契便走。临上骡子前还丢下一句:“你今日养四个,明天来四十个,看你有多少粮。”
这话不好听。
却正中晏持衡最担心的地方。
她回到公账桌边以后,很久没有写那条“不许买卖人口”。裴问戈站在旁边看她犹豫,问道:“怕他说得对?”
“有一点。”
“那还写?”
“不能因为以后可能养不起,今天就让她把自己卖十年。”
“你以前说过,人不能每一个都救。”
“我知道。”
“那你准备救到什么时候?”
晏持衡拿起炭条。
“救不起的时候再说。”
她把最后一条写完。
裴问戈没有劝。
只是看着那几个字慢慢留在木板上。
下午,真正的麻烦才到。
丰泰行来人了。
不是大车队,只来了三个掌柜模样的人,带四辆粮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见装了多少。为首那人姓纪,四十来岁,穿一件青绸夹袍,鞋底干净,讲话很慢,一看便不是来赶集,而是来谈事情。
“听说这里缺种粮。”
他开门见山。
晏持衡看着他:“丰泰行消息倒快。”
纪掌柜笑了一下。
“做粮行,消息慢就只能吃霉米。”
“多少?”
“十石春粟种。”
周围几个正在登记的人都抬起头。
十石。
对永丰仓来说不是小数。
他们现有能留种的粮只有七斗,远远不够开那些荒田。
“怎么换?”晏持衡问。
“不换。”
“那送?”
纪掌柜笑了。
“晏姑娘说笑。借。”
他让人拿出契书。
十石种粮。
秋后还十八石。
若歉收,可延至次年,但利粮另计;若仍无法归还,丰泰行有权优先收购永丰仓周边田地产粮,并可按欠粮折算劳役。
屋边立刻有人倒吸一口气。
借十。
还十八。
还不上,连往后的粮和人的工都要被绑进去。
裴问戈只看了一眼,便道:“抢得挺斯文。”
纪掌柜不恼。
“做买卖自然有风险。”
“你有什么风险?”
“秋天若这里已经没人了,我找谁还?”
这话让不少人脸色难看。
晏持衡却没有动怒。
她把契书从头看到尾,又问:“十石全是种粮?”
“当然。”
“哪产的?”
“南河。”
“去年收?”
“不错。”
“发芽率呢?”
纪掌柜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她。
“晏姑娘不愧是晏家出来的。”
“我问发芽率。”
“七成以上。”
“我要验。”
“可以。”
四辆粮车终于揭开油布。
里面果然是粟。
晏持衡随机从不同袋里取样,用手捻、闻,又咬开几粒看胚。粮确实不错,至少不是拿陈粮冒充种子。她又让蔡九娘过来,蔡九娘看完以后只说一句:“能种。”
这反而让事情更难。
若是坏粮,拒绝便行。
偏偏是好粮。
仓外那些荒田就在眼前。
没有种子,地再好也只是土。
“借多少最少?”晏持衡问。
纪掌柜笑意更深。
“十石。”
“我只要三石。”
“不做。”
“五石。”
“十石。”
“秋还十五。”
“十八。”
两个人就站在市集边谈。
像过去任何一场粮行买卖。
裴问戈一开始还听,后来干脆抱臂靠墙。他发现只要进入真正的买卖,晏持衡整个人都会变得很稳。她不急,也不会因为粮急缺便让对方看见。
谈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变成:
借种粮六石。
秋后还九石。
若收成不足,不以人身抵债,不得强征劳役;可顺延一年,第二年总还十一石。丰泰行拥有同价优先收购三成余粮的权利,但价格不得低于当季白河镇公市均价。
纪掌柜盯着契书看了好久。
“晏姑娘,你父亲当年也这么难说话。”
“您见过他?”
“粮行里谁没见过晏老爷。”
又是这句话。
曹季安也说过。
晏持衡没有顺着问父亲,只把契书重新推过去。
“按这个签。”
纪掌柜却忽然笑道:“六石粮,值不得我们费这么多笔墨。”
“那就不借。”
她真的把契书收回来。
这一招反而让对方没了办法。
最终,丰泰行签了。
六石种粮当日入仓。
晏持衡却没有立刻让人搬,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称重、抽样,并把契约全文贴到公账板旁边。
有人看见“秋还九石”,当场便骂:“这不是白拿三石?”
晏持衡道:“是利。”
“凭什么给?”
“因为我们现在没有种子。”
“那宁可不种!”
蔡九娘在旁边骂:“不种你秋天吃土?”
众人吵起来。
晏持衡没有阻止。
等声音渐渐低,她才指着那张契书道:“借粮不是好事。可若不借,很多田今年就空着。这笔账划不划算,要等秋天才能知道。”
“要是收不好呢?”
“那就欠。”
“欠不起呢?”
“明年还。”
“明年也还不起呢?”
有人又问。
晏持衡沉默片刻。
“那就是我今天算错了。”
这话让周围的人都静下来。
她没有说一定能还。
也没有说这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一笔账真正难的地方,从来不是算术。
是你必须在结果还没发生以前,替很多人押一个选择。
傍晚,六石种粮被单独锁进小仓。蔡九娘明日便开始分田,先种粟,再留一小部分试春麦。几个庄户围在一起争哪一片田排水好,鲁泥匠说西南地势最低不能种,冯老三却认为那里靠河挑水方便,吵得比上午买锅还厉害。
纪掌柜临走时,晏持衡忽然问他:“丰泰行现在谁真正管北路生意?”
男人回头。
“晏姑娘为什么问这个?”
“既然以后可能长期做买卖,总得知道同谁打交道。”
纪掌柜笑了笑。
“东家自然是霍家。北路这摊子,眼下由二老爷的人管。”
“名字?”
“霍仲麟。”
这个名字不在父亲旧账里。
至少她没见过。
晏持衡记住。
纪掌柜上车以前又道:“你若真想查旧买卖,别只翻你父亲留下的账。有些账,商人不会写在自己家里。”
说完,他便走了。
裴问戈望着粮车远去。
“他故意的。”
“我知道。”
“为什么提醒你?”
“不知道。”
“可能想拿你当刀。”
“也可能霍家内部不是一条心。”
裴问戈看她。
“你现在倒不急着追了。”
晏持衡望向刚刚锁起来的六石种粮。
“先种地。”
这三个字让裴问戈笑了一下。
从前她为了父亲的案子恨不得立刻追到青崖口,如今线索真正送到门前,她却反而能停。
大概因为永丰仓已经不只是一个临时落脚处。
这里有二百多个人。
有人要下种。
有人等孩子出生。
有人刚摆起第一张摊子。
有人正在学着不卖女儿也能活。
夜里,晏持衡把今日三件事写在账上:市集初开,收入种粮六石,新增四口人。写到最后,她又在空白处添了一句:
**今日始禁人契。**
裴问戈站在旁边看见。
“这个也算账?”
“算。”
“值多少?”
晏持衡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怎么算?”
她合上账册,抬头望向仓门外。
市集已经散了,只剩几张空木板。春夜的风从荒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刚刚解冻后的湿气。远处蔡九娘已经把明日要播种的木斗摆好,六石粟安静地锁在仓里,看起来不过是许许多多粮粒,却可能决定这里几个月以后究竟还有没有人。
“有些账,”晏持衡说,“不是拿来换钱的。”
裴问戈没有问下去。
第二日天刚亮,第一把种子落进永丰仓外的土地。
粟粒很小。
落进黑土以后,转眼便看不见了。
可二百多人都知道,它们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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