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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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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灯下两行泪

长安的雨下了三日,暑气终于稍稍退去。

宣阳坊的小巷里积着浅水,青石路面被雨洗得发亮。清晨,卖炊饼的妇人推车经过巷口,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寺院的晨钟隐约传来,与街上开门卸货的声响混在一处。盛夏的长安纵然繁华,也有这样寻常而匆忙的早晨。

张珙病了将近十日,热势虽已消退,身子仍有些虚弱。

许郎中第三次来诊时,见他面色渐渐恢复,便收起脉枕,嘱咐道:“病去如抽丝。如今虽无大碍,也不可急着恢复从前那般日夜苦读。每日出去走走,饮食按时,夜里好生睡觉,比你再吃几服药还管用。”

张珙拱手道谢,兴儿却在一旁连连点头,仿佛终于等到有人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送走郎中以后,兴儿将书案上厚厚的经义策论分作两摞,一摞放在手边,一摞干脆收进箱中。张珙看见,忍不住笑道:“你如今连我的书也管起来了?”

“许郎中说了,每日不可劳神过度。”兴儿一本正经地答道,“相公若看完左边这一摞便肯歇息,小人便把右边的还您;若不肯,连左边的也收走。”

张珙摇头失笑,却没有阻拦。

经历这一场疾病,他已渐渐明白,自己先前确实太过心急。初入长安,见满城士子奔走求进,便恨不能将十年所学在数月之间重新读遍;又因牵挂莺莺,常常夜不能寐。身体原有承受的限度,任凭志向如何迫切,也不能全然不顾。

到了午后,天气放晴,沈廷秀提着一篮新鲜瓜果前来探病。

两人坐在院中枣树下饮茶。沈廷秀见张珙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便谈起近来的士林消息,说某位文章极好的士子因急于求名,日日宴饮投卷,竟将家中积蓄耗尽;另有一名寒门青年不善交际,只凭文章得了一位前辈赏识,如今正在准备明年的春试。

“长安这地方,最容易使人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沈廷秀说道,“有人本来为读书求仕而来,后来却只顾结交权贵;有人原想有所作为,见了富贵场面,便觉得能做官已是人生极乐。”

张珙望着院中湿润的泥土,缓缓说道:“沈兄几次赴试,难道不曾心灰意冷?”

沈廷秀笑了一下。

“自然灰心过。我头一回落第,还敢同朋友说不过时运不济;第二回落第,便开始疑心自己学问不足。到了第三回,连家中老母也劝我不如回乡教书。我如今尚留在长安,不是因为深信自己必定得中,而是想再认真试一次。若仍不成,总该另寻生路。”

张珙听罢,心中生出几分敬重。

“沈兄如此坦然,倒比我强。”

“哪里坦然?”沈廷秀摇头笑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想,若此生终究不能入仕,十余年读书究竟算什么。只是天亮以后,总得起身吃饭,继续做该做的事。”

他说得平淡,张珙却听出了其中的酸楚。

两人又谈及边地军情与河中府乱兵之事。沈廷秀听张珙说起普救寺被围时的情形,忽然感慨道:“君瑞,你那时若只顾逃命,也没人能责备你。可你留下来求援,见过了真正的民间疾苦。往后无论得中与否,这段经历都不该白费。”

张珙点头。

“我也这样想。”

沈廷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还有那位崔姑娘,也该记得。”

张珙脸上微热,却没有否认。

沈廷秀见状,笑意渐渐收住。

“说句不讨喜的话,君瑞,情分再深,也不能叫一个姑娘无期限地等你。你若真有心,便须在科举之外,也想想日后如何立身。她留在博陵,所受的压力未必比你少。”

张珙沉默良久。

“我明白。”

沈廷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多说。

傍晚时分,沈廷秀告辞离去。张珙送他到巷口,回来时发现客舍主人正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张郎君,博陵来的。”

