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第七章 风雨欲满城
第二卷 乱云困西厢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暮春最后一场雨,落在普救寺的琉璃瓦上,竟有了几分初夏的声势。
天还未亮,寺中钟声便急促地响了起来。与往日召集僧众早课的悠缓钟声不同,这一次连敲九下,声音沉重而紧迫,惊得古柏上的宿鸟纷纷飞起。山门外夜色未褪,湿润的石阶上已有数十名僧人奔走,提灯的、搬粮的、抬木栅的,各自忙碌,谁也顾不上多说话。
法本长老坐在前殿,面前跪着昨夜逃上山来的军卒。
那人姓梁,原是河中府派往蒲关一带探查军情的骑卒,途中遭遇乱兵,随行三人,两死一伤。他左肩挨了一刀,虽未伤及筋骨,流血却不少。法净替他敷过药,此刻伤处仍隐隐渗血,脸色苍白得厉害。
张珙立在一旁,听梁卒说完孙飞虎一伙的情形,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你说孙飞虎手下有数百人,可曾亲眼见过?”
“回郎君,小人只看见前锋。山谷里火把连成一片,单是骑马的便有五六十个。另有许多人步行,拿着长枪、横刀,还有些扛着从村里抢来的粮袋。小人不敢近前,究竟多少人,说不准。”
“他们可有军旗?”
“有两面旧旗,字迹模糊,像是从别处夺来的。那伙人衣甲杂乱,有穿官军旧甲的,也有披兽皮、拿农具的。若说是官兵,实在不像。”
法本问道:“既是乱兵,为何偏偏盯上本寺?”
梁卒低下头,迟疑片刻,才说道:“小人途中听他们议论,说寺里住着故相国的女儿,生得……生得极美。孙飞虎放出话来,要迎她做压寨夫人。若寺中肯交人,便不再追究;若不肯,便放火烧寺。”
殿中众人闻言,脸色齐变。
法聪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旁边几个年轻僧人却忍不住低声咒骂,尤其一名叫法明的武僧,气得握紧拳头,喝道:“这等贼子,竟敢在佛门净地如此横行!”
法本看了他一眼。
“佛门清净,也须先保得众人性命。只凭怒气,退不了刀兵。”
法明低下头,终究不服,转身去查看山门木栅。
张珙沉默良久,忽然问:“孙飞虎既然已到山下,为何还不立刻攻寺?”
梁卒想了想,道:“他们昨夜抢了两个村寨,人马又分散在山道各处,似乎还未聚齐。另听说孙飞虎想先派人上山劝降,怕强攻损坏寺中财物。”
张珙点头,心里稍稍有了计较。
这伙人虽凶,却不是训练严整的军队。兵卒混杂,号令未必统一,若寺中防备得当,或能拖延几日。只是拖延之后,援军能否赶到,仍是未知之数。
“长老,”他转向法本,“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若一听贼兵将至,寺中僧俗便各自逃散,乱兵反而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入寺。请先清点人数,安排粮水,再派可靠之人守望山路。至于崔家女眷,须有妥善藏避之处。”
法本点头。
“贫僧已命人准备。只是寺中妇孺不少,后山旧路又陡峭,若夜间仓促撤离,恐怕更危险。”
张珙道:“那便先守,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说罢,他将梁卒扶起,命人送往僧房养伤。
待众人散去,法本忽然唤住张珙。
“张檀越,你在寺中不过暂住,本可趁山路尚通早些离去。如今祸事已近,贫僧不能因你热心相助,便叫你与全寺一同涉险。”
张珙望着老僧,神色平静。
“长老不必再劝。我既已托人向杜将军求援,此时离去,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何况如今山道未必安全,贸然上路,也不见得比留在寺里妥当。”
法本凝视他片刻,轻轻叹息。
“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世间许多灾祸,偏偏最容易伤及重情义之人。”
张珙没有回答。
他心中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能离开,除了对寺中僧俗的责任,还有一层难以明说的私心。然而他不愿以爱情为名替自己增添英雄气概,更不愿让别人因自己的冲动承担后果。眼下真正要做的,是设法保住寺里每一个人的性命。
天色渐明,山雨仍下个不停。
东院里,崔夫人也已得知昨夜的消息。
她坐在正房榻上,面前摆着几只打开的箱笼。管事崔福正在清点家中银钱,两个老嬷嬷忙着收拾衣物,红娘则陪着莺莺坐在下首。欢郎昨夜受了惊吓,天亮以后才勉强睡熟,乳母守在房中,不敢离开。
崔夫人听完崔福的禀报,脸色虽白,声音却仍稳得住。
“家中如今有多少壮丁?”
