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阅读版式
第 10 章

第十章 一诺重千金

蒲州城外的春色,在一场兵乱之后,竟显得格外明净。

山下的乱兵已经溃散,官军沿着黄河东岸追捕余党,普救寺周围的道路逐渐恢复通行。寺门外那些被践踏的草木,经了两夜春雨,又从泥土里挺起嫩绿的叶子。唯独山道旁几株被火烧过的槐树,枝干焦黑,残叶卷曲,提醒着往来的人们,此地不久前曾有一场险些毁去整座寺院的劫难。

寺中的僧人忙着修补山门,清理残破的木栅。前来礼佛的香客渐渐多了,其中不少人听说普救寺侥幸脱险,特意带着米面香油前来供奉。法本长老却将一部分粮食分给附近受灾的村民,又命法聪查点寺中损失,凡被乱兵劫掠的百姓,无论是否信佛,只要来到寺中求助,便尽力供给一顿饭食。

张珙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

杜确率军追击孙飞虎,尚未返回蒲州,寺中仍须防备零星逃卒。张珙每日早起,先与法明查看山门,再到伤房探望受伤的护院,午后才回西厢读书。他原本计划尽快启程长安,如今却因崔家酬恩宴尚未举行,又有杜确相约重聚,暂且留在寺里。

兴儿对此颇有意见。

这日清晨,他抱着一摞晒好的书卷进屋,见主人坐在案前写字,便忍不住说道:“相公,您究竟什么时候动身?”

张珙头也不抬。

“等杜将军回来。”

“杜将军回来以后呢?”

“与他见上一面,自然便可启程。”

兴儿把书卷放下,望着他笑道:“那崔家小姐怎么办?”

张珙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什么怎么办?”

“相公别装糊涂。如今全寺上下都知道,您对崔小姐有情。老夫人先前又许了婚约,若您就这样走了,岂不便宜了郑家那位表公子?”

张珙沉下脸来。

“婚姻大事,岂是便宜不便宜的买卖?往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兴儿见主人认真,忙收敛笑容,却仍低声嘀咕:“小人也是替相公着想。”

张珙搁下笔,望着窗外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只是崔姑娘不是谁争来的物件。若她愿意,纵隔千里也该有相见之日;若她不愿,我便立了再大的功劳,也不能以恩相逼。”

兴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跟随张珙多年,知道主人平日虽温和,骨子里却颇有执拗。凡他认定的道理,旁人再怎样劝,也不容易改变。只是兴儿心中仍有一个疑问:若崔小姐明明有意,崔夫人却偏偏不肯,难道这世上的好姻缘,便要因此错过?

张珙没有替他解答。

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尚未想出答案。

午后,寺中忽然传来消息,说杜确将军已经剿清附近乱兵,孙飞虎虽趁乱逃入山中,部下却大半被俘,余者四散,短期之内已无力再犯普救寺。杜确留下军士继续搜捕,自己则率亲兵返回蒲州,预备到寺中探望故人。

崔夫人闻讯,立刻命人准备酬恩宴。

她虽在兵乱中受了惊吓,处事却仍有昔日相国夫人的气度。寺中厨房简陋,难以置办盛宴,她便命崔福从城中采买酒肉果蔬,又将随行厨役召集起来,准备在外院设席,宴请杜确、法本及守寺有功之人。

莺莺听说母亲要设宴,心中不由得一动。

她知道这场宴席迟早要来,也知道母亲曾在众人面前许下婚约。如今孙飞虎兵败,张珙居中求援,杜确亲自领兵解围,究竟谁算救援之人,又该如何履行当初的许诺?

这几日,她几次想向母亲探问,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崔夫人自从兵乱平息以后,似乎有意避开婚事,只同崔福商议酬谢银钱,又命人准备几件贵重礼物,打算赠给杜确与张珙。每当红娘略略提起当日许婚之约,崔夫人便说此事牵涉旧约,须待宴后再议。

莺莺隐隐觉得不安。

她不是不明白母亲的为难。郑家婚约早已议定,崔氏与郑氏又是世代往来的名门大族,贸然退婚,必然引起许多纷争。况且张珙尚无功名,家资又不丰厚,在母亲看来,未必是理想的女婿。

可是既然母亲曾当众许诺,便不该在危难过去之后,又将那份承诺轻轻放下。

傍晚,莺莺陪母亲整理赴宴所用的衣饰,终于忍不住问道:“母亲,明日宴请杜将军与张郎君,可还要提起先前那件事?”