张珙心头一动,连忙接过。

信封上是莺莺熟悉的字迹。

他回房坐定,缓缓拆开,见信中没有往日的诗句,只细细问起他的饮食、睡眠与病情,又叮嘱若身体尚未康复,不可急于参加文会,更不必为了赶上旁人读书的进度而勉强自己。

张珙读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却多了一层温柔。

“君在远方,妾不能亲往照料,唯愿身旁有人知冷暖,药食皆得其宜。”

他将这句话轻轻念了一遍。

信纸上有一处淡淡的水痕,墨色稍稍晕开,似是写信时不慎沾了水。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想到莺莺或许曾在灯下为自己落泪,心中顿时一酸。

他自幼失去双亲,此后虽然得到不少长辈照拂,却很少有人这样仔细地叮嘱他的衣食起居。莺莺远在博陵,自己染病不过十日,她竟如此牵挂。那份情意没有半句夸饰,却比许多华美辞章更使他感到珍贵。

他将信折好,放在案上,许久没有动笔。

窗外暮色渐浓,客舍厨房飘来饭菜香气。兴儿端着晚饭进来,见主人对着书信出神,便轻轻放下食盒。

“相公,崔小姐可说了什么?”

张珙抬头。

“她知道我病了。”

兴儿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安。

“这下可好。小姐在博陵,怕是要担心坏了。”

张珙点头。

“我得尽快回信,告诉她已经好转。”

“那便先吃饭。”兴儿将碗筷摆好,“相公若真想叫小姐安心,便该把这一碗饭好好吃完。否则信里写得再动听,身子仍旧虚弱,岂不是骗人?”

张珙听得失笑,终于接过饭碗。

那一晚,他没有熬夜作文,而是在灯下写了一封简短回信。信中说病已渐愈,许郎中诊察之后认为无大碍,沈廷秀也常来探望,兴儿照料得十分周全,请她不必过分忧虑。

写到末尾,他略一思量,又添道:

“病中始知,人之一身,非独为己而存。昔日只顾功名,轻忽寝食,今蒙姑娘远念,愈觉不可如此。愿彼此珍重,不负相知之意。”

写完之后,他郑重封好,准备次日托可靠商旅送往博陵。

而就在同一夜,博陵崔宅的灯火也久久未熄。

莺莺坐在书房中,面前放着父亲留下的几卷旧书。她原本要替欢郎挑选适合启蒙的篇章,翻到一半,却发现父亲在书页边缘写着几行批语,字迹已经略显褪色。

“教子当养其心,不可徒束其行。”

她望着这句话,久久没有翻页。

父亲在世时,她常觉得那些训诫不过寻常道理;如今失去了父亲,才渐渐发现,他留下的许多文字里,藏着自己从前不曾留意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母亲。

这些日子,母亲虽然仍旧不肯轻易答应张珙的婚事,却渐渐愿意听她说话,甚至主动告诉她张珙病了,又准许她寄信问候。那份变化并不显著,却足以使莺莺明白,母亲并非一堵永远无法撼动的高墙。

只是她还不能确定,母亲究竟愿退让到哪一步。

正思量间,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红娘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小姐,夜深了,喝些东西便歇息吧。”

莺莺抬头看她。

“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红娘将碗放下,神色有些不自然。

“曹嬷嬷叫我去清点夏衣,耽搁了些时候。”

莺莺见她衣袖沾了灰尘,手背上还有一道细小的伤痕,便皱眉问道:“手怎么了?”

红娘低头看了一眼。

“收拾旧箱子,不小心被木刺划了一下。”

莺莺拉过她的手,见伤口虽浅,却已结了一层薄痂,心中有些不忍。

“往后这些粗活,让旁人帮着做便是。”

红娘笑道:“小姐倒忘了,我本就是做这些事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松,莺莺却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自从回到博陵,曹嬷嬷对红娘的管束日渐严厉,常借整理衣物、清点箱笼之名,叫她做些费力的杂事。莺莺知道其中恐怕有母亲的意思,却又不愿轻易同长辈争执,免得反使红娘更加为难。

“红娘,”她轻声说道,“我明日同母亲说,让你少做些外院的事。”

红娘连忙摇头。

“小姐千万别去。曹嬷嬷如今正盯着我,若您替我说话,她反倒觉得我在小姐面前告状。”

莺莺望着她,沉默片刻。

“难道便任她这样使唤?”

