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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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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第四十五章 白石驿前逢折枝

去白石驿的路比裴问戈记忆里更坏。

从青溪往北不过四十余里,真正能走车的官道却已经被征粮营封住,他们只能转入东南山路。五月山中雨多,昨夜一场急雨把土路冲出深沟,马蹄踩下去便陷半寸。陆停云那匹京里带来的青骢起初还走得端正,过了第二处泥坡便险些打滑,裴问戈在后面看见,淡淡说了一句:“官印看来不管泥。”

陆停云扶稳马缰,回头道:“刀也不管。”

晏持衡走在两人中间,没有回头。

“你们若还有力气斗嘴,等会儿一人多背十斤粮。”

两个人同时闭嘴。

赵七在前探路,石守山则一路辨旧军道。越靠近白石驿,沿途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不是这里安稳,而是能走的人已经走了。几个山村门户大开,院里鸡不见了,水缸倒在地上,屋梁下还挂着来不及收的蒜辫。最让人不安的是田里麦已经发黄,却几乎看不见收割的人。

“军队来过?”沈述问。

石守山蹲在路边看了一阵脚印。

“来过两拨。”

“怎么看?”

“一拨穿军靴,队形还整。后一拨脚印乱,马也少。”

裴问戈道:“前一拨还是兵,后一拨就未必了。”

没人再说话。

中午前,他们在离白石驿五里的一处三岔路口停下。那里有间旧酒肆,门前挑着一面褪色酒旗,门板被刀砍掉一个角,生意却仍在做。乱世里只要路还没彻底断,酒、盐和热饭总有人要。

七八个军士坐在外面棚下,刀都没解。另有几个赶骡的商人低头吃面,谁也不多看谁。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却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一件颜色极鲜的石榴红窄袖衫,腰间束黑带,外面随意罩着件已经沾泥的薄披风。桌上有一碗牛肉面、一小碟腌笋,还有一壶酒。她脚边靠着一柄没有鞘饰的长刀,刀看着普通,只有握柄磨得极亮。

最惹眼的是她头上簪着一枝新折的野石榴花。

战乱、泥路、伤兵、荒村。

她却像偏要穿得漂亮。

晏持衡多看了一眼。

女子也看见她,却只是端起酒杯,隔空微微一举,随后自己喝了。

几人刚坐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站住!”

“抓住她!”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跌跌撞撞冲进酒肆,头发散了,半边袖子被扯裂,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她进门后先看后门,发现后院也有兵,立刻停住。

追进来的三个军士显然已经跑怒了。

最前一人一把抓住少女头发。

“跑啊!”

女孩惨叫一声,手里的包摔在地上。

里面不是金银。

是十几张军票,还有两块干得发硬的饼。

陆停云已经站起来。

“住手。”

那军士转头看见他的官服,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你是谁?”

陆停云取出官凭。

“京畿谏院陆停云。”

几名军士互看一眼,为首者脸上的凶气收了一点,却没有松手。

“陆大人,这是白石营逃票贼,偷了军票。”

少女立刻喊:“不是我偷的!”

军士揪得更紧。

“还嘴硬!”

他说着抬手便要打。

女孩本能一缩,撞到旁边那张桌子,桌沿一晃,那壶酒翻了。

清亮的酒液沿桌面淌下来。

最后滴到石榴红衣女子的袖口上。

整个酒肆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军士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女子低头看了看袖子。

又看自己的酒。

“赔。”

军士愣住。

“什么?”

“酒。”

“滚开。”

“还有衣裳。”

军士正烦躁,反手便去推她:“老子办军务——”

手还没碰到人,一根筷子已经落下。

快得没人看清。

下一刻,那军士惨叫起来。

竹筷穿过他按在桌面的手背,钉进木板半寸。

所有人同时拔刀。

女子却仍坐着。

她另一只手端起剩下半杯酒,喝完,才道:

“说了,赔。”

裴问戈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

陆停云脸色则完全不同。

“姑娘,你这是伤军士。”

女子抬头看他。

“他先碰我的酒。”

“可以报官。”

“你不就是官?”

陆停云一时竟没接上。

她问:“你刚才拦住他打小姑娘了吗?”

“拦了。”

“拦住了吗?”

陆停云沉默。

女子点头。

“所以我用我的办法。”

那军士疼得满脸冷汗,另一人已经拔刀冲上来。裴问戈终于动了,一脚踢开桌边长凳,正卡在两人之间。

“先别打。”

红衣女子抬眉:“你帮他们?”

“我帮桌椅。”

“关你什么事?”

“等会儿还要吃饭。”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比那个当官的有意思。”

陆停云在旁边淡淡道:“多谢。”

晏持衡差点笑出来,却已经先捡起地上的军票。

她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票上全有白石驿印。

其中一张,背面还有三个字:

**北平码。**

“这些哪里来的?”她问少女。

女孩脸上全是泪和灰。

“我哥给我的。”

“你哥是谁?”

“白石驿的脚夫。”

“叫什么?”

“罗小山。”

石守山立即抬头。

“罗小山?”

“你认识?”

“以前替军粮队赶过车。”

少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头:“就是他!”

三天前,罗小山突然回家,把一包军票交给妹妹罗小菊,让她往南送,说不管遇见谁,都不要交给白石营的人。当天晚上,他便被军士带走,再没回来。

“为什么给你?”