崔夫人正在查看一只银盘,闻言抬起头。

“哪件事?”

莺莺知道母亲并非真的忘记,心中微微一沉。

“便是您在佛堂当众立下的婚约。”

崔夫人将银盘放下,沉默片刻。

“莺莺,此事我正要同你说。先前兵乱危急,我许下重诺,是为了激励众人救援。如今大难已过,自当厚厚酬谢功臣。只是婚姻非同儿戏,不能只凭一时之言便定下终身。”

莺莺望着母亲,缓缓说道:“可母亲当时说过,谁能解围,便愿将女儿许配于他。”

“我自然记得。”崔夫人语气稍重,“只是救兵是杜将军带来的,张郎君不过写了几封书信,若说功劳,哪里能算得清楚?”

莺莺听见这话,心中忽然一阵难受。

“母亲,若无张郎君写信,杜将军又怎知寺中有难?况且他在寺里守了许多日,前后奔走,并非只写了几封信。”

崔夫人看了她一眼。

“你倒替他说话。”

莺莺脸颊微红,却没有退缩。

“女儿只是觉得,做人当知恩义。张郎君虽无官职,却在危难之际不肯独自离去,这份情义,不能因他出身不显便轻看。”

崔夫人的神色渐渐严厉。

“你年纪轻,不知世事艰难。男子一时热血,未必便能担得起一生家业。你父亲生前替你与郑家定亲,郑家虽不如从前显赫,毕竟根基深厚。张珙纵有才华,如今尚是白身,连自己将来如何都未可知,怎能轻易把你托付给他?”

莺莺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住衣袖。

她原有许多话想说,却忽然发现,自己与母亲所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母亲看重的是一个男子能否替她遮风挡雨,她在意的却是那人是否愿与自己共担风雨。母亲不一定全错,可若只凭家业与门第来衡量人心,便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何敬重张珙。

屋中安静了一阵。

崔夫人见女儿眼圈微红,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对张郎君有些好感。年轻人相貌才情相投,原也不足为怪。可是好感归好感,婚姻归婚姻。明日宴席,我自会酬谢他的功劳。至于许婚之事,你不必再提。”

莺莺抬起头,轻声问道:“母亲是要反悔么?”

崔夫人脸色骤然一变。

“莺莺!”

这一声喝得并不响,却使满屋侍女都低下了头。

莺莺眼中含泪,仍旧望着母亲。

“女儿不敢责备母亲。只是人无信不立,父亲生前教女儿读书,常说一诺既出,便当重如千金。如今母亲当众许婚,兵乱既平,却又只许酬谢银钱,天下人若知道,岂不笑话崔家失信?”

崔夫人听见女儿搬出亡夫教诲,心里又怒又痛。

“我如此费心,还不是为了你!你倒拿你父亲的话来责备我!”

莺莺终于垂下头,眼泪一颗颗落在衣襟上。

她知道母亲并非恶意,也明白母亲为自己忧虑。只是此刻她忽然觉得,世间许多伤人的事情,恰恰是由最亲近的人怀着一片好心做出来的。

崔夫人见她哭了,原本还有几句严厉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罢了。”她疲倦地挥了挥手,“你回房去吧。明日宴席,不许在人前失礼。”

莺莺深深行了一礼,带着红娘退了出去。

回到西厢房中,她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哭了起来。

红娘站在旁边,心里难受,却没有立即劝解。她知道小姐这些日子承受的委屈太多:父亲亡故,家族衰落,乱兵相逼,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安宁,却又遇见母亲要收回婚约。那一点刚刚生出的希望,竟像春末的花瓣,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过了许久,莺莺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红娘,我是不是不孝?”

红娘一怔。

“小姐为何这样问?”

