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第二十章 今宵不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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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救寺的秋雨来得急,半夜过后,山中便起了风。
先是几声闷雷从黄河上游滚来,随后雨点敲响殿宇的青瓦,沿着飞檐倾泻而下。寺后竹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院中积水渐深,廊下几盏灯笼摇晃不定。夜巡的僧人披着蓑衣匆匆走过石径,低声招呼同伴关好偏门,免得雨水倒灌进屋里。
张珙坐在西厢客舍中,面前放着一封尚未送出的致歉信。
昨夜因误解莺莺诗意,贸然来到东院花墙外,受到她一番责备,他回房后几乎一夜未眠。白日参加法会,虽强打精神,心里却始终不能平静。
他反复想着莺莺说过的话。
“你若真敬重我,便好好走你的路,也让我能够堂堂正正地选择自己的路。”
那话并不严厉,却使他比挨一顿责骂更加难受。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懂得爱情需要承担责任,到了月下花前,竟仍让情热压过了分寸。尤其想到莺莺若因此受人非议,心中更觉惭愧。
傍晚,他曾托法聪将致歉信送往东院。法聪见信封端正,听他说明缘由,也没有追问,只答应先请红娘转交。
直到夜深,仍无回音。
兴儿见主人对着书信发怔,便把窗户关小一些。
“相公,您今日已经道过歉,何必还这样放不下?”
张珙望着灯火,轻声说道:“有些错处,道歉容易,叫人重新安心却难。”
兴儿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小人小时候打碎过王老先生心爱的砚台,认了错,先生也不骂我,可后来每次见我拿砚,他总要在旁边看着。过了好些日子,才肯放心。”
张珙听得笑了一下。
“你打碎过王先生的砚台?我竟不知道。”
兴儿有些后悔说漏了嘴,连忙端起水盆往外走。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相公还问这些做什么?”
张珙望着他的背影,笑意渐渐淡去。他知道自己与莺莺之间,不能只凭几首诗、几句情话维持。若她今日因自己失礼而伤心,自己便该给她足够的时间,而不是急着再求见一面。
想到这里,他终于将致歉信的底稿收好,取出长安带来的策论,准备继续读书。
雨声越来越大。
东院里,莺莺也没有入睡。
她白日陪母亲参加追荐法会,又到佛堂供香,回房时已十分疲倦。然而法聪托红娘送来的那封信,却使她心中久久不能安静。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张珙没有为夜行辩解,也没有说什么思念难禁的话,只坦言自己因误解诗意而失礼,愿往后谨慎,不再使她为难。
莺莺读到末尾那句“爱之深者,当知敬之重”,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她并非不愿见他。
事实上,昨日隔着花墙听见他轻声唤自己的时候,她心中曾有一瞬间的欢喜。那欢喜来得太快,几乎使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见他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外,她才猛然意识到,若被人撞见,自己、红娘,甚至母亲,都可能卷入难以解释的流言。
她之所以生气,恰恰是因为珍重。
若张珙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尽可转身离开,不必费心说那么多话。可是她盼着同他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将来,便不能纵容今日的轻率。
红娘替她整理好寝具,见她仍握着书信,便轻声问:“小姐,还在想昨夜的事?”
莺莺点头。
“他今日托人送信,倒叫我心里更加难受。”
“相公既然认错,小姐便不必再责备自己。”
莺莺摇了摇头。
“我不是责备自己。只是觉得,我们明明彼此有情,却连说几句话都这样难。”
红娘望着她,沉默片刻。
“小姐,世上女子成婚以前,多半都要守这些规矩。只是规矩原该护人,若反倒使人受尽委屈,也未必件件都合情理。”
莺莺抬起头。
“你如今竟敢这样说?”
红娘苦笑。
“我只在小姐面前说说。真叫曹嬷嬷听见,又要罚我去洗几大盆衣裳。”
莺莺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红娘,昨夜那首诗,是你从琴谱里取去的。你既知其中容易生误会,为何没有先告诉我?”
