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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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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第四十三章 青溪火仓逢照霜

天亮以后,他们才知道昨夜看见的那道红光来自哪里。

青河旧驿往北十二里,原有一座青溪转仓,地方不大,却正卡在旧驿路与北河粮道交会处。七个人还没到仓门,便先闻到一股焦谷和湿木混在一起的气味。再往前走,半边天都被烟压低了,东仓屋脊已经烧穿,火舌沿着檐下木梁往西卷,风偏偏从东南来,正把火推向尚未烧到的主仓。

仓门外乱成一片。

逃难百姓、守仓军士、仓役和附近村民挤在一处,有人提桶,有人哭喊,还有人趁乱去捡从破墙里滚出来的粮袋。几个守军拿长枪堵在门前,铁链仍锁着仓门,封条上官印被烟熏得发黑。

“开门!”人群中有人喊。

“里面还有人!”

“开仓救人!”

仓吏却死死抱着钥匙,声音都变了:“没有县令,谁都不能动军仓!”

话音刚落,里面忽然传出一阵更清楚的拍门声。

不是错觉。

有人被困在东仓与中仓之间的内院里。

一个小仓役趴在门缝边哭喊:“我哥还在里面!还有三个扛粮的!”

守仓军士也急了:“钥匙!”

仓吏却往后退了一步。

“火场一开,大门外这些人全冲进去,粮就完了!”

这句话不是全无道理。

门外至少有两三百饥民,人人都看见仓里有粮。一旦铁门打开,里面是火,外面是饿疯的人,谁都不知道先发生的是救人,还是抢粮。

裴问戈走到晏持衡身边,低声道:“再等,里面的人出不来。”

晏持衡抬头看风。

东仓的火已经烧上第二道横梁,再往西便是中仓,中仓一旦着火,整排仓房会顺着木檐连过去。

她问仓吏:“西仓有多少粮?”

“六百多石。”

“水井在哪?”

“内院。”

也就是说,救火的人进不去,水也在门里面。

更坏的是,东仓旁边还堆着一整垛晒干的麻袋和木板,火星已经不断往那边落。

晏持衡忽然转身,冲门外人群喊:“谁想吃到这里的粮,就先别往门里挤!”

没人听。

后排甚至还在推。

她索性踩上一辆废车,抬手指向正在冒烟的西仓。

“再挤半刻,六百石全烧光!到时候一粒都没有!”

这句话比“守规矩”有用。

人群终于停了一瞬。

“会挑水的往河边!有湿被褥、麻袋的全拿来!老人孩子退到路东,不准堵门!谁趁火抢袋,后面粥场不登记!”

“你是谁?”有人喊。

“想让粮别烧光的人。”

就在这时,东仓屋顶轰然塌下一角。

火星和碎瓦猛地喷出来,门内随即传出惨叫。

那小仓役疯了一样往铁门上撞:“哥!”

仓吏的手终于抖起来。

可他还是不敢开。

马蹄声便在这时从北道压来。

二三十骑冲破烟尘,最前一匹通体雪白。马上女子穿窄袖轻甲,外罩暗红披风,没有戴盔,长发高束。她在仓门前猛地勒马,白马前蹄几乎踏到守军枪尖上。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铁链。

“谁锁的?”

仓吏本能道:“军仓重地——”

“钥匙。”

“没有县令——”

“我没问县令。”

仓吏终于认出她,脸色一下变了。

“霍照霜?”

石守山也失声道:“真是她。”

霍照霜已经抽刀。

第一刀砍在锁链上,火星溅开,没有断。她身后一名骑兵立刻下马,用铁钳夹住链环。

裴问戈走过去。

“让开。”

霍照霜看了他一眼。

“你来?”

“你这一刀太慢。”

他没有拔刀,而是从旁边捡起一根烧黑的撬杆,卡进锁环。霍照霜那名骑兵也同时发力,三个人猛地一压,铁链终于崩开。

大门刚松,外面人群果然一下往前涌。

晏持衡早有准备。

“何铁生!横车!”

两辆空车立刻被推到门口,只留出一人半宽的通道。周大椿和石守山守在两侧,不拦救火的人,只拦往里抢粮的。

“先救人!”晏持衡喊,“搬粮的第二拨进!”