“母亲为我操劳多年,如今又因兵乱受惊。我明知她身体不好,却偏偏为了张郎君同她争执,惹得她生气。”

红娘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小姐,孝顺母亲,与自己想嫁什么人,未必是一回事。老夫人疼爱您,自然希望您过得安稳。可您心里愿意不愿意,也不能全不作数。”

莺莺望着她,眼中又浮起泪光。

“可母亲不肯听。”

红娘叹了一声。

“老夫人未必永远不肯听。只是她如今一心想着门第家业,又记着郑家旧约,一时转不过来。小姐若真认定张相公,便不能只靠哭,也不能只靠几首诗。”

莺莺慢慢坐直身子。

“那该怎么办?”

红娘想了想,道:“先看张相公如何做。男子若真有情义,总该敢于担当,不能只叫小姐一个人同夫人争。若他自己也不敢求亲,小姐纵然争得再厉害,又有何用?”

莺莺听罢,沉默良久。

她知道红娘说得有理。爱情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便不值得如此坚持;若两人果真心意相通,也该共同面对眼前的阻碍。

窗外晚风吹过,院中海棠花已渐渐谢尽,枝头却长出新叶。莺莺望着那些青绿的叶子,忽然轻声道:“我倒不怕他贫寒。”

红娘点头。

“我知道。”

“也不怕他暂时没有功名。”

“我也知道。”

莺莺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

“我只怕他今日有情,明日便忘了。”

红娘望着她,忽然不知该怎样安慰。

这句话比先前那些关于门第与婚约的争论,更使她听出了小姐真正的心事。莺莺虽生在富贵之家,却同世间寻常女子一样,最怕自己将一颗真心托付出去,最终只剩孤独与悔恨。

红娘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姐,张相公究竟是什么人,日后总会看得清楚。眼下他还在寺中,也未曾说过要走。咱们不妨等等。”

莺莺轻轻点头。

夜色渐深,普救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远处佛堂灯火明灭,僧人诵经声低缓而悠长,山下不时传来官军巡逻的马蹄声。经过兵乱,寺中众人都格外珍惜这份安宁,连平日最爱说笑的法净,也不再在廊下追逐嬉闹。

张珙却仍未入睡。

他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本《孟子》,翻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章,久久没有翻页。

今日杜确遣人送来消息,说孙飞虎虽逃入山中,残部已无力再集结,待官军清理余匪,便可亲自到寺中赴宴。张珙听后欣慰,却又想到崔家婚约,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待。

他并非不知道崔夫人重视门第。只是当初许婚之约既已当众立下,崔夫人又曾在众人面前称赞他的担当,他便以为此事尚有转机。如今若能在宴席上郑重求亲,即便不能立即成礼,至少可以让两人的心意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归宿。

然而他没有想到,崔夫人心中已经另有计较。

次日清晨,杜确终于重返普救寺。

他此次只带十余名亲兵,卸去战时甲胄,换了一领深青色常服,腰间仍佩着长剑。虽是军中武将,却因多年与文士往来,举止并不粗鄙。法本率众僧出门迎接,张珙也早早候在山门前。

杜确见了张珙,笑道:“君瑞贤弟,这几日可还安稳?”

张珙行礼道:“托将军之福,寺中上下已经平安。只是孙飞虎尚未擒获,不知日后是否还有隐患?”

杜确摆手。

“此贼残部已散,附近山道皆有官军巡查。他若敢再来,便是自投罗网。你不必过虑。”

张珙闻言,心中稍安。

两人沿回廊入寺,杜确望见修补一新的山门,又见寺中僧众各自忙碌,忽然感叹道:“几日前这里尚有刀兵,如今又是香烟钟磬。人间世事,倒比戏文还变得快。”

张珙微微一笑。

“所幸众人平安。”

杜确看他一眼,忽然问道:“崔家酬恩宴的事情,你可知道?”

“知道。”

“那你心里如何打算?”