红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
“是我自作主张。”她低下头,“当时见小姐思念张相公,又知道相公已经回寺,便想着让他看一看您的诗,心里也能欢喜些。我只顾好意,却没有想到他竟会当作夜间邀约。”
莺莺望着她,没有立刻责备。
红娘继续说道:“小姐若因此怪我,我也认。只是我心里确实觉得,两个人既有情意,总不该日日猜来猜去。可如今想来,有些事不是我替你们送几张纸便能解决的。”
莺莺听罢,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要怪你。只是往后凡关乎我与张郎君的事,你须先问过我。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分寸。不能总因我们彼此相熟,便替对方拿主意。”
红娘认真点头。
“我记下了。”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大作。雨水被狂风吹进廊下,打湿了门前的竹帘。红娘连忙起身去关窗,莺莺则将书信收进匣中,帮她搬开靠窗的琴案。
不多时,外院有人高声呼喊,说寺后排水沟堵了,雨水正往东院低处漫来。法聪带着几个小僧赶去疏通,崔家的仆役也纷纷披衣起来,提着灯笼查看各处屋舍。
莺莺住的西侧小院地势偏低,雨水很快淹过石阶。
红娘推开门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小姐,水已经进院了。”
莺莺走到门前,只见雨幕茫茫,地上浮着落叶与碎枝,院角一只盛花的陶盆被风吹翻,滚到石阶下。她虽有些担忧,却没有慌乱,命红娘先将书籍与琴搬往高处,又叫人把铺在地上的毡毯卷起。
两人正忙着,曹嬷嬷匆匆过来,说崔夫人已命内院女眷暂往东侧较高的客房避雨。
“小姐,快收拾几件要紧东西,随我过去。夫人正在等您。”
莺莺点头,命红娘提灯,自己抱起父亲留下的书匣。几人沿回廊往东侧走去,雨水被风吹得斜斜扑来,衣裙不多时便湿了半截。
走到月洞门附近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红娘回头,只见屋檐下的一块旧瓦被风掀落,正砸在她脚边。她吓了一跳,手中的灯笼险些脱手,莺莺连忙扶住她。
“可伤着了?”
“没有。”红娘喘了口气,“只是吓了一跳。”
曹嬷嬷在前面催促:“别耽搁了,快些过去。”
众人继续前行。莺莺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过的院落,见窗下积水已深,心中不免有些惋惜。那里放着许多父亲遗物,也是她这些日子读书抚琴的地方,如今一场风雨,竟使人连安稳睡一夜都不能。
她忽然想起张珙。
西厢客舍也靠近寺后,不知是否同样受了雨水侵扰。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听见前方有僧人说,西厢一处旧屋漏雨,法聪已带人过去修补。
莺莺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跟着众人继续往前。
她知道此刻不该再为张珙担忧而停留。风雨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自己先平安安顿,才不会再给旁人添麻烦。
然而命运偏偏在这一夜另有安排。
西厢客舍的屋顶果然漏了。
张珙与兴儿原已准备安睡,忽见屋角雨水不断滴落,渐渐浸湿书箱。兴儿忙着搬运行李,张珙则取来木盆接水,又将窗下的古琴抱到干燥处。法聪带着两名小僧赶来,查看之后,决定先让他们搬去寺中另一间客舍,待明日雨停再修屋顶。
几人正搬东西,忽听东院方向传来呼喊,说后廊一段木栏被水冲松,有位仆妇险些跌入排水沟。
张珙心头一紧。
“东院可有人受伤?”