裴问戈和霍照霜几乎同时冲进门。

火场里面比外面更糟。

东仓已经不能靠近,热浪烫得人睁不开眼,内院地上到处是掉落的火梁和碎瓦。四个被困的人中,一个腿被压在木梁下,另外两人正用湿布捂着口鼻拖他,第四个却不见了。

“还有一个!”有人喊。

“在哪?”

“东边小账房!”

裴问戈直接往东。

霍照霜一把抓住他:“那边梁要塌。”

“里面有人。”

“你进去也可能多一个。”

“所以快一点。”

他甩开她的手,抄起一床刚浸湿的棉被披在肩上,弯腰冲进烟里。

霍照霜骂了一句,竟也跟了进去。

晏持衡在院中看见,心脏猛地一缩,却没有追。她很清楚自己进去只会添乱,只能转身指挥外面的人把东仓与中仓之间那一排木棚先拆掉。

“不是救东仓了!”

仓吏急道:“那里面还有粮!”

“救不住!”

“至少还有几十石!”

“再不隔火,六百石都没了!”

仓吏不肯:“那是军粮!”

晏持衡猛地转头:“粮已经在烧,不是在等你请示!”

她第一次几乎是吼出来。

附近几名百姓和军士都愣了一下。

“拆!”

周大椿第一个抡斧砍下连接两仓的木檐。

其他人终于跟上。

木棚一倒,东仓与中仓之间空出一道隔火带。有人不断往地上泼水,有人把湿麻袋铺在中仓外墙,孩子则在远处排成长队,把水瓢一只只往前递。

火势仍然在逼近。

突然,东侧账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半根梁砸下来。

晏持衡脸色一下白了。

烟里却很快冲出一个人影。

是霍照霜。

她一只手架着那个失踪的账房,另一只手竟还拽着裴问戈的衣领。裴问戈右肩的湿被已经烧穿一块,眉毛都燎掉一点。

“松手。”他咳道。

“你想死里面?”

“人已经出来了。”

霍照霜冷笑:“不是我进去,你自己也快出来了。”

“我知道路。”

“知道路还让梁砸你旁边?”

两个人刚脱险便开始顶。

晏持衡走过去,先看人,再看裴问戈肩膀。

“伤了?”

“没有。”

“手?”

“没事。”

“脸?”

裴问戈抹了一把,全是黑灰。

霍照霜在旁边道:“命还在。”

晏持衡这才抬头看她。

“你呢?”

霍照霜明显怔了一瞬,随后低头看见自己手背被火星烫起一小片水泡。

“这也算伤?”

“算。”

“你们归禾的人都这么烦?”

“差不多。”

霍照霜忽然笑了。

可火还没灭。

东仓彻底保不住以后,真正危险转到中仓北角。火星越过隔火带落在屋檐上,人群再次骚动。更糟的是,几个饿急的男人趁救火混乱钻进西仓,已经扛出两袋粮。

一个被军士抓住后大喊:“粮都要烧了!拿一袋怎么了!”

后面人群立刻又开始往门里涌。

这是最容易崩掉的一刻。

一边是火。

一边是饥饿。

只要第一袋粮被抢走,后面几百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再不抢就什么也没有。

霍照霜已经抽刀。

“再抢,砍一个就停了。”

晏持衡立即挡住。

“不能砍。”

“你有更快的办法?”

“有。”

她转身站到那两袋被抢出的粮旁边,直接割开其中一袋。

黄粟哗啦落进一只空木斗。

人群一下安静。

“今日救仓的人,按工领粮。”

她大声道,“挑水、拆棚、抬伤者、搬粮,全部登记。不能干活的老人、孩子、伤病,照样领粥。谁抢,谁最后领。”

有人喊:“你做得了主?”

晏持衡指向那本仓册。

“账我来记。”

仓吏急道:“你——”

霍照霜却忽然在旁边道:

“听她的。”

她把刀收了。

这句话落下,连她自己的骑兵都开始帮着排人、搬粮。人群终于重新散开,抢粮的人也被迫把袋子放下。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火终于压住。

东仓烧毁大半,中仓损掉一角,西仓五间全保住。四个被困的人都救出来,其中一个腿断,一个吸烟过多昏迷,但至少都还活着。

没人死。

这四个字,在乱世里已经很重。

仓吏抱着从火里抢出的总册,坐在地上直喘,嘴里却仍念叨:“说不清了……全说不清了……”

晏持衡接过册子。

“原有多少?”

“九百六十。”

“最近一次实点?”