“也不是什么大事。”红娘笑了笑,“我从前在府里洗衣挑水,哪样没做过?如今不过收拾几只箱子,累不死人。”

她说完,又低声道:“倒是小姐,往后同张相公写信,还是谨慎些。郑表公子近日常往府里来,冯管事也总在外院打听消息。我怕他们又生出什么事端。”

莺莺点头。

“我知道。”

红娘望着她,忽然说道:“小姐,我今日在后厨听见两个婆子议论,说郑表公子已经催着老夫人商议婚期。她们还说,等孝期一满,郑家便要正式迎亲。”

莺莺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

“这话是谁说的?”

“听说是郑家随从传出来的。究竟真假,我也不敢断定。”

莺莺沉默良久。

她原以为母亲既已答应待张珙功名有成再议,便不会急着替自己定下郑家婚期。如今郑恒竟暗中催促,心中不免生出一阵不安。

然而她没有立刻惊惶。

“既只是传言,便先不要当真。”她缓缓说道,“明日我亲自问母亲。”

红娘点头,神色稍安。

莺莺望着她,忽然说道:“你也不必再替我到处探听。那些人若真想害我们,便是你日日留心,也未必防得住。往后凡事有凭据再说,不能叫自己成日疑神疑鬼。”

红娘听罢,笑了一下。

“小姐如今倒比我稳得住。”

莺莺也笑,却很快收住。

她知道自己并非真的不怕,只是不愿再让恐惧替自己作决定。张珙病中尚能认真写信说明事情,她留在家中,也该学着面对眼前的难处。

次日清晨,莺莺便去正房向母亲请安。

崔夫人正与崔福商量田庄收成。初夏天气渐热,河东一带麦收在即,家中几处庄田又因前些日子兵乱受了影响,佃户请求缓交租粮。崔夫人看过账册,决定减免几户受灾最重人家的部分租额,又命崔福派人查明实际损失,免得有人趁机虚报。

莺莺坐在旁边,听得十分认真。

待崔福退下,崔夫人忽然问道:“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莺莺起身行礼。

“女儿有一事想向母亲请教。”

崔夫人望了她一眼。

“说吧。”

“听说郑表兄近日正在催问婚期,不知母亲可曾答应?”

崔夫人眉头微微一皱。

“谁告诉你的?”

“府中有人议论。女儿不敢轻信,故而来问母亲。”

崔夫人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恒儿确曾提过此事,只说你父亲孝期将满时,两家可以先议定礼仪,并非立刻迎亲。我还没有答应。”

莺莺轻轻松了一口气。

“多谢母亲明告。”

崔夫人看着她,忽然叹道:“你如今倒学会凡事来问我了。”

莺莺低头说道:“从前女儿怕母亲不高兴,许多话都藏在心里。后来才发现,越是藏着,彼此越容易误会。”

崔夫人神色稍缓。

“你这样想,倒也不错。”

莺莺迟疑片刻,又说道:“母亲,郑表兄若真来议亲,女儿盼您先同我说一声。”

崔夫人抬起头。

“你仍是不愿嫁他?”

莺莺沉默片刻,认真说道:“女儿这些日子与郑表兄见过几面,也听他说过家业与读书之事。他并非全无长处,只是性情与女儿不甚相合。若真成婚,恐怕彼此都难欢喜。”

崔夫人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女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郑恒近来虽然恭敬,却常在言谈间显露傲慢,有时连她这个姑母也听得不悦。只是两家婚约既已议定多年,若无充分理由便要退婚,未免难以向郑氏族人交代。

“莺莺,”她缓缓说道,“婚姻不是只为欢喜。世家女子嫁人,还牵涉亲族、门户与子孙。你如今觉得郑恒不合心意,将来未必不能相处。况且张珙远在长安,功名尚无着落,谁知日后如何?”