法聪摇头。
“暂未听说,只是水势太急,须小心。”
张珙见法聪人手不足,便放下书箱,说自己愿随众人去帮忙。法聪本想劝他休息,见他已披上蓑衣,也只得答应。
两人沿寺后廊道赶去,雨水漫过石板,走路须格外留神。到了东院外,见几名仆役正在搬运木板,堵住倒灌的沟口,张珙便挽起衣袖,与他们一同抬木、清石,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使水流渐渐转向山下。
风雨稍缓时,已过三更。
张珙浑身湿透,正准备随法聪回去换衣,忽听回廊另一端有人轻声唤他。
“张郎君。”
他回头,只见莺莺站在一盏灯笼旁,身后跟着红娘。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发梢微湿,显然也经历了一番忙乱。
张珙连忙行礼。
“崔姑娘。”
莺莺望见他衣袖沾泥、肩头湿透,眉间立刻浮起忧色。
“听说郎君来帮忙疏水,可曾受伤?”
“并无大碍。”张珙答道,“姑娘也请保重,夜深雨冷,不宜久留。”
红娘在旁说道:“小姐听见西厢漏雨,便托我打听相公是否安好。方才法聪师父说您还在外院帮忙,她才亲自过来看看。”
张珙听罢,心中忽然一暖。
莺莺却微微垂下眼睛。
“昨日那件事,我已读过郎君的信。”
张珙神色一肃。
“君瑞失礼,仍望姑娘见谅。”
莺莺抬起头,望着他。
“我既来了,便不是再来责备你。”
回廊外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四周灯火昏黄。法聪已往前院巡视,曹嬷嬷正在另一处安顿女眷,红娘提灯站在近旁,既能听见两人说话,又留心远处动静。
莺莺望着张珙,轻声说道:“郎君昨夜因误读诗意而来,我虽责备,心里却知道你并无轻慢之意。只是你我尚无名分,凡事须顾及旁人眼光。我盼你明白的,正是这一层。”
张珙点头。
“我已想明白。”
莺莺又问:“真明白了?”
“是。”张珙认真说道,“我从前总以为,只要情意真切,旁的困难便可慢慢克服。如今才知道,若不能顾惜你的处境,再深的情意也会成为负担。”
莺莺听罢,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她原本还有许多委屈想说,此刻忽然觉得不必再说了。
“君瑞,”她轻声说道,“我并非不想见你。”
张珙心头微微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然地在他面前承认。
莺莺望着廊外雨幕,声音渐渐柔和。
“自你赴京以后,我日日盼着家书,听说你病了,整夜不能安睡。如今你回来,我自然欢喜。只是我不愿我们之间的情意,只能靠着深夜私会、隔墙猜诗来维系。若真要相守,便该有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众人面前。”
张珙望着她,缓缓说道:“我也盼着那一日。”
莺莺转头望他。
“可若那一日迟迟不来呢?”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使两人都沉默下来。
雨声渐渐小了,檐下仍不断滴水。远处法聪招呼小僧搬运木板的声音隐约传来,仿佛世间一切都还在忙碌,只有这条回廊上的两个人,暂时停在了命运的一处岔口。
张珙想了许久,终于说道:“我不能保证明春一定高中,也不能保证夫人终会允婚。可我愿意认真求取前程,也愿依礼解决郑家旧约。若有一日你不愿再等,我不会以今日情意责备你。”
莺莺听见这话,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你总这样说。”
张珙一怔。
“怎样说?”