“七日前,六百七十四。”

“为什么少这么多?”

“北调。”

她翻到三日前。

**北调二百石。**

有转仓票。

没有接收回签。

“去哪?”

“北平码。”

霍照霜在旁边擦着刀上的灰。

“别问他了。”

晏持衡抬头:“你知道?”

“那二百石昨夜就不在这里。”

“你看见了?”

“我在北坡截过三辆空粮车。车说往北走,车轴上却是河滩黑泥。”

“所以粮先下河。”

“对。”

“去哪?”

“这就是你们要查的。”

晏持衡还想再问,却先听见石守山低声道:

“霍照霜。”

女子转头。

“还有人记得我。”

“你不是在北边?”

“北边太乱,出来透气。”

她说得轻,像刚才冒火进去救人的不是她。

晏持衡终于正面看她。

“你是谁的人?”

“现在?”

霍照霜笑了一下。

“先算我自己的人。”

随后她也问:

“你又是谁?”

“晏持衡。”

白马旁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霍照霜的目光明显变了。

“晏有年的女儿?”

“是。”

“难怪。”

“你认识我父亲?”

“听过。”

“听谁说?”

霍照霜看了一眼仍冒烟的仓房。

“很多死人。”

这句话让晏持衡脸色沉下来。

裴问戈已经站到她旁边。

霍照霜的视线随即落在他脸上,又落到他腰间旧刀。

“断石坡?”

“是。”

“裴问戈?”

“是。”

霍照霜笑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没死干净的校尉。”

裴问戈道:“你也没有传闻里那么高。”

晏持衡差点没忍住。

霍照霜却忽然道:“至少我没把三百人守到只剩六十八。”

空气骤然冷下。

裴问戈眼中那点玩笑瞬间没了。

“再说一次。”

晏持衡伸手挡住他胸前。

霍照霜却没退:“军粮晚了两日,你们本该撤。”

“撤了,后面三个村镇怎么办?”

“所以留下二百三十二条命?”

“至少敌军没过去。”

“人死光了,地还在,就算赢?”

晏持衡忽然看向她。

“你那三千轻骑呢?”

霍照霜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完全消失。

北军里许多人都知道,她曾奉命带三千骑兵强冲狭口断后,回来不足四百,也正是那一战之后,她与主帅薛承礼彻底决裂。

“谁告诉你的?”

“路上。”

“那路上有没有告诉你,我若当时抗令,死的可能更多?”

“没有。”

“那你凭什么问?”

“因为你刚才也是这么问他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看了很久。

霍照霜忽然笑了一声。

“晏有年有个麻烦女儿。”

“很多人这么说。”

火灭以后,新的争执立刻又来了。

救出的粮归谁。

仓吏坚持是军粮,一粒不能分;外面的饥民已经等了半日;霍照霜手下骑兵也缺粮。

“我要一百石。”她直接道。

裴问戈冷声道:“你现在只带二十七骑。”

“后面还有人。”

“多少?”

她没答。

晏持衡重新核了烧损、浸水和可用粮。

“你拿四十。”

霍照霜挑眉:“我说一百。”

“那是你说。”

“若我硬拿呢?”

“那你和薛承礼有什么分别?”

这一句落下,霍照霜脸上的神色慢慢冷下来。

良久,她却转身。

“四十。”

仓吏愣住。

她又回头道:

“记账。”

“记什么?”

“借粮四十石,霍照霜。”

晏持衡抬眼。

霍照霜已经翻身上马。

“若还有以后,我还。”

走前,她勒马停在裴问戈身边。

“你变软了。”

裴问戈道:“你还是太硬。”

“软的人守不住城。”

“太硬的人也会把自己人折断。”

谁也没让。

霍照霜却像终于找到一个以后值得继续争的人,轻轻一笑,策马向北。

十几步后,她忽然回头,对晏持衡道:

“你要查北平码,不必追我。”

“为什么?”

“青溪县城里有个从京里来的谏官,已经扣了两车军票。”

“谁?”

“姓陆。”

晏持衡握着账册的手停住。

霍照霜又补了一句:

“陆停云。”

白马踏过火后的灰土,很快带着骑兵消失在北道烟尘里。

裴问戈却没有看她。

他看的是晏持衡。

因为“陆停云”三个字落下时,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惊讶。

不是害怕。

更像很久以前的一扇门,忽然从远处被人推开。

而门后的那个人,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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