莺莺轻轻点头。

“母亲说得是,婚姻确实不只是欢喜。可若两个人连彼此尊重都做不到,亲族门户再好,也未必能过得安稳。”

崔夫人听罢,眉头渐渐皱起,却没有立刻责备。

莺莺又道:“女儿不求母亲今日便允婚,只盼在婚期真正定下以前,容女儿继续了解郑表兄,也容张郎君赴京求取前程。若日后事实证明女儿看错了人,女儿自当承担自己的选择。”

崔夫人望着女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

她原以为莺莺只是被一场春日相逢迷了心,如今听她说话,才发现女儿并非只顾男女情爱,也在认真思量婚姻与人生。那份思量或许仍有年轻人的天真,却已不能简单斥为不知世事。

“罢了。”她终于说道,“婚期之事,我暂不答应郑家。待张珙应试有了结果,再作商议。”

莺莺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行礼。

“多谢母亲。”

崔夫人却又补上一句:“只是你也不可借此同他频繁私通书信。凡有来往,仍须经过崔福,不可坏了家中规矩。”

莺莺点头。

“女儿遵命。”

她告退以后,崔夫人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石榴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知道自己又退让了一步。

从普救寺兵乱以来,她原本以为只须把女儿带回博陵,远离那个洛阳书生,事情便会渐渐平息。如今才发现,距离非但没有使莺莺忘情,反而让她在等待与思量中愈发清楚自己的心意。

崔夫人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那段旧事。

那时她也曾为一个读书人牵挂许久,后来得知对方另娶,便把那份情意深深藏起。多年以后,她嫁给崔相国,夫妻相敬,儿女成双,日子并非不幸福。可偶尔想起往事,心中仍有一点难以言说的遗憾。

如今女儿站在相似的岔路口,她究竟该替她挡住风险,还是容她亲自走一走?

这个问题,崔夫人一时仍无答案。

午后,郑恒又来到崔府。

他原想趁崔夫人近日态度稍缓,再提婚期,不料话才说到一半,便被夫人婉言止住。

“恒儿,莺莺尚在守孝,婚期不必急定。你既要料理郑家事务,便先回去尽心经营。待明年科举有了结果,两家再商议也不迟。”

郑恒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姑母是要等张珙?”

崔夫人望着他。

“我没有这样说。只是莺莺年纪尚轻,婚姻须慎重。你若真为她好,便不必如此急切。”

郑恒沉默片刻,勉强拱手。

“侄儿明白。”

离开崔府时,他脸色阴沉得厉害。

冯管事迎上前,见主人神情,便知道事情不顺。

“公子,夫人又未答应?”

郑恒冷冷说道:“姑母如今凡事只听莺莺的。那穷书生人在长安,倒比我日日登门还管用。”

冯管事犹豫片刻。

“公子,老夫人既说待科举之后再议,何不暂且忍耐?若张珙落第,事情自然好办。”

郑恒停住脚步。

“若他中了呢?”

冯管事没有回答。

郑恒望着远处崔宅的高墙,忽然冷笑。

“那便不能只等他落第。”

冯管事心中一紧。

“公子还想做什么?”

郑恒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说道:“一个人若在京中有了声名,未必还记得旧日情分。若他真高中,身边自然少不了富贵人家愿意结亲。到那时候,莺莺还会不会一心等他,倒也难说。”

冯管事听出他话中另有打算,心里渐渐不安,却不敢追问。

他忽然想起上次擅改书信的事,至今仍没有完全平息。若再动手脚,只怕迟早要惹出大祸。

然而郑恒已经转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去。

博陵的夕阳渐渐沉下,街上行人稀少,马蹄声沿石板路远去,留下几缕扬起的尘土。

这一日傍晚,莺莺回到书房,终于收到崔福转来的另一封信。

信来自长安,封上字迹略显生涩,原来是兴儿代笔。莺莺拆开以后,才知道张珙病情已渐好转,只是尚须休养。信中虽没有华丽辞句,却把她最担心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已经请医,已经服药,热势渐退,饮食稍进,身边也有朋友照料。

莺莺读到这里,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红娘见她神情,连忙问道:“张相公可好了?”