崔福答道:“随行护院八人,马夫四人,另有杂役六个。只是其中几个年纪已大,又不曾上过阵,真遇乱兵,恐怕派不上多少用场。”
“寺中呢?”
“僧众数十,能持棍守门的,大约二十来人。”
崔夫人沉吟片刻,又问:“前日郑家来的冯管事,可还在寺中?”
“尚在。他昨日听说兵乱,便要带人回城,山门却已关闭,未能成行。”
崔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既是郑家遣来的人,如今崔家遭难,岂能只顾自己?请他过来。”
崔福领命离去。
莺莺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昨夜听见乱兵点名要她,心中早已惊惧不安,却不愿在母亲面前露出软弱。如今见满屋的人为了保全家眷忙得团团转,她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件被贼人争夺的物品,连名字也不再属于自己。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恐惧更使她难受。
“母亲,”她终于开口,“若乱兵果真来寺里索人,不可因我一人使众人遭难。”
崔夫人猛然抬头。
“胡说什么!”
莺莺迎着母亲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
“女儿只是说,须早些想好对策。寺中许多僧人本与此事无关,若因此丧命,女儿一生难安。”
崔夫人望着她,忽然觉得胸中一阵刺痛。
丈夫去世以后,她独自撑持门户,最怕的便是儿女遭人欺凌。如今一个军中败类竟敢公然索取她的女儿,还以焚寺杀人相胁,这般屈辱,她从前连想也不曾想过。
“你放心,”她强自镇定,“只要母亲还有一口气,便不会将你交给那等贼人。”
莺莺眼中渐渐含泪。
她知道母亲是爱自己的。平日母女为婚事争执,再怎样伤心,此刻听见这句话,心中仍有一种深深的依靠。只是母亲年事渐高,家中又无得力男子,单凭一腔护女之心,如何抵挡数百乱兵?
她低下头,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女儿知道。”
红娘站在一旁,望着母女二人,心里也不好受。她不敢说自己不怕。昨夜听见乱兵要抢小姐时,她曾一度想到,若那些人真的杀进寺里,自己这样的侍女恐怕也难逃劫难。可她从小跟随莺莺,早已习惯凡事先想着小姐,此刻越是害怕,越不愿离开半步。
不多时,冯管事被带了进来。
他仍穿着那身整洁的深褐色长袍,只是脸色有些发青,眼睛里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见了崔夫人,他连忙行礼,口中不住说道:“夫人受惊了。小人昨夜得知消息,便想着立刻回城向郑家传信,谁知寺门已闭,实在无奈。”
崔夫人看了他一眼。
“冯管事既是郑家遣来的人,想必也知道两家有婚约。如今乱兵索取莺莺,你有何打算?”
冯管事额上冒出细汗。
“夫人,小人不过奉命送信,并无兵马可用。依小人愚见,不如早些收拾细软,趁乱兵尚未上山,从后路逃出去。”
“后山道路崎岖,妇孺如何行走?”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冯管事说完,见崔夫人脸色沉下,忙又改口,“小人也是为夫人着想。”
崔夫人没有立刻责备他,只淡淡说道:“你既要替郑家尽心,便请带着手下人协助护院守门。若真有退路,再一同走。”
冯管事显然不情愿,却不敢推辞,只得连声答应,退了出去。
莺莺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郑恒送来的那枚并蒂莲玉佩。郑家书信里满是两家世好、终身相守之辞,如今真正有难,派来的管事却只想着如何先行逃命。这未必是郑恒本人的意思,却足以使她看见,纸上的情义与眼前的担当,原来可以相隔如此之远。
她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只在心中暗暗记下。
午后,雨势稍歇。
普救寺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守门僧人登上门旁高台,只见山道上来了十余名骑马的汉子,身穿杂色甲衣,腰间悬刀,为首者举着一面白旗,口称奉孙将军之命前来传话。
法本闻讯赶到,张珙与法聪紧随其后。
山门紧闭,只在门楼上开了一扇小窗。
那为首汉子约莫三十余岁,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至颧骨的刀疤,骑着一匹黑马,神色骄横。他见寺门不开,便仰头喝道:“普救寺和尚听着!我家孙将军有令,寺中崔家女眷速速出来答话!”