张珙沉默片刻,郑重说道:“在下爱慕崔小姐,并非一日。若夫人肯依先前之约,在下自然愿意求亲;若夫人尚有疑虑,我也愿待功名有成,再来正式请婚。”

杜确听罢,点了点头。

“这样说,倒还像个读书人。只是婚姻不可强求,你更不可仗着我带兵来援,便让崔家难堪。”

张珙拱手。

“将军放心。”

杜确望着他,忽然笑了。

“当年你父亲说你性子执拗,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只是这份执拗若用得正,倒也未必是坏事。”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往前殿走去。

午时,酬恩宴正式开始。

崔家在寺中外院设了数席,席间有杜确、张珙、法本及几位守寺有功的僧人护院。崔夫人因男女有别,坐在帷幔之后,由崔福代为敬酒。莺莺与红娘则在内侧侍奉,隔着珠帘,隐约可以听见外面的谈笑声。

席上菜肴虽不奢华,却十分精致。蒲州当地的清蒸河鱼、炙羊肉、春笋与新摘蔬菜陆续端上,另有几样寺中制作的素点,供不饮酒食荤者享用。崔福捧着酒壶往来劝饮,满口感激之辞,席间众人也都称颂杜确救援及时。

杜确却不愿独居其功。

“诸位莫只谢我。若无君瑞贤弟写信求援,周七冒险奔走,又有寺中僧俗拼死守门,官军纵然赶来,也未必能救得周全。今日这杯酒,该敬所有守寺之人。”

说罢,他举杯向众人致意。

法本合掌道谢,法明与几名护院也纷纷起身。

张珙坐在杜确下首,听见众人称赞,心中反而有些局促。他知道自己所做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事,真正冲锋陷阵的是杜确将士,守门负伤的是法明等人,冒险送信的是周七。如今众人把功劳多归于他,实在令他不安。

他起身举杯,说道:“在下不过一介书生,能做的事十分有限。周七兄两度冒险送信,法明师父与诸位护院守门负伤,杜将军亲率官军解围,这些才是真正的功劳。今日蒙夫人设宴,在下愿先敬诸位。”

他说完,将杯中酒饮尽。

杜确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崔夫人坐在帷幔之后,听见张珙这番话,心中也微微一动。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书生并非只懂诗文,遇事有胆识,得功不自矜,确是难得的人才。若他出身显贵,或已取得功名,自己或许真会认真考虑这门亲事。

只是眼下……

她望了望身旁的莺莺,心中又想起郑家旧约,神色渐渐复杂。

酒过三巡,崔福奉夫人之命,取出几份礼物。

杜确所得是一对精致玉杯与数匹绢帛,法本所得是供寺中修缮所用的银钱,周七及守寺护院也各有厚赏。轮到张珙时,崔福捧出一只漆匣,内置白银、纸墨与一方古砚,郑重说道:“老夫人感念张郎君奔走求援,特备薄礼,以表谢意。”

张珙起身,向帷幔方向行礼。

“夫人厚赐,在下愧不敢当。援寺本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受赏。”

崔夫人在帷幔后说道:“张郎君不必推辞。你虽无官职,却能临危相助,老身铭感于心。这些不过些许心意,郎君赴京应试,正用得着。”

张珙听见“赴京应试”四字,心中忽然一动。

他本想借今日宴席,郑重向崔夫人提起婚约,不料夫人先以银钱纸墨酬谢,又特意提起他赴京之事,仿佛在暗示此间缘分到此为止。

他沉默片刻,终于拱手说道:“夫人厚意,在下感激。只是有一事,尚请夫人明示。”

席间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崔夫人隔着帷幔,声音平稳。

“张郎君但说无妨。”

张珙抬起头,神色郑重。

“先前兵乱之时,夫人曾在佛堂当众立约,言明若有人能解围,愿将崔小姐许配于救援之人。如今幸得杜将军援兵,寺中上下平安。此约究竟如何,尚请夫人示下。”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寂然。

杜确放下酒杯,望向张珙,神色微微一变。

法本垂下眼睛,低诵佛号。

帷幔之后,莺莺心头猛地一跳,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袖。红娘站在她身旁,也屏住呼吸。

崔夫人沉默了片刻。

她早知张珙终究会问,只是没有想到他竟在宴席上当众提出。此刻若直言反悔,未免损害崔家声名;若依约许婚,又实在不甘心将女儿嫁给一个尚未取得功名的寒士。

权衡良久,她缓缓说道:“张郎君,老身当日确曾立约,绝无忘记之理。只是当日情势危急,所言难免仓促。如今细想,此番解围乃杜将军率军之功,寺中诸位亦各有劳苦。若单以婚姻酬谢一人,恐怕有失公允。”

