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42

第四十二章 青河旧驿向北行

北行的决定,是第二天早晨在归禾公议桌上定下来的。

没有人说这是一次“查案”。如今北河已经乱成一片,谁若还把目光只放在几张旧票和一册暗账上,未免太轻。可若完全不去,归禾便只能坐等伤兵、流民和涨价的粮食一波波冲下来,到那时再算仓里的米还能撑几日,已经晚了。

晏持衡把目的分成三件:第一,查青河旧驿路是否仍能通行,为归禾预备一条避开官道的北向粮路;第二,沿途看哪里最先缺粮、哪里已有大批百姓南下,好提前设水点和临时转送处;第三,若能顺路摸到北平码、断石坡以及靖肃旧粮的线索,再查旧案。

“第三件放最后。”她说。

裴问戈坐在对面,听完后抬眼:“你是说给我听的?”

“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这句话倒让他没再争。

归禾不能一下带走太多人。最终北行一共七个:晏持衡、裴问戈、赵七、沈述、何铁生,另加熟悉车马和修具的周大椿,以及伤势稍好、坚持同行的石守山。

宋三娘听见石守山要走,当场骂了半刻钟。

“肩膀上的洞还没长好,就又往北钻。你们这些拿过刀的人是不是都觉得血流干净了才算休息?”

石守山被骂得一句不敢还。

裴问戈在旁边低声道:“现在知道我平日过什么日子了?”

晏持衡看他:“你还挺委屈?”

“有一点。”

宋三娘转头:“你也闭嘴。”

院子里有人笑。

笑声不大,却让前一日伤兵入门后一直压着归禾的沉重稍微松了一些。

真正难的是粮。

七个人自己带十日口粮并不多,可若路上遇见饥民,十日很快便会变成三日。晏持衡最后只带两车,一车杂粮和盐,一车药、布、锅具及少量可换货的针线、铁钉。不是为了沿路施舍,而是为必要的交换和救急。

临出发前,她又在公仓木板旁加了一条:

**北路消息每日公示。流民到门,先登记,儿童、伤病、老人优先给水给粥;能自行继续南行者,不强留;归禾现粮每五日重算一次。**

蔡九娘看完,只问:“若来的人太多?”

“先开东边旧场搭棚,不先进内仓区。”

“若有人抢粮?”

裴问戈正想说话,晏持衡已经道:“先把粮分成三处,不让一处被抢便全没。”

裴问戈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不需要我。”

晏持衡头也没抬:“你可以留下。”

他立刻不说了。

出北门时,陶杏儿、陶守义和蒋顺生一家都来送。许六没有露面,只让人送来一张薄纸,上面写了八码头到北平码可能经过的三个暗记:破铜铃、三道白漆、倒写的“丰”字。

没人知道这些暗记如今还管不管用。

但晏持衡把纸收了。

陶杏儿站在人群后面,忽然喊:“晏姐姐!”

晏持衡回头。

女孩想了半天,只说:“别信他们的账。”

旁边人都笑。

晏持衡也笑:“记住了。”

七个人沿青河旧驿路向北。

最初二十里还算平静。道路两旁是刚抽穗不久的麦田,有些农户仍在田里除草,村口还能听见鸡叫。再往北,景象便开始变了。第一处废驿旁出现三辆弃车,一辆车轴断了,一辆车篷被拆去烧火,还有一辆车上留着半袋发霉的豆子,却没人敢动。

赵七蹲下看车辙。

“昨夜有人在这里歇过。”

“多少?”

“至少五六十。”

“往哪走?”

“南。”

继续走不到五里,他们便遇上那群人。

不是五六十。

有一百多。

一队百姓沿路南下,队伍拖得很长。有人推独轮车,有人用扁担挑着被褥,还有个老妇把一口铁锅背在背上,锅里竟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最前面的男人看见晏持衡车上的粮袋,眼神立刻变了。

裴问戈手没有摸刀。

只把马横过半步。

这个动作已经够了。

晏持衡主动下车。

“从哪里来?”

“青溪县。”

“为什么走?”

男人看了她一眼。

“粮没了。”

“官仓呢?”

“封着。”

“为什么封?”

“说等军令。”

后面一个女人忽然骂:“等他们娘的军令!我们村都吃树皮了!”

男人回头瞪她。

女人却不怕,抱着孩子继续骂:“县里有仓,团练也有仓,就老百姓没粮。前日有人去仓门求米,被打死两个。”

晏持衡没有立刻判断真假,只问:“青溪离这里多远?”