法聪隔门应道:“佛门清净之地,何来女眷与你们相干?诸位若为香火而来,自有僧人接待;若携刀兵滋扰,请速速离去。”
那汉子仰天大笑。
“和尚少装糊涂!崔相国的女儿崔莺莺,如今就在寺里。我们将军听说她才貌双全,有意迎娶,这是崔家的福分。若识时务,便叫她梳妆打扮,明日随我们下山。否则等大军一到,拆了你们山门,烧了你们佛殿,连老和尚也不留一个!”
门楼上几名年轻僧人气得脸色通红。法明抓起一块石头便要砸下,被法本伸手拦住。
“不可轻动。”
张珙站在旁边,仔细观察山道上的人马。那些汉子虽口气凶狠,却没有攻门的准备,只在远处散开,像是在探查寺中虚实。他心中略有判断,便低声对法本说道:“长老,暂不可与他们激怒相争。先问清期限,再设法拖延。”
法本点头,朗声问道:“尔等将军既欲议亲,可有媒妁文书?崔家乃诗礼之家,岂能凭一队持刀之人便将女儿交付?”
刀疤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骂道:“老和尚还敢讲礼数!我家将军说娶便娶,谁敢不从?”
法本神色不变。
“既是娶亲,总要有礼。若只凭刀兵强索,那便不是婚姻,而是劫掠。老衲纵然不通世务,也知其中分别。”
那汉子被说得恼羞成怒,拔刀指向门楼。
“好个能说会道的和尚!既然不肯交人,便等着明日受死!”
他正欲调马离去,张珙忽然向前一步,朗声说道:“且慢!”
那汉子抬头。
“又是什么人?”
“洛阳张珙,暂住寺中。阁下既奉命传话,总该把话说个明白。孙将军若真要迎娶崔家小姐,何必连夜逼迫?崔相国新丧,家人正在守孝,此时强谈婚事,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刀疤汉子冷笑道:“我家将军最不怕的便是旁人笑话。你一个穷书生,也敢来教训?”
张珙没有动怒。
“在下不敢教训,只怕阁下回去无法交差。崔家若因惊惧而出事,将军纵然带兵上山,又向谁迎亲?不如宽限数日,使寺中禀明崔夫人,再行商议。”
那汉子听见这话,果然迟疑了一下。
他奉命上山,原是为了威吓寺众,逼崔家交人。若真把人逼死,孙飞虎只怕要拿他问罪。可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眼前书生多半是在拖延。
“你想要几日?”
张珙心中一动。
“三日。”
“太久!明日天明之前,若不交人,便放火攻山!”
张珙摇头。
“崔家正办丧事,又有老妇幼子,连整理行装都需时日。阁下若只给一夜,倒像是存心坏将军好事。”
那汉子被他说得烦躁,骂了几句,最后厉声道:“至多两日!两日之后,若再不交人,便休怪刀枪无眼!”
