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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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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9

第四十九章 西渡风紧议军粮

青河西渡比地图上窄得多。

河面不过百余丈,两岸却挤满了人。南岸停着两艘被扣下的粮船,船头白封仍在,岸边拴着几十匹战马;北岸临时扎起一片低矮军帐,甲衣、马鞍和湿透的毡毯沿树枝晾开。再远一些,竟还有数百名百姓聚在河滩上,老人抱孩子,妇人守着包袱,男人提着农具,却没人敢过桥。

真正堵住西渡的并不只是霍照霜。

而是一条已经快承受不住所有人的路。

晏持衡、裴问戈和容栖迟赶到时,霍照霜正在河边看人杀一匹伤马。那马前腿昨日摔断,再养也走不了,军士下刀很快,旁边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却一直盯着地上的血。

她没有穿那件暗红披风,只着轻甲,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有明显两夜没睡的倦意。听见马蹄,她转过身,先看见晏持衡,随后看见容栖迟,眉梢竟微微一扬。

“你还没死。”

容栖迟下马。

“霍将军似乎有点失望。”

“只是奇怪。你这种什么人都想劝两句的,通常活不久。”

“所以我尽量只劝还有得谈的人。”

霍照霜笑了一声:“那你今天来错了。”

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见。

裴问戈看了一眼容栖迟,没问。晏持衡却注意到霍照霜说话时少了几分对官员惯有的敌意,像过去确实和这个人打过不少交道。

“船上二百四十石。”容栖迟道,“你要八十。”

“现在要一百。”

“涨得真快。”

“昨夜又来了七十三个人。”

“你的兵?”

“有二十一个是。剩下的不是。”

霍照霜抬手指向河滩。

那里有昨夜从北边逃下来的村民,也有几个从溃军里散出来的伤兵。她的骑兵把他们拦在西渡,并不是不许南下,而是桥另一头也已经开始查粮查人,放过去未必更安全。

晏持衡问:“你现在一共有多少人吃粮?”

“我的人三百八十七。”

“实际能战多少?”

“二百九十上下。”

裴问戈听见这个数字,眼神动了一下。

霍照霜注意到。

“怎么,裴校尉想替我点兵?”

“只是习惯问实际人数。”

“白石驿教你的?”

“死人教的。”

霍照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两个人前几日才为断石坡互相刺过最痛的地方,如今却都没有继续。

晏持衡又问:“河滩百姓多少?”

“昨日登记四百六十二,今天还在来。”

“你准备养他们?”

“我养不起。”

“那为何不放?”

“北桥那边薛部在抓壮丁,十五到四十岁的男人过去,多半进营。妇女孩子放过去,也未必有粮。”

“所以你把他们留在这里。”

“先留。”

“粮从哪里来?”

霍照霜看向那两艘船。

答案很清楚。

船主一直站在不远处,脸色比谁都难看。这两船粮一半是军府订粮,一半是临津商粮,若霍照霜真拿走百石,他回去根本无法向两边交代。

“我愿意写借。”霍照霜道。

晏持衡问:“拿什么还?”

“以后有粮就还。”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那不是借,是欠。”

“有什么区别?”

“借的人知道怎么还。欠的人只知道没还。”

霍照霜盯着她。

“你今天是来谈粮,还是给我上课?”

“来算这条渡口还能活几天。”

她蹲下来,在河滩上用树枝画了几道。三百八十七骑兵,四百六十二流民,加上船工、守渡和随行伤兵,眼前每天要吃饭的人已经接近九百。即便把军士口粮压低,一百石粮也撑不了多久。

“你拿一百,最多只是把问题推五六日。”晏持衡道。

“多五日不好?”

“好。但五日后呢?”

霍照霜没有答。

容栖迟这才开口:“所以不是谈你拿多少粮,是谈谁能继续把粮送过这座渡。”

霍照霜看他:“你有办法?”

“有一半。”

“另一半呢?”

“在你手里。”

他展开地图,铺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青河西渡北面有三条路:一条通薛部军营,一条向西进入霍照霜控制的旧骑道,还有一条沿河通往两个尚未完全空掉的粮县。

“薛部现在见粮就征,商船不敢过;你的人又扣船,所以南边商人也开始停运。双方都怕被另一边拿走,结果就是谁都没有粮。”

霍照霜冷笑:“你想让我放船?”

“想让双方都不抢。”

“薛承礼会听?”

“他不会。”

“那谈什么?”

“谈他的军需官。”

霍照霜看向他。

容栖迟用手指点在北桥东边一处小营。

“薛部实际兵数正在下降,裴问戈明日会去核。如果他们想继续从南边拿粮,就必须接受一条规矩:过西渡的粮,军粮按票走,商粮不得临时征取;若军府要加征,必须当场出欠票,写清数量与偿付人。”

裴问戈道:“我什么时候答应明日去?”

容栖迟头也没抬:“昨夜你自己说的。”

“我说去北营,没说替你谈。”

“你只要点数。”

霍照霜看着两个人,忽然笑道:“你们倒挺像一家人。”

裴问戈没理。

晏持衡却问:“你的另一半是什么?”

容栖迟看向霍照霜。

“你也不能再扣商粮。”

“我的兵吃什么?”

“第一批给你六十石。”

霍照霜立刻道:“少了。”

“另外四十,不给你。”

“什么意思?”

“设渡口公粮。”

容栖迟指向河滩,“四十石只给流民、伤兵和过渡脚夫,任何军队不能动。你的人负责护,船商负责补,南岸两个粮行按过船量每十石抽一斗入公粮。薛部若同意通路,也要按征得军粮的一部分补进去。”

霍照霜盯着地图。

很久没说话。

晏持衡却已经开始算。

“十石抽一斗太少。流民再多一倍就撑不住。”

容栖迟问:“那多少?”