“一日半。”

“沿路还有多少人出来?”

“多。”

“几百?”

男人苦笑:“你自己去看。”

他们最终给这队人烧了两锅粥。

不是因为晏持衡忽然忘了归禾的粮有多紧,而是队伍里有七个孩子已经明显脱力,一个老人甚至喝水都会吐。可开锅之前,她先把话说清:

“每人一碗。孩子、病人先。吃完继续走,往南三十里有归禾,可以领水,但那里也养不了所有人。”

那女人问:“你们不开门?”

“开。”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都去?”

“因为门开着,不等于粮会自己长出来。”

女人没再骂。

这一句话她听得懂。

粥煮开后,秩序一度乱过。有人想排第二次,有人替没来的家人抢碗,还有两个男人为了半勺稠粥推搡起来。何铁生正要上前,那个背锅的老妇却先拿木勺敲了一人脑袋。

“孩子都没吃,你抢什么!”

两个人竟真停了。

晏持衡看见,忽然觉得灾荒里所谓“秩序”,从来不只是官府、军队或者一张规矩能撑起来的。很多时候,靠的是一个老妇仍记得孩子该先吃。

临走前,她问那队人谁识青河旧驿路。

一个卖炭的中年男人站出来,说前面二十里有座小桥已经被冲坏,车过不去,必须从山脚绕。

赵七把路线记下。

他们没有白吃这条消息。

晏持衡给了他一小包盐。

男人接过时愣了一下:“这也算钱?”

“现在算。”

灾乱一起,银钱未必最好用。

盐、针、药、铁钉,有时比铜钱更像钱。

这一路走到傍晚,他们又见到三处弃田。麦已经快熟,却没人收;田埂上还有新脚印,说明主人离开并没有多久。沈述忍不住问:“既然麦快熟了,为什么不再等几天?”

石守山道:“怕军队先到。”

“军队会割?”

“饿的时候,军队也是人。”

“那百姓呢?”

“也会回来偷割自己的田。”

这句话听起来荒谬。

可没人笑。

入夜前,七人在一座废弃驿站落脚。屋顶塌了一角,后院还有口井,只是井水混浊。无尘和尚没同行,许婆婆也不在,他们只能自己烧水沉淀。周大椿修车,赵七去周围看路,何铁生守门,石守山靠墙睡着后不到一刻钟便被梦惊醒,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还在抢什么东西。

裴问戈看见,没有叫他。

晏持衡在院里整理白天的记录。

裴问戈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第一天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出来。”

她摇头。

“只是觉得以前看地图太容易。”

“地图本来就容易。”

“路呢?”

“路难。”

“人更难。”

裴问戈笑了一下。

“你终于开始像个带队的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账房先生。”

晏持衡侧头看他:“你欠打?”

“这句像宋三娘。”

两人都笑了一下。

不远处,石守山又翻了个身。

笑意便慢慢淡了。

晏持衡问:“你回到北路以后,有没有想重新穿军衣?”

裴问戈沉默片刻。

“有。”

她没有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

“看见那十七个伤兵的时候。”

“现在呢?”

“还是有。”

晏持衡的手停在纸上。

裴问戈却继续道:“可我也知道,穿上以后不代表事情就会变好。”

“以前你不知道?”

“以前觉得有兵、有刀、有令,就能守住一些东西。”

他看向驿站外黑沉沉的官道。

“断石坡以后才知道,一支军队饿三天,很多东西都会变。”

晏持衡没有说“别回去”。

她只是问:

“若真有一天你必须回呢?”

裴问戈看着她。

“你会拦?”

“会先问你为什么。”

“然后?”

“看你答得好不好。”

他笑了。

“很公平。”

夜更深时,赵七回来了。

带回一件东西。

是一面被扯下一半的旧路牌。

上面本来写着青河驿和白栎渡方向,可“白栎渡”三个字已经被人用刀砍掉,旁边又钉上一块新木板:

**军粮北运,民车止行。**

石守山看完,脸色沉下来。

“前面已经封路了。”

“谁封的?”

“不知道。”

“明早看。”

第二日天刚亮,他们便听见北方传来沉闷的轰响。

不是雷。

一声。

又一声。

石守山站到驿墙缺口处,听了片刻。

“投石机。”

裴问戈摇头。

“不是。”

他看向更北的天空。

那里有一道灰黑烟柱正在缓慢升起。

“仓在烧。”

晏持衡合上册子。

前一日他们还只是在路上看见逃出来的人。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走到了真正的北河危机边缘。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