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账
By 乔治 · 155 chapters
第四十章 晓雾临津截暗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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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赵七和何铁生便从白河赶回来了。两个人一夜没合眼,裤脚全是泥,身后还跟着一辆雇来的旧驴车。车帘掀开时,许六原本倚在账房门边,整个人忽然僵住。
车里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
他没有马上过去。
昨夜在磨坊里,被箭逼着、被人拿母亲威胁时,他几乎失去理智;真正看见老人安然坐在面前,却像忽然不会动了。老妇下车也没有哭,只眯着昏花的眼睛四下找,直到听见有人叫“六哥”,才顺着声音转过脸。
“六儿?”
许六这才走过去。
他先问:“药带了吗?”
老妇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带了。”
“有人碰你没有?”
“两个男人在巷口转,赵兄弟没让我从正门走。”
“屋里的东西呢?”
“还能有什么东西。”
母子两人说的全是这些。没有拥抱,没有嚎哭,甚至没有一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可许六接过母亲布包时,那只只剩三根完整手指的左手抖得连带子都解不开。老妇看见他的手,也只是用自己的手盖了一下,低声骂:“叫你别管闲事。”
许六忽然笑了。
“早管了。”
晏持衡没有打扰他们。赵七已经带来更坏的消息:南桥后巷昨夜果然有人守着,而且临津八码头的旧平码院从后半夜开始装车,比许六所说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天。至少两辆封篷车先走,天亮前河边又靠上三条平底船。
“他们知道十五没回去。”赵七道,“也知道旧磨坊出了事。”
许六脸色一下变了:“甲册要走。”
“人呢?”
“也会走。”
“多少?”
“八码头旧院平时十四五个。还有人临时进出,我说不准。”
裴问戈已经把刀挂回腰间:“现在去。”
晏持衡却没动。
“以什么名义?”
裴问戈看她。
“抢人?”
“然后明天广源告归禾劫工,我们再从头解释?”
她把昨夜那半张票重新包好,只带许六的书面供述和那块“外甲十五”木牌,随后让沈述跟自己进定原城。外甲的人正在被转出县境,若想真正把人留下,不能只靠裴问戈一把刀。
梁世谦是在县衙后院吃早饭时被叫出来的。
听完以后,他第一句话便是:“许六本人呢?”
“在归禾。”
“为什么不带?”
“有人昨夜射杀他。他若今天大白天进县衙,晚上还有没有命,我不知道。”
梁世谦看着晏持衡,似乎想说她胆子越来越大,最终只把供述拿过去。看到“外甲不得外放”“甲册走广源内柜”以及临津夜间换粮袋几处时,他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些都只是一个人的话。”
“所以才要去看。”
“半张票呢?”
“原件不能给。”
曹季安在旁边忍不住抬头。
梁世谦也看着她。
“你现在连县衙都防?”
“我防丢东西。”
她答得很平。
梁世谦居然没有发怒,只道:“给我看抄件。”
不到一炷香,定原县衙发出一道临时验查文书:因辖内债工去向、工契及账目存在争议,在重新核验以前,任何经聚义行、广源柜或平码旧院转出的债工,不得在本人账目未交付、去向未登记的情况下移出县境。
这道文书没有说广源有罪。
也没有说外甲非法。
却足够让八码头的船先停下来。
一行人赶到临津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
河面灰白,大小船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八码头却已经乱了。两辆车正在往一条平底船上搬箱子,十来个穿短褐的男人站在岸边,每个人腰上都挂着相似木牌。有人提包袱,有人空着手,还有两个脚上拴着细铁链,不是锁死,只够让人走,却跑不快。
县差一出现,码头管事立刻迎上来。
“官爷,这是正常转工。”
曹季安展开文书:“转去哪?”
“北边。”
“北边哪里?”
“东家安排。”
“谁是东家?”
“我们只管平码院。”
一句“只管”让晏持衡抬了抬眼。
她这几个月已经听过太多次。
每个人都只管一段。
可一条命从头到尾被转走时,又似乎没有一个人真正负责。
曹季安命人暂扣船绳,让岸上债工逐一登记。管事立刻急了:“船有时辰!误了行程谁赔?”
“误船费记县里?”
裴问戈在后面淡淡问。
那人认出他不是差役,刚想骂,曹季安已经道:“先验人。”
第一个被叫到案桌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书吏问:“姓名?”
男人答:“甲七。”
书吏抬头:“本名。”
他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道:“胡……胡德旺。”
像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
第二个是“甲十一”,本名陈桂生;第三个是“甲三”,姓杜,竟说不记得自己的契上到底写的是杜来福还是杜来寿,因为七码头转八码头以后,所有人都只叫他甲三。
登记到第六个人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忽然问:“写本名以后,是不是债就没了?”
没人回答。
少年又问:“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走?北边说工钱比这里高。”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外甲都看过来。
晏持衡第一次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留下。
有人害怕转走。
也有人仍相信再换一个地方,也许真能多挣一点,早日把债还完。
她没有说“你们被骗了”。
只问:“你看过自己的账吗?”
少年摇头。
“知道现在还欠多少?”
“孟先生说三贯四。”
“自己有一份吗?”