“他说这些票都是假的。”

为首军士忍痛吼道:“放屁!他私扣军票,已经畏罪逃了!”

“我哥没逃!”

“人都找不到还不是逃?”

罗小菊哭着从衣襟里又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他说若有人问,就看这个。”

晏持衡接过。

纸上只有几行歪斜小字:

**白石驿实收粟二百六十。**

**票记四百一十。**

**另一百五十未见粮,只见票。**

陆停云迅速拿过那几张军票核对。

其中三张合计,恰好四百一十石。

而韩复的军粮册上,那笔“余四百一十,北平码待结”,正是同一个数字。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千二百石军粮。

实到七百九十。

余四百一十进入北平码。

如今白石驿又出现:

实粮二百六十。

账面四百一十。

其中一百五十石,可能根本没有来过。

粮还没到。

票已经先到了。

陆停云看向三个军士。

“你们哪个营?”

没人答。

“谁让你们追她?”

还是没人答。

为首那人忽然拔出被筷子钉住的手,血一下涌出来。他却顾不上疼,转身便往门外冲。

裴问戈比他更快。

刀没有出鞘。

只用刀鞘横在门前。

“去哪?”

那军士脸色已经变了。

“回营。”

“刚才不是还要抓人?”

“军务在身!”

裴问戈看向晏持衡。

“留吗?”

陆停云先道:“留。”

红衣女子靠在桌边问:“你们准备讲多久道理?”

说完,她随手抓起旁边一只空酒坛,砸在军士膝后。

那人当场跪下。

“现在留了。”

陆停云看着她。

“姑娘到底叫什么?”

“为什么告诉你?”

“伤了军士,总要留名。”

“那写孟折枝。”

晏持衡抬头。

女子伸手把发间那枝野石榴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折枝的折枝。”

“哪州人?”

“不记得。”

“籍贯呢?”

“没有。”

“住处?”

“走到哪算哪。”

陆停云闭了一下眼。

孟折枝笑得十分愉快。

“你这种官最好玩。”

裴问戈在旁边道:“他今天第二次被人嫌弃。”

“第一次谁?”

“我。”

陆停云终于忍不住:“裴问戈。”

孟折枝立刻转头。

“你就是裴问戈?”

“你认识?”

“听说过。”

“听谁?”

“霍照霜。”

空气顿时微妙起来。

“你认识她?”晏持衡问。

孟折枝把最后一口面吃完。

“喝过酒。”

“朋友?”

“有时候。”

“有时候不是?”

“喝酒的时候是,打起来的时候不是。”

这答案太像她本人。

晏持衡忽然问:“你去白石驿吗?”

“不去。”

“为什么?”

“那边要打仗。”

“你怕?”

孟折枝笑了。

“怕麻烦。”

“我们正缺一个熟路的人。”

“关我什么事?”

晏持衡看了一眼她被酒打湿的袖子。

“酒钱我赔。”

孟折枝立即道:“多少?”

“这一壶,加一件新衣。”

裴问戈看向晏持衡。

陆停云也看她。

孟折枝却眯起眼。

“你想买我?”

“买不了。”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喜欢被人买。”

孟折枝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随后更深。

“你叫什么?”

“晏持衡。”

这次轮到她真正认真看人。

过了一会儿,她把长刀从桌边提起来。

“白石驿我确实不去。”

晏持衡没说话。

“但我可以走到驿外三里。”

“为什么三里?”

“再往前要加钱。”

裴问戈低头笑了一声。

晏持衡也笑。

“成交。”

陆停云却道:“等等。她刚伤了军士。”

孟折枝回头。

“陆大人准备抓我?”

两个人对视片刻。

陆停云看了看那几个明显已经心虚的军士,又看了看罗小菊怀里的票。

最终道:

“此事先记。”

孟折枝点头。

“记着。”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指着被筷子刺伤的那只手。

“酒钱还没赔。”

那军士脸都气白了。

最后还是晏持衡放下十几文。

孟折枝拿起来掂了掂。

“少了。”

“还少什么?”

“衣服。”

“到了白石驿再算。”

“说好了只到三里。”

“那就在三里处算。”

两个人第一次对视,同时笑了一下。

裴问戈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不是危险。

是归禾以后大概又会多一个很难管的人。

一行人重新上路时,孟折枝走在最前面,石榴红衣在山路绿荫中十分显眼。她不骑马,也不要人替她背东西,一柄刀斜挂在肩后,走得比所有人都轻快。

罗小菊被暂时带在队中。

那几名军士则由何铁生看着。

白石驿已经越来越近。

而晏持衡怀里,又多了一组终于能够与韩复军粮册对上的数字:

**四百一十。**

她知道,前面不只是一个驿站。

那里很可能藏着北河军粮消失以后,真正重新变成“账”的地方。

至于孟折枝——

她此刻正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摘路旁刚开的野花,仿佛后面的战争、军票、官兵和死人全都与她无关。

可走到一处岔路时,她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北坡。

“前面有人伏着。”

裴问戈立刻抬头。

“多少?”

“至少二十。”

“怎么看出来的?”

孟折枝把刚摘的花别到刀柄上。

“鸟都没叫。”

她回头,看着众人。

“现在进白石驿,衣裳得另外加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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