莺莺点头,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已经好些了。”

“那便好了!”红娘笑道,“我早说过,张相公年轻,调养几日便会好起来。”

莺莺也笑,却没有立即说话。

她将信读到末尾,忽然看见那句“病中偶梦蒲州,花影琴声,宛然如昨”,眼泪终于缓缓落下来。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在离别中保持从容,直到此刻才知道,真正的牵挂并不会因人明白道理便轻易减少。只是与从前不同,她如今不再因为落泪而责备自己。

爱一个人,本来便会有欢喜,也会有忧伤。

只要不因此忘记自己的生活,便不必把每一滴眼泪都当作软弱。

红娘见小姐落泪,原想劝慰,最后却只是轻轻替她把信纸扶平。

“小姐,张相公既已好转,您也该安心了。”

莺莺点头。

“是该安心了。”

她取出一张素笺,原想回信,却忽然停住。此刻有许多话想说,真正落笔时,却又觉得那些关切都已在前一封信里写尽。若再重复,只怕反使张珙病中劳神。

于是她没有写长信,只在纸上添了四句:

灯下闻君病已轻, 隔窗犹听雨初晴。 相思不敢催归路, 惟愿长安好此生。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觉得末句虽平淡,却正是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心愿。

她又在诗后添上一行小字:

“既已渐愈,便请安心休养。待身子康健,再谈文章功名。”

随后将诗笺封好,交给崔福,请他仍按家中规矩转寄。

暮色渐浓,博陵城中渐渐亮起灯火。

莺莺坐在窗前,望着石榴树上已经开败的几朵红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平静。张珙病情好转,母亲又答应暂缓议婚,眼前虽仍有许多阻碍,却总算能让她稍稍喘息。

然而她并不知道,郑恒已开始另作谋算。

而在长安,张珙也尚未知道,自己一场疾病竟使博陵崔宅内的婚事发生了新的变化。

他只在身体渐渐康复之后,重新走出客舍,沿宣阳坊的小巷慢慢散步。盛夏的夕阳照着长安城的屋脊,远处街市依旧繁华,行人来来往往,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

张珙站在一处卖书的铺子前,望见案上摆着几卷新刻的诗集,忽然想起莺莺。

他没有进去买书,只在门前停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回客舍。

那天夜里,他重新取出古琴,弹了一段短短的曲子。

曲声比病前更加平和,既没有刻意的悲伤,也没有急切的期盼。仿佛经历一场疾病以后,他终于明白,有些情意并不需要时时用言语证明,只须在各自的生活里认真守护,便能渐渐长出力量。

窗外月色清朗,庭中枣叶轻轻摇动。

而在遥远的博陵,莺莺也正坐在灯下,将那封报平安的书信仔细折好,收入书匣。

她低头望着纸上兴儿略显生涩的字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仍有两行未干的泪痕,却已没有先前那样深重的忧惧。

她轻轻吹熄灯烛,终于安稳睡去。

只是无论长安还是博陵,都尚无人知道,一场比病痛与离别更加复杂的考验,正在渐渐逼近。

郑恒既不愿失去旧日婚约,也不肯承认莺莺有权选择自己的终身。他已开始盘算,如何借助长安的富贵与士林人情,在两个年轻人之间制造更深的误会。

而张珙与莺莺虽然学会了彼此信任,却仍须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传来的不再只是几句未经证实的流言,而是一件看似确凿、足以改变终身的事实时,他们又该怎样判断?

初夏的月亮照着两座遥远的城池。

灯下有泪,也有笑。

他们的爱情已经走过花前月下的初识,正在迈向更艰难、更需要勇气与智慧的岁月。

第十八章完

第三卷《琴心寄明月》至此结束。下一章将进入第四卷《待月西厢下》,第十九章《待月西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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