“二斗。”

船主在旁边急了:“二斗太重!”

“若路断,你一石都运不过去。”

船主闭嘴。

晏持衡继续道:“而且不能只抽粮。军队过渡也要记人数,商船记实载,流民每日登记。公粮账公开,谁拿多少都写在渡口木牌上。”

霍照霜皱眉:“打仗还要立木牌?”

“越乱越要。”

“谁管?”

“不能你管。”

“为什么?”

“你有兵。”

霍照霜冷笑:“有兵就是罪?”

“不是。是你太容易拿走。”

两人对视。

裴问戈在旁边忽然道:“她说得对。”

霍照霜转头:“你现在很喜欢替她说话。”

“以前也喜欢。”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晏持衡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

霍照霜看了两人一眼,没有继续逗。

容栖迟却低头笑了一瞬,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地图。他建议公粮由三方共管:船商一人、当地村老一人,再由不隶属于任何军队的人管总账。

霍照霜问:“谁?”

容栖迟看向晏持衡。

她立即摇头。

“我不会留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看我做什么?”

“你总能找到人。”

晏持衡想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白石驿那几个已经开始学着分“实粮”和“欠粮”的年轻账房,也想起临津许伯成教出来的平码人。她最终道:“让白石派一个账房来,账只记,不掌钥匙;钥匙三把,三方各一。要开公粮仓,至少两把同时到。”

霍照霜看着她。

“你走到哪里都要弄钥匙。”

“因为一把钥匙最容易出事。”

“那如果我硬抢?”

“你可以。”

晏持衡抬眼。

“但你抢第一次,商船下一次就不会来。”

霍照霜沉默片刻。

这一点她比谁都懂。

骑兵可以抢一顿饭。

抢不来一条长期不断的粮路。

“六十石。”她终于道,“我的人先拿六十。”

“可以。”

“公粮四十。”

“先四十。”

“以后抽二斗?”

“先试十日。”

霍照霜看向容栖迟:“你又赢了?”

“没有。”

“那是什么?”

“大家都少输一点。”

她忽然笑了。

“我最烦你这句话。”

“所以还记得。”

两人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

不是亲密。

更像过去曾经隔着桌子互相恨过很多次,最后却发现彼此至少都还愿意坐着。

晏持衡看着容栖迟,忽然明白陆停云那句话——他很会把原本不能坐在一起的人逼到一张桌上。

而且他不是靠说漂亮话。

他只是一直找那个“双方都还能活”的位置。

这确实让人容易生出兴趣。

不是因为他英俊,也不是因为他说话好听。

而是一个人在乱世里若仍能看见不止两种选择,本身就很少见。

容栖迟像感觉到她在看,抬头问:“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像在算我。”

晏持衡笑了一下。

“习惯。”

“算出多少?”

“还没算完。”

他也笑。

“那我尽量活久一点,给你多些时间。”

裴问戈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只是低头重新系了系护腕。

动作比平日慢一点。

谈妥粮以后,真正困难的反而是河滩那些百姓。有人听说只有四十石公粮,立刻争着要登记;有人不愿继续北留,坚持过桥;还有几个失去家人的孩子根本说不出籍贯。

霍照霜没有再让骑兵管这些。

她把人交给晏持衡和容栖迟。

“你们爱立规矩,自己立。”

晏持衡也不客气,当场把流民分成三类:愿继续南下的,领一顿粥和路引;有亲属可投的,按方向编队;伤病、孤儿与暂时无法赶路的留渡口三日,再另作安排。她没有许诺谁都能留下,也没有保证南边一定有饭。

可至少每个人知道下一步往哪里去。

傍晚时,第一块公粮木牌立在渡口边:

**今日入粮四十石。**

**军不得取。**

**病、幼、老先。**

下面留出每日出入账的位置。

霍照霜骑马从旁边经过,看了几眼。

“丑。”

晏持衡道:“能看懂就行。”

“你以后若建城,城门也这样?”

“我不建城。”

“你这种人最后总会建点什么。”

说完,她策马往北岸营地去了。

容栖迟站在河边,看着那块牌。

“她说得未必错。”

“你也觉得我会建城?”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会建规矩。”

晏持衡转头。

夕阳落在河面,西渡终于重新放开第一艘商船。船身缓慢穿过浮桥,两岸骑兵都没有动,船工却一个个紧张得握紧竹篙,直到真正驶出射程,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容栖迟道:“地图上这条河从来没断。”

“今天以前,却过不去。”

“所以我说,天下不是地图。”

晏持衡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是你说的?”

“很多年前就说过。”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说明我们偶尔会想到一处。”

这句话没有任何轻薄意味。

反而比故意调情更容易留下痕迹。

不远处,裴问戈正在替石守山检查北营路线。他抬头时,正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河边。

只看了一眼。

便又低下头。

没有醋意发作,也没有阴沉离开。

他只是忽然明白,晏持衡走得越远,遇见的人就会越多。

有人懂她的账。

有人懂她的过去。

如今又有一个人,似乎懂她开始看见的天下。

而他若仍只会拿刀,总有一天会站得离她越来越远。

这个念头比嫉妒更让他不舒服。

夜色落下以前,西渡第一日的新账写完。

霍照霜借粮六十石。

公粮入四十石。

商船放行两艘。

流民登记四百九十一人。

没有抢粮。

没有死人。

晏持衡在最后写:

**今日所争,不止百石粮。实争一条路能否继续让人走。**

她落笔时,河对岸霍照霜营中的火已经一盏盏亮起。

更北的地方仍有城在烧。

但至少这一夜,青河西渡没有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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