“总说若我不愿,你便不强求。”莺莺抬手拭去眼泪,声音微微发颤,“你以为我听了便会安心么?我既已经告诉你心中有你,便不愿每次谈起将来,你都先替我想好一条离开的路。”
张珙怔怔望着她。
莺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束缚我,也知道你怕自己一无所有,叫我受苦。可两个人若真想相守,便不能只有一方担心辜负,另一方只顾等待。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选择。若往后真的不能在一起,那是我们共同面对的结果,不该由你今日一个人替我决定。”
张珙听着,胸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而深切的感动。
他自幼习惯独自承担事情,连爱一个人,也总想着如何不拖累对方。如今莺莺却告诉他,她不愿被他保护得连选择困难的权利也没有。
“是我想得太多,也太替你作主。”他低声说道。
莺莺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你既肯认错,往后便慢慢改。”
张珙也笑了。
两人相视片刻,心中那道因昨夜误会而生的隔阂,终于渐渐消散。
红娘在旁听着,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从小陪莺莺长大,见惯了小姐将许多心事藏在诗书与琴声里,如今终于亲耳听见她这样明白地向一个男子说出自己的选择,心中既欢喜,又有几分惆怅。
她知道小姐确实长大了。
只是长大以后,便要面对许多从前不必面对的艰难。
此时风雨已经渐歇,后院积水也慢慢退去。法聪派人来传话,说东院较高的客房已经安顿妥当,请崔小姐与侍女早些回去歇息。
红娘闻言,上前轻声提醒。
莺莺点头,正要告辞,忽见张珙因浑身湿透,微微打了个寒战。她心中一紧,想起他前些日子在长安病过一场,便解下随身的一方素帕,递给他。
“先把脸上的雨水擦了吧。回去之后换件干衣,别再受寒。”
张珙接过帕子,轻声道谢。
莺莺望着他,似乎还有话想说,最终却没有再开口。
两人隔着一盏摇曳的灯火,久久相望。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张珙忽然觉得,若此刻伸手,便能握住她的手。那念头来得强烈,使他心头一阵悸动。然而他终究没有贸然上前,只静静站着,等待她自己的决定。
莺莺仿佛察觉了他的心思。
她低下头,脸颊微红,过了片刻,竟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张珙浑身微微一震。
她的手温软而微凉,因夜雨而带着一点湿意。两人的手指初次真正相触,彼此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莺莺没有立刻松开。
“君瑞,”她轻声说道,“我不愿今夜再只是说些将来如何的道理。”
张珙望着她,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莺莺……”
她抬起头,眼中既有羞怯,也有坚定。
“我愿意与你相爱,不是因为你救过崔家,也不是因为你将来可能高中。只是因为我认识你之后,愿意把自己的悲欢与你一同分担。”
张珙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
“我亦如此。”
红娘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转过身去,望着廊外渐停的雨。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只替两人留着那一点难得的安静。
莺莺抬眼望着张珙,忽然向前半步,轻轻靠在他肩前。
张珙迟疑了一瞬,随后伸手揽住她的肩。
那是一个极轻、极短的拥抱。
没有戏文里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急切的索求。两个人只是静静相拥片刻,听着彼此的呼吸,以及檐下雨水滴落石阶的声音。张珙忽然发现,自己此前在长安无数次想象重逢,却从未想过真正拥住她时,心里竟会这样安静。
莺莺闭上眼睛,闻见他衣上淡淡的雨水与墨香,忽然想起初见时,他不过是个站在杏花树下、不知如何开口的陌生书生。如今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却觉得那遥远的初春,仿佛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
过了一会儿,莺莺缓缓退开。
她脸上仍有红晕,眼神却异常清明。
“今夜便到这里。”
张珙点头。
“好。”
莺莺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你这回倒听话。”
张珙也笑了。
“吃过一次亏,总该学些分寸。”
莺莺听罢,笑意渐深,随后向他郑重行了一礼。
“郎君保重。”
“姑娘也请保重。”
红娘提灯陪莺莺离去。两人的身影沿着回廊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
张珙仍站在原处,直到远处不再有脚步声,才低头望向掌中那方素帕。
雨已经停了。
天边云层渐开,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露出清光,照着湿润的瓦檐与庭中积水。四下虫声渐起,夜色仿佛忽然变得温柔。
张珙缓缓将素帕折好,收入怀中。
他知道今夜并没有改变崔夫人的态度,也没有解除郑家婚约,更没有使两人的前程变得确定。可他终于听见莺莺亲口说出,她愿意与他共同承担这段情意。
这份信任,使他第一次真正放下了那种凡事只想独自承担的执拗。
回到西厢客舍时,兴儿正在收拾被雨水打湿的书卷。见主人浑身湿透,连忙取来干衣,又忍不住抱怨:“相公,您不是去帮忙疏水么?怎么一去便是大半夜?若再受了寒,许郎中可不在蒲州替您看病!”
