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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账

作者:乔治 ·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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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雪压荒屯共取粮

雪到辰时已经没过脚背。

白茅渡四周都是平野,平日还能辨出田埂、沟渠和荒坟,雪一盖下来,天地便只剩灰白两色。风从河面横着扫过,吹得人睁不开眼。裴问戈说的废军屯在西南十七里,若是平常脚程,不到两个时辰便能走到,可这样的天气,谁也不敢说要走多久。

晏持衡挑了七个人。

郑牢头要跟,被她留下。

“驿站这里不能没人。”

郑牢头皱眉:“你连刀都不会拿。”

“所以我带会拿刀的人。”

她说这句话时看了一眼裴问戈。

裴问戈正靠着门框系护腕,听见了也没抬头,只淡淡道:“我昨天还比盐没用。”

“今天不同。”

“明天呢?”

“看你活不活得下来。”

郑牢头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问戈也笑,却没再说什么。

除了他与晏持衡,同行的还有周大椿、两个原来在码头扛包的壮汉、一个名叫赵七的年轻猎户,以及两个昨日从县狱逃出的轻罪囚犯。八个人带了绳、两把短斧、一只破麻袋和三根木棍。裴问戈有刀,赵七有一张旧猎弓,但箭只剩六支。

出发前,孟小娥追到门口,往晏持衡手里塞了一块冻硬的高粱饼。

“路上吃。”

晏持衡摇头:“留给孩子。”

“孩子有粥。”

“晚上呢?”

孟小娥手停了一下。

“晚上再想办法。”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宽慰,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这些日子大家已经慢慢学会的一种活法。

今天先活。

明天再想。

晏持衡还是把饼退了回去。

走出驿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破屋檐下挤着老人、妇人和孩子,锅里只剩很薄的一层粥。九十来个人一齐望着他们,没有人说“早些回来”,也没人喊保重。

他们真正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

带粮回来。

雪地难走。

裴问戈走在最前,脚步并不快。他伤口昨夜刚重新包过,半边肩膀明显不敢用力。可他认路极准,每到岔沟或林边,只看一眼地势便能判断方向。

晏持衡一开始跟在中间。

走了三里以后,她到了他旁边。

“你不是说从这里经过?”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为什么又往北走?”

裴问戈看了她一眼:“你问题很多。”

“因为你说的话不对。”

“哪里不对?”

“你若三日前从这里经过,知道有军屯,又知道清河东北有乱军,说明你先往南,后来又折回北面。”

裴问戈没有说话。

晏持衡继续道:“所以你不是逃兵。”

“为什么?”

“逃兵只会离战场越远越好。”

风吹起她斗篷的一角,露出底下已经沾满泥雪的旧裙摆。

裴问戈忽然问:“你是不是见谁都这么算?”

“看情况。”

“那你算出我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

“不是挺会算?”

“人比粮难。”

裴问戈笑了一声。

“这句话倒像你爹教的。”

晏持衡脚步微微一顿。

他察觉了,却没有追问。

又走了一段,赵七忽然在后面低声道:“有人走过。”

众人停下。

雪面上有几行很浅的脚印。

被新雪盖了一半。

赵七蹲下来摸了摸:“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三四个人。”

周大椿紧张起来:“去军屯的?”

“方向一样。”

裴问戈看了一眼前方。

“改路。”

晏持衡问:“为什么?”

“正路太平。”

“平不好?”

“现在不好。”

他们拐进一片枯桑林。

雪压弯枝条,不时扑簌簌落下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废弃土墙。

裴问戈停住。

“到了。”

军屯比晏持衡想象得更小。

说是军屯,其实只有一排土坯房、一座矮望楼和两个仓房。外围木栅大半已经倒了,旗杆只剩一截。雪里果然有新鲜脚印,而且不止一拨。

“有人先到了。”赵七低声道。

裴问戈让其他人留在林后,自己先过去。

晏持衡抓住他袖口。

“你伤还没好。”

“所以?”

“别逞能。”

裴问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晏持衡立刻松开。

他没有笑,只说:“我不是去杀人。”

“那去做什么?”

“先看谁在里面。”

他弯腰沿土墙走过去,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掉。

过了很久才回来。

“六个人。”

“原来守仓的三个呢?”

“死了一个。剩下两个和另外四个人在一起。”

赵七低声骂:“土匪?”

“不像。”

“那是什么?”

裴问戈看向晏持衡。

“灾民。”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住。

晏持衡最先明白过来。

“他们也来找粮。”

“已经开仓了。”

“多少粮?”

“看不清。至少二三十石。”

周大椿眼睛一下亮起来。

“那还等什么?”

裴问戈却没动。

“他们有两把军刀,一张弓。”

赵七握紧自己的猎弓:“咱们人多。”

晏持衡看向他。

“所以呢?”

“抢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几个男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冒雪走十七里,不就是来取粮的吗?