张珙听罢,心中渐渐沉下。

“夫人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婚约既已当众许下,在下不敢以功相逼,亦不愿使夫人有失信之名。若夫人以为在下尚无功名,不足以与崔小姐匹配,在下愿赴京应试,待得中之后,再来正式请婚。”

崔夫人眉头微皱。

她原本只想以酬谢银钱了结此事,没想到张珙竟主动提出以功名作为条件。若当众拒绝,便显得自己只重门第,不顾情义;若答应,又等于给了他与莺莺之间一个明确的希望。

她望向帷幔内的女儿,见莺莺低着头,脸颊微红,却没有半点抗拒,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警惕。

“张郎君,”她缓缓说道,“你年轻有才,前程未可限量。只是小女自幼与郑家有旧约,婚姻大事牵涉两家长辈,不能轻易更改。老身感念你救援之恩,愿与你结为通家之好。至于婚姻,恐怕尚须从长计议。”

张珙听到这里,脸色微微苍白。

“通家之好?”

崔夫人继续说道:“你若不嫌弃,往后便以兄妹之礼相待小女。崔家自当视你如子侄,待你功名有成,也愿尽力相助。”

席间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张珙站在原处,只觉耳边嗡然作响。他原本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夫人未必轻易许婚,却未想到她竟要将两人改作兄妹相称。如此一来,昔日的许婚之约便被一笔勾销,连他与莺莺之间尚未公开的情意,也仿佛被轻轻抹去了。

他缓缓抬头,望向帷幔。

“夫人,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夫人神色微变。

“请讲。”

张珙深吸一口气,语气仍尽力保持平稳。

“在下从未因救援之功,便以为崔小姐理当许配于我。婚姻须两情相愿,夫人若不允,在下不敢强求。只是先前许诺乃夫人亲口所言,今日又要改作兄妹相称,恐怕不只是婚约难成,也有损夫人素来珍重的信义。”

崔夫人脸色顿时沉下。

“张郎君,你是在责备老身失信么?”

张珙连忙行礼。

“在下不敢。只是今日之事,关乎终身,在下不能不问个明白。”

杜确见气氛渐僵,正欲开口调解,忽听帷幔后传来一声轻响。

原来莺莺手中的茶盏不慎碰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

崔夫人回头望去,见女儿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心中不由得一震。

莺莺原想忍住,可听见母亲要她与张珙以兄妹相称,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隔着帷幔,向母亲深深行了一礼。

“母亲,女儿有一句话,今日不得不说。”

崔夫人脸色一变。

“莺莺,宴席之上,休得失礼!”

莺莺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

“女儿不敢失礼。只是当日母亲立约,女儿也在场。张郎君虽非领兵之将,却以一介书生奔走求援,守寺不去,这份情义,女儿亲眼所见。如今母亲若因他尚无功名,便将婚约改作兄妹之礼,女儿心中实在难安。”

崔夫人听得面色铁青。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可当众议论婚事?”

莺莺眼中泪光闪动,却没有退缩。

“正因为是女儿自己的婚事,女儿才不能全然不说。”

席间一片寂静。

张珙站在帷幔外,听见莺莺这句话,胸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知道莺莺素来孝顺,又极重礼法,今日竟敢在众人面前为自己辩解,必定已鼓起极大勇气。这份情意,比任何私下诗笺都更加珍贵。

杜确望着帷幔方向,眼中也闪过赞许之色。

他见惯军中豪杰,却少见一个深闺女子能在众人面前如此坦然地维护自己的选择。只是崔夫人的处境,他亦明白几分,便不愿让母女当众争执得太难堪。

“夫人,”杜确缓缓开口,“君瑞贤弟虽是寒士,却有才有德,此番解围亦确有功劳。婚姻大事固然不可仓促,夫人若仍有疑虑,不妨待他赴京取士之后,再议也不迟。至于兄妹相称,依我看,倒不必急着定下。”

