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四十六章 白石驿前刀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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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折枝说“前面至少二十人”时,山路上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午后的风从北坡下来,吹得灌木一阵阵翻动,路两旁都是半人高的杂草,远处白石驿那面破旗已经能看见一角。若不是她提醒,晏持衡甚至会觉得前面比一路走来都安静。
裴问戈下了马。
他没有往伏兵可能藏身的坡上看,先蹲下来摸路边泥土。几片新断的草叶压在湿泥里,草根朝同一个方向倒,靠近山坳处还有一串被故意扫过的脚印。
“二十左右。”他说。
孟折枝抱着刀靠在树旁:“现在信我了?”
“本来也没说不信。”
“你刚才那脸就是不信。”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乱猜。”
孟折枝挑眉:“那你看出来了吗?”
裴问戈站起来:“运气不错。”
她刚要骂,晏持衡已经问:“伏的是谁?”
没人能回答。
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们这一行有陆停云,有从白石驿流出的军票,有罗小菊,还有石守山带来的北河军粮线索。任何一样,都可能值得有人在这里埋伏。
陆停云看了看地形:“若绕过去呢?”
赵七摇头:“山后能走,但要多半日,而且白石驿就在前面。这里既然有人等,我们就算绕过去,也还是不知道谁在等。”
裴问戈道:“得让他们先动。”
“怎么让?”
“给他们想要的。”
他的目光落到陆停云身上。
陆停云淡淡道:“你这个眼神让我觉得,我大概就是那个东西。”
孟折枝噗地笑出来。
“陆大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陆停云没理她。
最终,他们把罗小菊和沈述留在后坡一处弃炭棚里,由何铁生守着;真正装有军票的包也没有带上官道,只让赵七绕林送过去。陆停云仍骑青骢走正路,晏持衡和石守山同行,裴问戈则提前下马,借灌木遮掩沿右坡上行。
孟折枝原本也该去左坡。
她却看了石守山一眼。
“你肩膀还流血吗?”
石守山愣了一下:“没有。”
“撒谎。”
“关你什么事?”
“怕你等会儿拖后腿。”
石守山本就不善和她这样的人斗嘴,脸色一沉:“我上过战场。”
孟折枝点点头:“所以伤成这样还往前凑。”
她说完便走。
石守山盯着那道石榴红的背影看了片刻,低声道:“什么人。”
晏持衡听见了。
“你若真嫌她烦,刚才她问你伤口,你脸红什么?”
石守山猛地转头。
“晏姑娘。”
晏持衡已经上马。
“我什么也没说。”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
陆停云走在最前,马速不快,像真不知道附近有人。晏持衡落后半匹,石守山则靠外侧。三人经过第一处乱石时没有动静,走到第二道山坳,树上忽然惊起两只灰鸟。
晏持衡只来得及看见陆停云抬头。
箭便下来了。
第一支射向他胸口。
陆停云猛勒缰绳,青骢侧身,人几乎同时滚下马。第二支箭射中马鞍,第三支则直奔晏持衡。
石守山扑过来,一把将她从马上拖下。
两人摔进路边浅沟。
“趴着!”
山坡上立刻有人喊:“拿住陆停云!票箱别烧!”
这句话一出口,事情已经明白一半。
这些人首先要的是陆停云。
其次是军票。
裴问戈的身影几乎同时从右坡出现。他没有直冲弓手,而是贴着石壁往上切,第一刀仍未出鞘,用刀鞘砸翻最近一个持弓者,夺弓后反手射向另一侧树干。箭没有伤人,却把藏在那里的人逼了出来。
孟折枝的打法完全不同。
她从左坡下来时几乎没有声音,直到刀锋架到一个伏兵颈侧,那人才发现身后有人。另一人挥刀来救,她侧身让过,刀柄狠狠撞在对方肋下,随后一脚把人踢下土坡。
“二十一个。”她还抽空喊。
裴问戈道:“不是二十?”