仓就在眼前。

粮也在。

只是别人先到了。

晏持衡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

昨日驿站里,朱五抱着那半袋高粱时也是这样。

谁先拿到,谁的。

谁有力气,谁吃。

她问裴问戈:“里面的人什么样?”

“一个老人,两个女人,三个男人。有一个男的腿有伤。”

“车呢?”

“没有。”

“牲口?”

“也没有。”

“他们拿不走多少。”

裴问戈看她一眼。

“你想分?”

“先看看账。”

“什么账?”

晏持衡指了指仓房。

“仓里有多少粮,他们有多少人,我们有多少人,谁能运,谁不能运。连这些都不知道,就先拔刀?”

裴问戈眼里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你果然什么都能算。”

“总比先死人好。”

八个人最终一起走进军屯。

仓前的人立刻举起刀。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在最前面,胡子结着雪,身上的军袄已经破得露棉。他身后一个老妇正往麻袋里装粮,两个女人护着一个腿伤的青年。

裴问戈没有拔刀。

“我们来取粮。”

那汉子冷笑:“晚了。”

“仓不是你的。”

“那是你的?”

周大椿忍不住上前:“大家都是逃难的,分一点。”

男人立刻横刀。

“退后!”

气氛一下紧了。

赵七也搭箭。

晏持衡从后面走出来。

“仓里有多少?”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是个女人开口。

“关你什么事?”

“如果粮只够你们六个人,我转身就走。如果有余,咱们再谈。”

男人盯着她:“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晏持衡看了一眼仓门。

门上原本有封条,已经撕开。仓槛附近散着几粒粟米。

她捡起来。

不是今年的新粮。

至少陈了两季。

“里面是粟,不是稻?”

男人没答。

“多少囤?”

还是不答。

晏持衡已经径直往仓门走。

男人刀锋一横。

裴问戈同时向前半步。

他没拔刀。

可那一步走得很稳。

两个人对视。

风从空院里卷过。

最后,持刀男人慢慢把刀放低。

“自己看。”

仓里比外面更冷。

墙边并排放着十几只大粮囤,其中有五只已经空了,剩下七只或多或少还有粮。

晏持衡伸手探进去。

闻。

捻。

再看囤底。

“这一囤有霉。”

她换一个。

“这个能吃。”

男人忍不住问:“你是干什么的?”

“以前卖粮。”

“商人?”

他的语气一下变了。

像“商人”两个字天生便该和囤积、涨价、发财连在一起。

晏持衡没理会。

她绕着七只粮囤走了一圈,又找来仓里的木斗。

“约一百八十石。”

所有人都愣住。

周大椿瞪大眼:“这么多?”

“看着多。”

晏持衡扫了一眼仓顶。

“但至少三成受潮。再扣鼠耗、糠壳,真正能吃的大约一百二十石。”

赵七立刻说:“够我们吃很久了!”

“运不走。”

一句话又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他们八个人。

没有车。

没有牲口。

十七里雪路。

一百二十石就算摆在面前,也只是粮,不是饭。

那持刀男人终于把刀彻底收起来。

“我们昨日来时,守仓的三个兵已经饿了两天。他们说上峰撤走,把他们扔下。半夜有一个伤重死了。”

晏持衡问:“你们哪里人?”

“北边青石村。”

“为什么到这里?”

男人沉默一下。

“村没了。”

就三个字。

谁也没再问。

这个冬天,类似的答案已经太多。

村没了。

家没了。

人没了。

裴问戈走到仓门口,看着雪道。

“要运粮,得找车。”

持刀男人说:“东南五里有庄子。”

“有人?”

“不知道。”

晏持衡问:“仓里有没有军中驮架?”

“后院好像有。”

几个人过去找。

果然翻出四副旧驮架,还有一辆坏了轮轴的双轮车。

周大椿立刻蹲下查看。

“能修。”

“多久?”

“半个时辰。”

“修。”

他拆下一截旧木梁做轴楔,又从破马棚里找出铁钉。两个码头汉子帮着抬车。

晏持衡则重新分粮。

青石村六个人已经装了约三石。

她没让他们吐出来。

又装了六石给他们。

男人愣住。

“这么多?”

“你们六个人,够吃一阵。”

“你不要?”

“我们要更多。”

“那你还给我?”

晏持衡一边扎麻袋一边说:“你们留下,迟早还会继续拿。不如一次给够。”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叫什么?”

“晏持衡。”

“我叫何铁生。”

他顿了一下。

“以前真是卖粮的?”

“嗯。”

“你不像商人。”

晏持衡抬眼。

“商人该什么样?”