他说完挥手,带着人马下山去了。
法本望着渐渐远去的骑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檀越,这两日虽是争来,却也只怕转眼便过。”
张珙点头。
“我知道。”
他望着山道尽头,心中却在盘算周七送信的时日。如今已经过去两日,若一切顺利,杜确很快便能得知消息。然而军队调动终究需要时间,即使杜确愿意出兵,也未必能赶在乱兵攻寺之前。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胸口沉重。
一场生死危机,竟被压缩在短短两日之内。
山门外人马离去的消息很快传入东院。
崔夫人听说乱兵已正式索人,脸色惨白,却仍坐得端正。崔福将来使所言一一禀报,末了又说张珙出面争得两日宽限,夫人久久没有说话。
莺莺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原以为乱兵只是威胁,如今对方竟已来到寺门,言明若不交人便焚寺杀人。两日之后,全寺数十乃至上百条性命,竟都悬在自己的去留之间。
“母亲,”她轻声说道,“那孙飞虎若真攻寺,官府能赶得及么?”
崔夫人没有回答。
她不是没有见过世事的深闺妇人。丈夫在朝为官多年,她多少听过地方军镇的情形,也知道乱兵一旦失去约束,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若援兵不至,普救寺这点僧众护院,恐怕连半日也守不住。
可要将女儿交给一个贪暴的乱兵头目,她宁可自己死在寺中。
屋里沉默得令人窒息。
欢郎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室走了出来,见母亲与阿姊都不说话,便怯怯问道:“母亲,外头的人是不是要来抢阿姊?”
崔夫人心头一震。
“谁教你说的?”
“我听见嬷嬷们讲的。”欢郎走到莺莺身旁,紧紧拉住她的衣袖,“阿姊,你不要跟他们走。”
莺莺蹲下身,将弟弟抱在怀里。
“阿姊不走。”
欢郎却哭了起来。
“他们会杀人。我怕。”
莺莺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眼中也渐渐含泪。
她忽然觉得,平日那些关于婚姻、门第与礼法的争论,在眼前的生死威胁面前,都变得遥远起来。自己不过十九岁,尚有许多地方未曾去过,许多事情未曾经历,甚至还没有真正向喜欢的人说过一句坦白的话。如今却有人凭着刀兵,便要夺去她的一生。
这样的事,凭什么?
一股愤怒从心底缓缓升起,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她抬起头,望向母亲。
“母亲,若实在没有退路,女儿宁可自尽,也不受贼人侮辱。”
“莺莺!”
崔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发颤。
莺莺从未见母亲如此失态。
崔夫人走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你不许说这种话。你父亲已经去了,难道还要母亲再送走一个女儿?”
莺莺望着母亲,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是女儿不能连累全寺的人。”
崔夫人眼圈通红,嘴唇颤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
红娘站在一旁,忽然跪了下来。
“夫人,小姐,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张相公已经求援,法本长老也在想办法。咱们还有两日,何必先说生死?”
崔夫人闭了闭眼,勉强稳住心神。
“红娘说得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许轻言死字。”
她命嬷嬷将欢郎带回内室,又遣人去请法本长老,商议是否能从后山疏散。莺莺擦去眼泪,重新坐下,神色却与先前不同。
她开始认真思考,倘若官军不至,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傍晚时分,寺中忽然传出一阵争吵。
几名从山下来避难的商旅听说孙飞虎点名索取崔家小姐,便聚在前院议论。其中一名姓钱的布商,年约五十,穿一件褐色锦袍,因带着妻儿老小,心中恐惧,竟当众说道:“既然贼人只要崔家小姐,何不叫崔家自己想办法?咱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凭什么陪着送命?”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
“是啊,寺中原本太平,都是崔家招来的祸事。”
“若真交出一个人,便能保住全寺,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另有一位年老的香客听不下去,怒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话!一个清白女子,岂能任凭贼人抢去?今日他们要崔家小姐,明日便可能要你们的妻女。难道也都交出去不成?”
钱布商涨红了脸。
“说得倒轻巧!若贼兵来了,你替我一家老小挡刀么?我妻儿有何罪过,要陪别人受死?”