“多送一个。”
乱箭再次压下来。
陆停云已经退到一块大石后,脸色虽白,声音却很稳:“别全杀!留活口!”
孟折枝听见,骂了一句:“当官的就是麻烦。”
裴问戈却道:“他说得对。”
“你也麻烦。”
双方一交手便能看出伏兵不是普通山匪。他们懂交替放箭,也知道先堵后路,只是衣着杂乱,几个人穿旧军靴,另几个用的却是商队护院常见短刀。有人发现真正军票根本不在陆停云身上,立刻吹了一声尖哨。
“他们要撤!”赵七从林后喊。
一个伏兵忽然扑向晏持衡。
石守山挡在前面,刀刚架住对方第一下,左肩旧伤便被震开,血很快渗出衣布。那人显然看出他伤在肩上,第二刀专往左侧砍。
石守山退了一步。
再退,身后就是晏持衡。
他没退第二步。
刀锋撞在一起的一刻,另一道红影突然从侧面切入。
孟折枝的长刀没有砍那人,只在他腕上一挑,短刀脱手飞出去。她顺势转身,用肩膀将石守山撞开,自己却被那人临死反扑似的一拳擦中嘴角。
裴问戈随后赶到,将人压倒。
石守山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
“你流血了。”
孟折枝用舌尖碰了碰裂开的唇角。
“一点。”
“你过来干什么?”
她看他一眼。
“怕你死了。”
石守山明显愣住。
孟折枝又补一句:
“死在我面前很麻烦。”
刚亮起来的一点神色顿时沉下去。
“我就知道。”
她忍不住笑。
“石头,你真好骗。”
石守山脸一下红了。
这次连血都遮不住。
晏持衡坐在沟边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笑,因为裴问戈已经把那个被擒的人拖过来。
伏兵开始溃散。
赵七和何铁生截住两名,其余大多沿北坡逃走。裴问戈没有追太远,只确保没人回头放箭。最终留下三个活口,一个手腕脱臼,一个腿伤,第三个便是刚才袭击石守山的人。
陆停云先问:“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说话。
孟折枝把刀插进身边泥土。
“陆大人,你这样问,他们今晚都不会说。”
“那你准备怎么问?”
“我不问。”
她蹲到那个腿伤伏兵面前。
“你们若真是军中人,为什么不穿甲?”
男人眼神动了一下。
“若是山匪,为什么第一句话叫陆停云名字?”
还是沉默。
“若只是抢票,怎么知道他今日走这条路?”
这一次,连陆停云也看向她。
孟折枝站起来。
“别审了。先查他们身上。”
果然。
其中一人腰带夹层藏着半块木牌。
没有军号。
只有三道白漆。
许六给晏持衡的暗记之一。
晏持衡蹲下来。
“三道白漆,北平码?”
那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裴问戈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极小的“白”字。
石守山低声道:“白石驿的外差牌。”
陆停云问:“白石驿有人在替北平码做事?”
“不止有人。”石守山看向前方已经能看见屋顶的驿站,“恐怕现在整座驿都不干净。”
那个伤腿伏兵忽然笑了一声。
“现在才知道?”
裴问戈蹲到他面前。
“谁让你们来?”
男人闭嘴。
“孟先生?”
眼神没有变化。
“孙执礼?”
仍旧没有。
陆停云忽然道:“周景仁。”
男人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很快。
却足够。
晏持衡转头。
“谁?”
“白石驿粮判。”
陆停云道,“我来青溪前查过他。他负责白石驿军票验结,三年。”
“你怀疑他?”
“原本只是怀疑。”
伏兵已经意识到自己露了痕迹,立刻重新低下头。
晏持衡没有继续逼问。
至少他们现在知道,白石驿不是一个可以直接走进去查账的地方。
周景仁可能已经知道陆停云要来。
而且知道他们会走哪条路。
这意味着消息从青溪出来得比他们更快。
陆停云看着地上那几个人,忽然道:“县衙里有他们的人。”
晏持衡道:“也可能军需营里有。”
“或者你们身边有人泄了。”
裴问戈抬眼。
空气顿时有些冷。
陆停云却很快补了一句:“我说的是可能。”
孟折枝抱着刀站在旁边。
“你们查账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活?”