张珙接过衣服,笑道:“知道了。”
兴儿见主人神色欢喜,忽然狐疑地望着他。
“相公,您莫不是见着崔小姐了?”
张珙没有否认。
兴儿顿时来了精神。
“可说了什么?”
张珙想了想。
“说了些该说的话。”
“就这些?”
“就这些。”
兴儿看他一副不肯多言的模样,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得悻悻地收拾屋子。过了一会儿,他却忽然笑起来。
“相公,您这样高兴,看来总不是坏事。”
张珙望着窗外清亮的月色,轻轻点头。
“确实不是坏事。”
东院里,莺莺回到临时安置的客房,红娘替她换下沾湿的披风,又将头发擦干。待一切收拾妥当,莺莺坐在灯前,脸上的红晕仍未完全消退。
红娘望着她,终于忍不住问:“小姐,今夜……可算把心里话说清楚了?”
莺莺抬眼望她,微微一笑。
“说清楚了一些。”
“只有一些?”
“许多事,哪里一夜便能全说清?”莺莺轻声道,“往后还有许多日子,许多难题,总要慢慢商量。”
红娘点头,心里却渐渐放松下来。
她原本担心两人经昨夜误会之后,又要生出隔阂。如今见小姐神色安定,便知道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莺莺忽然拉住她的手。
“红娘,今夜多谢你。”
红娘一怔。
“谢我什么?”
“谢你陪着我,也替我守着分寸。”
红娘听罢,笑着摇头。
“小姐,我不过提着一盏灯罢了。”
“有时一盏灯,也很要紧。”莺莺认真说道,“若没有你在旁,我未必敢在那里同他说那些话。”
红娘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一点温柔。
“既然如此,小姐往后可别再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真有难处,咱们总还能商量。”
莺莺点头。
夜渐渐深了。
红娘吹熄外间灯烛,莺莺独自躺在床上,听着檐下偶尔落下的水滴,心中却没有一丝倦意。
她想起张珙握住自己手指时的神情,也想起两人短暂相拥的那一刻。那份亲近并没有使她感到失去尊严,反而使她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情意,已经不只是隔墙闻琴时的悸动。
她愿意与他相爱,也愿意为这份爱情承担必要的责任。
可她并不打算因此便将自己全然交给命运。郑家旧约尚在,母亲的顾虑未消,张珙明春还须应试。她不能因今夜一时温柔,便忘记那些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想到这里,她忽然微微一笑。
也许成熟的爱情,原本就不是不顾一切地奔向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都知道前路艰难,却仍愿意认真向彼此走去。
第二日清晨,普救寺雨过天晴。
古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朗,庭院里的积水渐渐退去,法聪领着僧众修补昨夜被风雨损坏的屋檐。寺门外山路湿润,林木青翠,几名香客踏着泥路前来礼佛,衣摆沾满露水,神情却十分安详。
崔夫人晨起以后,听说昨夜后院积水,便命崔福查点损失,又遣人慰问帮忙疏水的僧众与仆役。听见张珙也曾前来协助,她微微一怔,随即吩咐送些干净衣物与药茶过去,以免他受寒。
莺莺站在一旁,听见母亲这样说,心中轻轻一动,却没有显露出来。
她知道母亲对张珙虽仍存疑虑,却早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只看重门第。
也许有些改变,正在一件件寻常小事里悄悄发生。
然而到了午后,一封来自郑家的书信打破了寺中暂时的安宁。
信由冯管事亲自送到崔夫人手中,说郑恒近日听闻普救寺夜间又有书生出入东院,担心外人借崔家守孝之际生事,特请姑母严加留心,以保小姐名声。
崔夫人展开信纸,脸色渐渐沉下。
“夜间有人出入东院?”
她抬头望着冯管事。
“此话从何而来?”