众人争执不休,声音越来越高。
张珙从西廊赶来时,正听见这些话。他站在人群外,望着那位满脸惊惧的钱布商,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只凭一句道义便责怪对方。一个人带着妻儿避难,骤然听见全寺可能遭屠,心生恐惧,原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恐惧若变成将无辜之人推出去送死的理由,便不可轻纵。
他走入人群,朗声说道:“诸位,请听在下一言。”
钱布商认得他,冷笑道:“张郎君,你自然不怕。你孤身一人,没有妻儿拖累,若真死在这里,也不过一条性命。”
张珙听了,没有动怒。
“钱掌柜说得是。在下无妻无子,未必能尽知诸位的忧惧。可是孙飞虎以刀兵索人,今日若依了他,他便知道只需吓唬几句,寺里便肯听命。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守诺,只取一人便走?”
钱布商愣了一下。
张珙继续说道:“何况贼人既已知道寺中有崔家财物,又见诸位商旅携带细软,难道真会放着金银粮食不取?一旦山门打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还能与他们讲条件?”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那位老香客点头道:“正是这个理。”
钱布商脸色变了几变,仍不甘心。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靠和尚拿几根棍子守寺?”
张珙沉声道:“在下已写信往蒲关求援。如今山门尚可坚守一时,后山又有小路可供疏散。诸位若愿离开,寺中不会强留;若愿留下,便请各尽其力,不能先乱了人心。”
钱布商听见可以离开,神色稍缓,却又想到山道上有乱兵,脸上顿时现出犹豫。
他身旁的妻子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老爷,咱们往哪里走?孩子还小,山路又险。与其出去撞贼,不如大家守在一起。”
钱布商回头看见妻子怀里熟睡的幼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话。
法本长老此时也赶了过来,向众人合掌说道:“诸位来寺中避难,贫僧自当尽力护持。只是寺中粮水有限,防守更需同心。各人若有不同想法,可私下来与贫僧商议,不必互相责难。”
众人渐渐散去。
张珙望着钱布商搀扶妻子离开的背影,心里却没有胜利的欢喜。他知道方才那番话未必真能消除众人的恐惧。若明日乱兵攻山,刀枪当前,这些人能否仍守住道义,谁也说不准。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治理天下最难的不是辨明是非,而是在人人都有难处时,仍找到一条不至伤害无辜的道路。
从前读书时,他觉得此话平常。如今置身危局,才知其中艰难。
天色将暗,寺中僧人开始分发晚饭。张珙正要回西厢,忽见红娘从东院急急走来,神情比往日凝重许多。
“张相公,小姐请我问一句话。”
张珙停住。
“姑娘请讲。”
红娘望了望四周,见无人靠近,才低声道:“若明日贼兵真来,杜将军的援兵仍未到,寺中还能守得住么?”
张珙沉默片刻。
他不愿欺骗莺莺,更不愿用空泛的安慰使她误判险情。
“若贼兵全力攻寺,只凭现有人手,恐怕难以久守。”
红娘脸色一白。
“那小姐……”
张珙抬手止住她,沉声道:“但眼下尚有时间。寺后有路,寺前有门,杜将军的回信也许很快便到。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认定无路可走。”
红娘紧紧攥着衣袖。
“小姐方才说,若因她一人害了全寺,她宁可……”
她忽然停住,眼中泛起泪光。
张珙心头猛地一沉。
“宁可怎样?”
红娘低下头。
“小姐说,宁可自己死了,也不叫那伙贼人得逞。”
张珙听罢,脸色骤然苍白。
他知道莺莺性情刚烈,却未料她竟已想到这一步。一时间,前几日花下初见、隔墙和诗、月夜谈琴的情景纷纷涌上心头。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子,原本只该在春光里读书弹琴,何以竟被逼到以死保全众人的地步?