“没有。”
“那就先拿到自己的账,再决定走不走。”
少年沉默片刻,竟道:“若拿到账,我还是想去呢?”
“那是你的事。”
这句话让码头管事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归禾是来抢人的。
可晏持衡从没想把债工从一个不问他们意愿的地方,抢到另一个替他们决定的地方。
真正要争的只是:
一个人至少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走、欠多少、要去哪里。
登记到第九个时,后院忽然冒起黑烟。
赵七第一个发现。
“账房!”
几个人冲进去,一间靠河的小屋已经起火。火并不大,却烧得极快,显然有人提前泼过灯油。沈述顾不上烟,拿湿布捂着脸便去抢靠门的账箱,裴问戈一脚踹开另一扇窗,让里面浓烟往外散。
一个灰衣男人正从后窗翻出去。
裴问戈追上两步,却忽然停住。
河边另一头,一个身穿青褐长衣的人已经登上小船。晨雾遮住大半张脸,只在船转向的一瞬,露出右耳后方一块暗红色印记。
“孟先生!”岸边有人脱口喊道。
许六说过。
右耳后有红胎记。
裴问戈立即往河边追,可那条小船早已离岸。船夫显然熟悉水路,竹篙一点,船身便滑进雾中。若跳上别船强追,很可能连人带证据一起卷进河面混乱。
他站在岸边,没有拔刀。
只是把那个人的背影牢牢记住。
账房的火最终扑灭,主账册却已经烧掉大半。抢出来的一只小箱里只有平码散票、几张工契和半本甲册边页。大多数姓名已经焦黑,靠近书脊的一页却还留着几行:
**甲三,可抵二贯一。**
**甲七,可抵三贯四。**
**甲十一,旧疾,减值。**
下面还有一行:
**北平码接十二名,折七成五。**
沈述看完,脸色变了。
“不是转工费。”
晏持衡也明白。
这是把人连着债一起折价转出去。
一个欠三贯的人,并不等于对方愿意出三贯接手。内柜会根据年龄、体力、疾病和还能做几年,先算一个“可抵工值”,再折价转给下一个地方。
债是一个数。
人又是另一个数。
两者之间的差额,就是生意。
曹季安站在烧焦的账房里,半天没有说话。
他做了多年主簿,见过田契、卖身契、借据、税册,也见过灾年父母把孩子送出去活命,却从未见过有人把几十个活人的剩余劳力像旧货一样列价,再整批折让。
“这东西能定罪吗?”他问。
晏持衡道:“不知道。”
“那能证明什么?”
“证明许六没有全说假话。”
至少外甲册确实存在。
至少人确实被估价。
至少有人正准备把他们整批转到所谓“北平码”。
这已经够他们继续往下查。
最终,八码头当日共留下十一名外甲。两名坚持拿到个人账后仍愿意北去,县里没有强拦;其余九人要求暂缓转工,其中三个明确说不愿再回旧平码院。
而他们也不是立刻成了自由人。
债还在。
家属还在别处。
有人甚至不知道除了平码院还能靠什么吃饭。
晏持衡没有把他们全带回归禾,只先由县里登记,愿回家的送回家,暂时无处可去的才由归禾和临津寺舍分开安置。
中午雾散以后,许六也被秘密带到临津认那几张残页。
他一眼便认出孟先生的笔迹。
随后看见甲七、甲十一那些名字,脸色慢慢变了。
“甲七以前帮过我。”
“怎么帮?”
“我手断以后,他替我干过七天活。”
许六盯着那行“可抵三贯四”。
许久以后忽然问:“我那时候是不是二贯七?”
晏持衡看他。
“你在意?”
“当然。”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后苦笑。
“你看,人被他们这么算久了,到头来还真想知道自己到底值几贯。”
晏持衡没有安慰。
只把那张残页翻过去。
“以后别按这个算自己。”
许六低声道:“难。”
“慢慢改。”
这一次,他没有讥讽。
傍晚离开临津时,河上终于出了太阳。八码头仍有人装货,船夫仍在喊价,酒肆里照样有人喝酒,仿佛早上的火和那十一名外甲只是一场小小插曲。
真正的大生意从来不会因为救出几个人便停。
孟先生走了。
主甲册大半烧掉。
至少两船人和几只内柜箱已经在他们到来以前离开。
唯一留下的新方向,是那半页焦纸上的三个字:
**北平码。**
裴问戈骑马走在晏持衡旁边,问:“今天算赢还是输?”
“都算。”
“救了九个。”
“走了更多。”
“至少九个留下了。”
晏持衡看他一眼。
“你最近很会安慰人。”
“挖沟练的。”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
回到归禾以后,她在当天的私册上没有写“解救外甲”,只记下十一个人的本名、去向和各自选择。最后另起一行:
**外甲非囚名,皆有本名。今日十一人,俱重新登记。**
她放下笔时,忽然想起最早从清河死城里逃出来的那一夜。
那时她只会数人数。
七十三。
后来裴问戈提醒她,应该记名字。
如今走了这么远,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别。
数目告诉你还有多少人。
名字才告诉你——
不能少谁,都当作只是少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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