“怎样?”
“谁都不信。”
陆停云道:“至少活得久。”
孟折枝看着他。
“你看起来也没多高兴。”
陆停云没有回答。
她却像说完就忘,转身走向石守山。
“脱衣服。”
石守山脸色一变。
“什么?”
“肩膀。”
“你说清楚。”
“自己想歪了怪谁?”
旁边赵七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孟折枝扯开石守山肩上的旧布,伤口果然重新裂开。她动作却不像说话那么随意,先用水冲掉血泥,再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小瓶药粉。
“这是什么?”
“止血。”
“哪来的?”
“抢的。”
石守山手顿住。
她瞥他一眼。
“药铺老板欠我钱。”
“那还是抢。”
“你话真多。”
药粉落下去,石守山疼得肩膀一紧,却没吭声。
孟折枝抬眼看他。
“挺能忍。”
“军中待过。”
“又来了。”
“什么?”
“你每次不知道说什么,就拿军中出来挡。”
石守山一怔。
她已经重新绑好伤布。
“好了。”
“多少钱?”
孟折枝看他。
“什么?”
“药。”
她忽然笑了。
“先欠着。”
石守山明显不习惯欠人,正要开口,孟折枝已经拎刀走远。
走出几步,又回头:
“记账啊,石头。”
这一次晏持衡真的笑了。
裴问戈正好走回来,看见她神情,顺着目光看向孟折枝和石守山。
“怎么?”
“没什么。”
“你笑得不像没什么。”
晏持衡看他一眼。
“别人有点事情,你也要问?”
裴问戈很快明白了。
“石守山?”
“我没说。”
“孟折枝?”
“我也没说。”
他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两个人,一个板着脸重新穿衣,一个已经若无其事去摘野花。
“挺惨。”
“谁?”
“石守山。”
晏持衡忍不住道:“你还是先管好自己。”
裴问戈听出话外意思,没有继续问。
不远处,陆停云正在把缴获木牌包起来。
他抬头时正好看见两个人站得很近。
目光只停了一瞬,便又低下去。
没有人说什么。
白石驿已经在前方。
夕阳将驿墙染得发红,门楼上插着北河守军的旗,城门却比一般军驿关得更早。墙上有人来回走动,远远便能看见弓弩。
裴问戈观察片刻。
“他们在等我们。”
陆停云道:“看来不用猜。”
孟折枝从后面走过来。
“我说过只送到三里。”
晏持衡看她。
“现在离驿门不到两里。”
“所以我要走了。”
石守山正在重新绑刀,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孟折枝看见了。
“怎么,舍不得?”
石守山脸又开始变色。
“没人留你。”
“那就好。”
她真的转身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又停住。
所有人都以为她改主意。
孟折枝回头冲晏持衡道:
“新衣还欠着。”
“记得。”
“还有酒。”
“也记得。”
她点头。
又看向石守山。
“药钱别忘。”
石守山道:“多少?”
孟折枝想了一下。
“等我想好。”
她这次真的走了。
石榴红的背影沿着山路慢慢远去。
直到看不见,石守山才收回目光。
赵七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石守山立刻道:“看什么?”
“没什么。”
“笑什么?”
“也没什么。”
前面的裴问戈忽然道:
“都别笑了。”
几个人看向他。
他指着白石驿城墙。
一面旗刚刚升起来。
不是军旗。
是一面白底黑字的小旗。
上面只有四个字:
**陆停云来。**
山路一下安静。
陆停云看着那面旗,脸色没有变。
裴问戈却已经拔出刀。
“他们不是等我们。”
他说。
“他们是在请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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