他胸中一阵剧痛,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红娘姑娘,请你回去告诉崔小姐,无论如何,不可轻言自尽。”
红娘抬起头。
张珙继续说道:“若她死了,贼人未必便会退去;崔夫人和欢郎公子却要承受丧女失姊之痛。眼下最要紧的,是大家一起想法子活下去。请她不要因为贼人的罪恶,反而先惩罚自己。”
红娘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张相公,您这番话,我一定带到。”
张珙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稍缓。
“还有,请她相信,寺中并非无人肯为她尽力。无论官军来与不来,我都会同法本长老设法周旋。”
红娘听到这里,忽然问:“张相公,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珙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晚钟响起,沉沉的钟声穿过回廊,落在潮湿的石阶与花树之间。他想说因为敬慕莺莺,因为不忍见她受难,因为自初见那一日起,心里便再也放不下她。可是这些话若此刻说出来,似乎都显得太轻。
“因为她不该遭这样的祸。”他终于说道,“寺里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也不该遭这样的祸。”
红娘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原先只觉得张珙是个有才情的书生,今日才真正看见他性情中另一面。比起那些动辄说愿为美人赴汤蹈火的豪言壮语,这样一句平实的话,反而更叫她信服。
她向张珙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回东院去了。
夜色降临时,崔莺莺独自坐在窗前,听红娘转述了张珙的话。
她听得十分安静,直到红娘说完,才轻轻问道:“他当真这样说?”
红娘点头。
“一个字也没有改。”
莺莺垂下眼睛,许久没有出声。
窗外雨后初晴,天边升起一轮淡黄的月亮,花树在风中摇动,投下疏疏密密的影子。她想起张珙初见时的失态,想起他隔墙吟诗时的热切,也想起他白日替父亲读祭文时的庄重。如今兵乱将至,他仍不肯离开,竟不是为了说几句好听的情话,而是认真地替寺里每一个人想出路。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感动,感动之外,却又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恐惧。
若张珙因此遭难,自己又该如何?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红娘见她神情,轻声说道:“小姐,张相公还说,您若为贼人逼迫便轻言生死,反倒叫亲者痛、仇者快。如今总还有办法,千万别先断了自己的生路。”
莺莺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倒比我想得明白。”
红娘在旁坐下,握住她的手。
“小姐,咱们都要活着。等这场祸事过去,春天虽然谢了,来年还会再开花。”
莺莺望着红娘,眼中含泪,终于露出一点微笑。
“你说得是。”
两人相依而坐,久久没有说话。
到了二更,寺中巡守的僧人忽然来报,山下有大队火把移动,隐约可闻战马嘶鸣,孙飞虎的人马似乎正在聚集。
法本立即召集众人。
张珙赶到前殿时,山门守卫已加了一倍。法明带着几名年轻僧人搬来长木,将门扇从内抵住;崔家护院也持着棍棒弓箭守在两旁。寺中老弱被安排到内院,粮水则分置几处,以防一旦起火便全数损毁。
张珙站在门楼上,向山下望去。
夜色之中,果然有数百点火光沿山道缓缓移动,远远望去,仿佛一条蜿蜒的火蛇。火光时明时暗,不时传来嘈杂的呼喝与马嘶,山风将那些声音送上寺院,使人听得心惊。
法明站在旁边,低声骂道:“这伙贼子,倒真敢来。”
张珙没有说话。
他仔细辨认火光的分布,发现乱兵并未立刻上山,而是在山脚几处开阔地方停住,似乎准备扎营。如此看来,对方还打算依照白日所言,先等两日再攻。
这本该是好消息,他心里却愈加沉重。
两日之期,已经过去半日。
杜确的援兵,仍无消息。
就在众人屏息观望之际,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山道北侧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挥舞着一块白布,高声呼喊守门僧人。
“开门!开门!蒲关有信!”
张珙猛然抬头。
法本也立刻赶上门楼。
那骑马之人来到山门前,翻身落地,竟是两日前送信出去的周七。
他衣衫破损,右臂缠着布条,脸上满是泥污,显然一路经历了不少艰险。寺中僧人急忙开门,将他接了进来。
张珙快步迎上。
“周兄,杜将军可曾收到书信?”