崔夫人望向杜确,神色稍缓。

她知道杜确不仅是救命恩人,也是领兵将领,今日若连他的劝告也全然不听,未免太不近人情。

沉默片刻,她终于说道:“既然杜将军如此说,老身便暂且不提兄妹之礼。只是莺莺与郑家婚约尚在,终身之事不能今日定夺。张郎君若真有志气,便先赴京求取功名。待将来有了结果,再从长计议。”

张珙听罢,心中虽仍沉重,却知道今日已不能再逼。

他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夫人。”

莺莺隔着帷幔,听见这句话,心里却没有丝毫欢喜。

她知道母亲所谓“再从长计议”,未必是真正的允诺。只是眼下当众争执已经使母亲难堪,她若继续坚持,反而可能将事情推向更坏的境地。

她缓缓坐下,泪水终于无声落在衣襟上。

红娘在旁轻轻扶住她,低声说道:“小姐,先忍一忍。”

莺莺没有回答。

外面的宴席重新开始,却已失去先前的欢快。众人虽勉强饮酒说笑,心里却各有盘算。法本低头诵经,杜确不时望向张珙,神情颇有忧虑。崔福忙着劝酒,试图缓和气氛,几名护院却早已悄悄议论起来。

张珙坐在席间,只觉得杯中酒忽然变得苦涩。

他没有再向崔夫人追问,也没有借酒发泄,只默默饮了两杯,便借故离席。

走出外院时,夕阳正照在普救寺的古塔上,塔影斜斜落在石阶之间。春风吹过,最后几瓣海棠轻轻飘落,沾在湿润的地面上。

他站在回廊下,忽然觉得这几日经历的兵乱与生死,竟不如今日宴席上的几句话来得难受。

刀兵之险,至少敌我分明;人情之难,却常常藏在礼貌与恩义之间,使人明知受了委屈,也难以直言。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珙回头,见红娘站在廊柱旁,眼睛也有些红。

“张相公。”

“红娘姑娘。”

红娘走近几步,低声说道:“小姐让我来问,相公可曾生气?”

张珙沉默片刻。

“在下不怨崔姑娘。”

“我问的不是这个。”红娘望着他,“相公可是怨老夫人?”

张珙叹了一声。

“夫人为女儿打算,我并非不懂。只是她既许诺在先,今日又以门第相拒,未免叫人寒心。”

红娘听罢,轻轻点头。

“小姐也是这样想。”

张珙心中一动。

“她可安好?”

红娘摇头。

“小姐刚才回房便哭了。她说今日是自己没能替相公说个明白,叫相公受了委屈。”

张珙闻言,胸中忽然一阵酸楚。

他原本只顾自己的失落,竟忘了莺莺夹在母亲与自己之间,所承受的痛苦恐怕更加沉重。她既不愿违逆母亲,又不肯辜负自己的心意,今日当众开口,已经付出了极大的勇气。

“请姑娘告诉她,”张珙缓缓说道,“我并不觉得委屈。她今日肯为我说一句话,已胜过世间许多恩赏。”

红娘望着他,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那相公往后如何打算?”

张珙抬头望向远处山门。

“赴京。”

红娘轻轻一怔。

“便这样走了?”

“自然不是一去不回。”张珙声音渐渐坚定,“夫人既以功名为条件,我便去求功名。若真有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回来求亲,至少不必再让她因我的贫寒而受人轻视。”

红娘听了,心里却并未完全安定。

她知道功名之路艰难,世间多少读书人一生困顿,纵然才华出众,也未必能一举得中。况且即便张珙真有功名,崔夫人是否肯退郑家婚约,仍在未知之中。

“相公,”她轻声问,“若多年不中呢?”