何铁生说不上来。

只是讪讪摸了摸鼻子。

裴问戈靠在仓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晏持衡最后决定只带十八石回去。

不是不想多拿。

是拿不动。

他们修好车,又做了两副简易拖架,八个人轮流推拉。青石村那六个人也答应帮他们送一段。

临走前,晏持衡用一块烧焦的木头,在仓门内侧写下几行字:

存粮约一百二十石。

可食约八十四石。

青石村取九石。

白茅渡取十八石。

余五十七石上下。

何铁生看见,忍不住笑。

“这种时候还有谁查账?”

晏持衡把木炭放下。

“我。”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记,明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拿得少。”

何铁生笑意渐渐收了。

裴问戈忽然开口:“还因为后面会有人来。”

晏持衡看他。

他继续道:“看见这几行字,至少知道前面的人没搬空。”

她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件事情上没有争执。

返程比来时更难。

车重,雪深。

每走一里都像拖着整座仓房。

可所有人心里都轻了些。

十八石粮。

对九十个人来说,不算多。

但足够他们活一阵。

走到半路,天色开始暗。

裴问戈忽然停下。

远处林边有几只乌鸦飞起。

“趴下。”

他声音不高,却很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已经钉进雪地。

赵七立刻扑倒。

第二支箭擦过粮袋。

林后冲出五个人。

全是持刀男人。

不是灾民。

他们明显一路跟着粮车。

“把粮留下!”

周大椿脸都白了。

裴问戈已经拔刀。

这是晏持衡第一次真正看见他出刀。

没有昨天杀马时的迟疑,也没有与何铁生对峙时的克制。

很快。

快得她几乎看不清。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刀还没落,手腕已经被划开。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裴问戈转身,刀背重重砸在他下颌,人直接摔进雪里。

他没有杀。

至少一开始没有。

可第三个人突然从林后放箭。

箭对准的不是他。

是站在粮车旁的晏持衡。

裴问戈几乎没有思考,猛地撞开她。

箭擦过他右肋。

晏持衡跌进雪里。

下一刻,她看见裴问戈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他冲过去。

那名弓手只来得及抽第二支箭。

刀锋已经抵在喉间。

裴问戈的手很稳。

再往前一寸,人就死。

晏持衡从雪里爬起来。

“别杀。”

他没有回头。

“他刚才想杀你。”

“我没死。”

“下一次呢?”

“下一次再算。”

裴问戈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弓手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很久。

刀终于移开。

裴问戈一脚把人踹倒。

“滚。”

五个人连武器都没全捡,跌跌撞撞逃进林子。

赵七气不过:“就这样放了?”

裴问戈收刀。

“那你去追。”

赵七不说话了。

队伍重新上路。

晏持衡走到他旁边。

“伤到了?”

“没有。”

“让我看。”

“不用。”

她直接掀开他外袍一角。

右肋有一道血痕。

不深。

裴问戈低头看她。

“晏姑娘。”

“嗯。”

“男女有别。”

晏持衡手顿了一下。

“你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想?”

他竟被问住。

周大椿在后面憋笑。

裴问戈咳了一声,把衣襟拉好。

“箭伤不深。”

“那就走。”

两个人又并肩往前。

风雪越来越大。

晏持衡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他们?”

“你不是说别杀?”

“前面两个。你本来就没下死手。”

裴问戈沉默了一会儿。

“杀五个人容易。”

“然后呢?”

“然后他们的家里,也许多五户没人养。”

晏持衡看向他。

裴问戈却只是望着前路。

“我当兵这些年,杀的人不少。后来发现很多时候,死的那一个不是账的最后一笔。”

这一句话,让晏持衡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他也会算。

只是他算的不是粮。

是死人之后还会留下多少活人。

天黑时,他们终于看见白茅渡驿站的火光。

最先冲出来的是阿豆。

孩子跌跌撞撞跑进雪里,大喊:“粮回来了!粮回来了!”

驿站里的人全出来了。

没有欢呼。

很多人只是站在那里。

有人哭。

有人笑。

更多的人盯着那十八石粮,像终于敢相信自己明天还会醒来。

孟小娥抱着阿满走到晏持衡面前。

“你回来了。”

晏持衡点头。

“嗯。”

阿满在她怀里睡得正熟。

孟小娥又看见裴问戈衣服上的血。

“他呢?”

晏持衡回头。

裴问戈正和几个男人一起卸粮。

肩伤未愈,右肋又添一道,却没有说一句。

“也回来了。”她说。

那一夜,白茅渡第一次真正吃了一顿像样的饭。

仍旧是粥。

只是比昨日稠。

孩子碗里还多了几粒完整的粟米。

晏持衡坐在火边,把今日取粮数目重新记进父亲留下的旧账册。

她写:

**废军屯取粟十八石。**

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同行八人,俱还。**

笔尖落到“俱还”两个字时,她忽然抬头。

隔着人群与火光,裴问戈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笑。

只是那目光比昨日多停了一瞬。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外面的雪还在下。

乱世才刚刚开始。

可从这一日以后,晏持衡的账里除了粮、钱和路,又悄悄多了一样东西。

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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