周七喘着粗气,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回札,递到他手中。
“见着了。杜将军亲自看了信。”
张珙心中一喜,连忙展开。
只见信上字迹雄健,寥寥数行:
“君瑞贤弟:来书已悉。蒲关军务方急,然普救寺事关黎庶,岂容贼寇肆虐?愚兄已遣人查探敌情,正整点兵马。望贤弟暂守寺中,勿轻启门户。三日之内,必有应援。”
信末署着杜确之名。
张珙看罢,长长舒了一口气。
法本接过信,也不由得面露喜色。
然而周七却忽然说道:“张相公,还有一件事。”
张珙抬头。
周七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杜将军说,孙飞虎手下虽是乌合之众,人数却比原先所报更多,可能已近千人。若真全力攻山,寺中守不住多久。他叫你们千万别与贼兵硬拼,能拖一日便拖一日。”
张珙闻言,心中一沉。
“三日之内……”
他抬头望向山下连绵的火光,又想起孙飞虎只给了两日之期,顿时明白,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稳妥。
援兵虽有希望,却未必赶得及。
法本也看出其中险处,脸上喜色渐渐敛去。
“张檀越,如今该当如何?”
张珙沉默片刻,缓缓将信折好。
他望着夜色中的山道,心中迅速权衡种种可能。若提前疏散,后山小径崎岖,妇孺难行;若开门求和,贼人未必守诺;若闭门死守,又恐怕撑不到杜确到来。
正思索间,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那鼓声沉闷而杂乱,响了十余下,随后一个粗豪的声音借着山风远远传来:
“普救寺的和尚听着!明日日落之前,交出崔家小姐!否则本将军亲自上山,把你们这破庙烧个干净!”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宿鸟。
寺中众人脸色骤变。
张珙却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飞虎口口声声要娶崔莺莺,却又如此急于逼迫,说明他并非真想依礼成婚,而是要用这桩所谓婚事羞辱崔家、树立威势。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得到一个女子便心满意足;相反,一旦得逞,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想明白这一点,他心中反倒渐渐有了决断。
“长老,”他沉声说道,“明日请崔夫人召集寺中诸人,我有一计,或可再争几日。”
法本望着他。
“什么计策?”
张珙没有立即回答,只将杜确回札收入怀中。
“孙飞虎想要人,也想要财,更想让所有人怕他。既然如此,便不能只同他讲道理,也不能只靠木门石块抵挡。须让他有所顾忌,又有所盼望,方能争得援军到来的时辰。”
周七听得皱眉。
“张相公,你想拿什么叫他顾忌?”
张珙望向山下营火,声音低沉。
“他敢攻寺,是因为以为我们无人可援。如今杜将军已答应出兵,这便是我们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牌。只是这张牌如何打出去,还须仔细商量。”
法本缓缓点头。
夜风吹过门楼,远处营火明灭不定。张珙站在高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已没有几日前花下初见时的少年羞怯。
他心中仍牵挂着莺莺,却不再只想着如何与她相见。
他知道,明日之后,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全寺人的生死。
而在东院深处,莺莺正陪着母亲守夜。
崔夫人得知杜确回信,神色稍安,却又听说援军最快还须数日,便再次陷入忧虑。莺莺没有多问,只默默替母亲添了热茶,又劝她暂且歇息。
待母亲入睡,她独自走到窗前,望向山门方向。
远处隐约传来乱兵的鼓声,像雷声滚过山谷。她知道张珙此刻大约还在前殿,与法本长老商量防御之策。
这时她忽然想起几日前那场隔墙和诗。
彼时满院花影,月色清朗,他站在墙外,她立在窗前,两人不过说了几句含蓄的话,便已觉得心中欢喜。如今才过短短数日,春花谢了,山门外却聚起刀兵,生死竟悬于一线。
莺莺将手轻轻放在窗棂上,闭了闭眼。
她不知自己能否等到乱兵退去,也不知道张珙是否真能平安归来。可有一件事,她终于看得清楚:若此生能够自己选择,她愿意与一个有情有义、肯在危难中担当的人相守,而不是只凭门第与旧约,将终身托付给一个并不了解的人。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存在多日,直到今夜,才第一次变得如此明确。
她没有说出口,只在黑暗中静静站着,任夜风拂过面颊。
院外最后几瓣杏花随风飘落,沾在湿润的青石地上。
春天尚未完全离去,普救寺却已经闻到了刀兵的气息。
而明日,崔家与寺中众人都将面对一个残酷的问题:倘若交出一名无辜女子便可能暂保众人性命,他们究竟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第七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