冯管事低头答道:“小人也是听随从说起。那夜风雨未至,有人看见张郎君从东院花墙旁离去。究竟所为何事,小人不敢妄断。”
崔夫人眉头紧锁。
她想起张珙曾郑重答应,不会私下幽会,如今竟又有人传出这样的消息,心中不免生出怒意。可她也知道郑家近来对张珙多有猜疑,冯管事的话未必全然可信。
“你可亲眼看见?”
冯管事摇头。
“没有。”
“那便不要轻易断言。”崔夫人将信纸放下,声音冷了几分,“如今崔家仍在寺中守孝,若有人散布污言,首先坏的是莺莺的名声。郑恒既自称为她着想,便更该谨慎言语。”
冯管事连忙行礼,不敢再说。
待他退下,崔夫人却没有立刻平静。
她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打落的花叶,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复杂的忧虑。
若张珙果真夜间来到东院,便说明他尚不能完全守住分寸;若只是郑家捕风捉影,则说明这门婚约背后的争斗,已经开始伤及女儿的清誉。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愿意看见的。
她沉思良久,终于命人将红娘唤来。
红娘进门时,见夫人神色严肃,心中便已隐隐猜到几分。
“红娘,”崔夫人缓缓说道,“前夜张郎君可曾到过东院?”
红娘心头猛地一跳。
她知道再想完全隐瞒,恐怕已经不容易。况且小姐与张珙并未真正做过逾礼之事,若自己一味遮掩,反而使人更加疑心。
她沉默片刻,终于跪下。
“回夫人,前夜张相公确曾误到花墙小门外。”
崔夫人脸色骤变。
“误到?”
红娘低头,将诗笺被误解的来龙去脉一一说出,又说明莺莺当场责备张珙,命他回去,双方并未幽会。
崔夫人听罢,久久没有出声。
她知道红娘素来机敏,未必会将所有细节都说尽。然而她也看得出来,红娘此刻并非全然编造,至少那首诗的误会应当属实。
“那昨日夜雨之中,他们可曾再见?”
红娘心中一紧。
她想起昨夜廊下那一番真切的谈话,也想起两人轻轻相拥的情景。若全盘说出,恐怕要使小姐受责;若断然否认,又等于欺骗夫人。
思量片刻,她缓缓说道:“昨夜张相公随法聪师父帮忙疏水,小姐担心众人安危,曾在回廊与他相见。奴婢始终在旁,两人只是说了些彼此保重的话,并无外人所传的私会之事。”
崔夫人望着她,神情渐渐严厉。
“红娘,你可知欺瞒主人是什么罪过?”
红娘伏身答道:“奴婢知道。只是奴婢所言,皆为亲眼所见。若夫人不信,可问法聪师父,张相公昨夜确在外院帮忙。”
崔夫人沉默良久。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丫头虽身份卑微,却并非只会替小姐遮掩。她说话留有分寸,既不轻易出卖莺莺,也不敢全然否认事实,倒比郑家那些只会捕风捉影的人更加可信。
“起来吧。”崔夫人终于说道,“此事暂且到此为止。只是往后你须更加谨慎,不可擅自替小姐传递容易生误解的诗笺,更不可纵容外男夜间出入内院。”
红娘连忙叩首。
“奴婢遵命。”
她起身退下时,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走出正房,红娘抬头望见雨后晴朗的天空,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她知道自己方才只差一点,便可能因一句回答失当,使小姐与张珙陷入更深的风波。
可她也明白,事情终究没有完。
崔夫人已经开始认真追问夜间相见之事,郑恒那边又有人暗中窥探,往后若再发生一次误会,恐怕便不只是几句训诫能够了结。
她沿着回廊慢慢往西厢走去,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这一次,她不能再只做替两人传递诗笺的侍女。
她须让小姐与张珙都明白,若真想把爱情走成一生,便不能总靠月色与花影遮掩,而须在现实中找到一条能够堂堂正正走下去的路。
秋阳透过回廊,照在她年轻而坚定的脸上。
普救寺的钟声再次响起,声音越过山林,缓缓传向黄河。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然而一场更难预料的人心风雨,正在悄悄聚拢。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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