张珙望着她,沉默良久。

“那便不能只凭一句等我,叫她白白耗尽青春。”

红娘听得心里一震。

她原以为张珙会说些海誓山盟,许诺无论多少年都要莺莺等候,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回答。

“那相公的意思是……”

张珙缓缓说道:“我愿尽力争取,也愿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事。只是崔姑娘有她自己的一生,不能因为我今日动情,便叫她永远困在等待里。”

红娘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书生比自己原先想象的更加复杂。他有热烈的情意,也有少年人的执拗,却并非只想着占有。他愿意为了莺莺远赴长安,也愿意承认自己可能失败。

这样的真诚,反而比许多漂亮誓言更使人心动。

她轻轻行了一礼。

“相公这番话,我会告诉小姐。”

张珙点头,目送她离去。

夜幕渐渐落下,寺中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佛堂传来晚课的木鱼声,节奏平缓,仿佛世间一切悲欢都可以在那单调的声响里慢慢消散。

张珙却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无法回到初来蒲州时的平静。

东院里,莺莺听完红娘转述,久久没有言语。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方素帕,眼睛因哭泣而微微红肿。窗外月亮尚未升起,庭院里花影朦胧,几只晚归的燕子正在檐下低鸣。

“他说,若多年不中,不愿叫我一直等?”她轻声问。

红娘点头。

“是这样说的。”

莺莺低下头,过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酸楚,也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温柔。

“他倒想得远。”

红娘在旁坐下。

“小姐,这样的人,虽不善说好听的话,却未必不是真心。”

莺莺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坚定的念头。

张珙愿意赴京求功名,是为了给两人的将来争取一个堂堂正正的机会;而自己也不能只坐在西厢里流泪,任由母亲与郑家替她决定终身。若爱情真值得珍惜,便该由两个人一同承担,而不是让其中一人独自奔走。

想到这里,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红娘见她提笔,便知小姐又要写诗,却没有出言打扰。

莺莺沉思良久,终于写下四句:

一诺曾随劫火生, 风平谁忍负深情。 功名自有青云路, 莫使归期误此生。

写完之后,她凝视片刻,又觉得末句太过幽怨,便将纸轻轻折起,重新取了一张。

这一次,她没有写诗,只写下一段简短的话:

“君瑞郎君:今日席间之事,非君之过。母亲忧我终身,虽有失言,亦出爱女之心。愿君珍重前程,不必因一时委屈而伤怀。若有重逢之日,愿彼此仍能如初见时,坦然相对。”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最后那一句,她原想改得更加含蓄,却又舍不得。若世间男女的心意总要藏在诗词与礼法后面,到了真正需要说明的时候,岂不又要平添许多误解?

她终于没有删改,将书信折好,交到红娘手中。

“明日若有机会,替我送给张郎君。”

红娘接过,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放心。”

莺莺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升的明月,忽然觉得胸中的忧愁虽然没有减少,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令人窒息。

她知道母亲还没有真正改变,郑家旧约也远未解除,张珙赴京以后,前路更有许多不可预料的变数。可是今日席间,她终于当众说出了自己的心意,也终于看见张珙并未因失意而怨怼或退缩。

他们之间那份尚未正式说破的情意,仿佛经了一场风雨,开始有了真正的重量。

深夜,崔夫人独坐正房,久久未眠。

案上放着郑家送来的书信与玉佩,旁边则是今日准备酬谢张珙却被他婉拒的古砚。她看着这两样东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疑惑。

郑家有门第,有家产,有世代交好的情分;张珙却只有一身才学与一颗愿意在危难中担当的心。若论女子终身所需,究竟哪一种更可靠?

她年轻时也曾盼望丈夫温柔体贴,后来嫁入崔家,才渐渐明白家业、名声与人情往来如何沉重。丈夫虽待她不薄,却常年忙于官务,许多艰难终究要由她独自应对。如今她已年过五十,更相信婚姻须有稳固的根基,而不能只凭一时情热。

可是莺莺今日那句“正因为是女儿自己的婚事”,却始终在她耳边回响。

崔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将郑家的玉佩重新收入锦囊。

她并非不爱女儿,只是忽然有些害怕:自己这一生所学会的道理,到了女儿身上,或许未必全都适用。

窗外春风渐暖,檐下燕子低鸣。

普救寺经历兵乱之后,终于重归宁静。然而一场酬恩宴,却使张珙与崔莺莺之间原本含蓄而美好的情意,第一次正面撞上了门第、婚约与家族名声的高墙。

刀兵可以凭援军击退,人心却没有那样容易改变。

而张珙即将踏上的长安之路,也不再只是一个书生求取功名的旅程。

他要去争取的,是自己的前程,更是一个能够与所爱之人平等相守的未来。

第十章完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