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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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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十三章 一曲凤求凰

第三卷 琴心寄明月

蒲州的夜色,是从黄河上慢慢漫过来的。

夕阳沉入西山之后,河面还留着一道暗淡的金光。渡口的船只陆续靠岸,收起风帆,船工将缆绳绕在粗木桩上,招呼客人赶紧下船。岸边卖酒的铺子已经掌灯,几名北归的商旅围着炉火饮酒,说起前些日子的兵乱,仍有几分后怕。一个挑担的老汉沿着官道往城中走去,担上的陶罐随着脚步轻轻碰响,声音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普救寺坐落在山坡上,离人间烟火不远,却有一份独属于古寺的幽静。春天将尽,白日渐长,晚风已不似早春那般清寒。寺中海棠落尽,蔷薇初开,几株老槐枝叶繁密,遮住半边庭院。晚课的钟声响过,僧众各归禅房,只有大雄宝殿前尚有两盏长明灯,照着石阶上的青苔。

张珙坐在西厢客舍里,面前摆着已经收拾妥当的行囊。

按照原定行程,他明日清晨便要离开蒲州,赴长安应试。兴儿白日里忙了一整天,既替马匹添了草料,又向寺中厨房讨了几张路上吃的蒸饼,此刻终于收拾停当,坐在门槛上脱下鞋子,揉着磨出水泡的脚跟。

“相公,明日咱们可真要走了?”

张珙正在整理书卷,闻言抬头望了他一眼。

“你已问了不下十遍。”

“不是小人多嘴。”兴儿苦着脸道,“这些日子您总说要走,东西也收过好几回,可到了第二日,又有旁的事情耽搁。如今若有人再来请您写篇文章,只怕咱们连端午都要在寺里过了。”

张珙听得笑了起来。

“这回不会再耽搁。”

兴儿见他回答得认真,便不再追问,只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客舍账单,递到主人面前。张珙看过,算清尚需支付的银钱,取出钱袋交给他,又嘱咐明日临行前向法本长老告辞,不可失礼。

兴儿接过钱袋,忽然想起一事。

“相公,今日崔小姐送的玉佩,可收好了?”

张珙下意识摸了摸贴身衣囊。

“收好了。”

“那就好。小人瞧着那玉佩虽不大,小姐却珍重得很。若半路弄丢了,您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张珙将书卷放下,望着窗外,没有接话。

白日佛堂前的相见,此刻仍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莺莺一身淡青衣裙,手捧旧玉,站在廊下与他说话。她没有诉说缠绵情意,也没有要求他立下誓言,只说愿他无论得中与否,都不要失了如今的心性。

那番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使他感到沉重。

他知道莺莺并非寻常只知风月的女子。她在父亲新丧、家族不安之时,仍愿认真思量自己的终身;面对母亲的压力,她既不肯完全违背孝道,也不愿将一生轻易交付。这样的女子,若只以美貌称颂,实在太轻慢了她。

然而想到明日分别,他仍觉得心中空落。

兴儿见主人出神,便识趣地退到外间去了。

张珙独自坐了一会儿,取出玉佩,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玉色温润,雕着两枝修竹,刀法简净,背面刻有一个小小的“清”字。绳结已经有些旧了,显然莺莺佩戴多年。他将玉佩握在掌心,忽然想起她递来锦囊时的神情,既羞怯,又十分郑重。

这是一份不能随意辜负的信任。

他将玉佩重新收好,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初浓,一轮明月正从古塔后升起。月光落在庭院的石径上,槐树浓密的枝叶投下细碎阴影。东院隔着两重回廊与一道高墙,窗灯隐约可见,却听不见人声。

张珙望着那个方向,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愿望:若明日不必远行,若没有郑家婚约,也没有门第阻隔,他能否同莺莺坐在这样的月色下,从容谈诗、弹琴,说些彼此真正想说的话?

可世事没有那么多假若。

他正要关窗,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琴音。

那琴声起初极轻,几乎与檐下的风声混在一处。随后清越的弦音接连响起,如山泉流过碎石,又似夜鸟掠过空庭。张珙听了一阵,心中微微一动。

曲调似乎出自《凤求凰》。

他自幼习琴,对这支古曲并不陌生。相传司马相如以琴挑动卓文君芳心,后世传为佳话,文人多借此寄托男女相慕之情。只是眼下听来,曲中并无寻常宴集时的轻佻浮艳,反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幽思。

琴声弹到情意渐深处,忽然缓了下来。

张珙站在窗前,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弹琴的人,会不会是莺莺?

东院里,崔莺莺正独坐琴前。

她原本已经准备安睡,却始终不能平静。白日与张珙道别时,她努力保持从容,不愿叫他带着忧虑远行。等真正回到房中,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坚强。凡是曾同他相见的地方,如今都能勾起一段记忆。院门旁的杏树、佛堂前的石阶,甚至红娘放在案上的漆盒,都仿佛与那位洛阳书生有了某种联系。

明日之后,他便不在这里了。

这念头使她胸口发紧。

红娘替她整理寝具时,见小姐久久坐在窗前,便劝她早些歇息。莺莺却忽然提出想弹琴。红娘知道她心绪难平,也不阻拦,只替她将琴案移近窗边,又添上一盏灯。

“小姐今晚想弹什么?”

莺莺望着琴弦,想了想。

“随手弹一曲吧。”

红娘听了便笑:“小姐这般说,待会儿若弹错了,可别怪琴弦不好。”

莺莺也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她斗嘴。

待红娘去外间收拾,她便轻轻拨动琴弦。开始弹的是父亲生前教过的一支古调,后来不知不觉转入《凤求凰》的曲意。琴声渐渐流畅,心中的许多忧思仿佛也顺着指尖慢慢倾泻出来。

她想起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

幼时读到文君夜奔,她只觉得女子不顾家门私自出走,实在太过冒险。后来长大些,又觉得文君敢于追求所爱,未必全无可敬之处。如今真正有了心上人,才知道故事里的一个“奔”字,背后藏着多少犹豫、恐惧与不舍。

她并不想效仿文君夜奔。

张珙也从未要求她这样做。

可她终于明白,所谓爱情,并非读书时可以随意评点的风流故事,而是当一个真实的人走进心里,自己便不得不重新思考从前深信不疑的一切。

琴声弹到中段,她忽然停住了。

红娘闻声从外间进来,见莺莺望着琴弦出神,便轻声问:“小姐,怎么不弹了?”

莺莺低头道:“忽然想起父亲。”

红娘在她身旁坐下。

“老相国从前最爱听小姐弹琴。”

“是啊。”莺莺轻轻一笑,“我小时候弹错了,他总不肯立刻指出来,偏要我从头再弹一遍。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找出的错处,才记得牢。”

她说着,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红娘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把垂落的衣袖轻轻挽起。

过了一会儿,莺莺忽然问:“红娘,你说父亲若还在,会不会也不许我喜欢张郎君?”

红娘一怔。

她想了片刻,认真答道:“老相国最疼小姐,也最看重读书人的品格。若见过张相公在兵乱中的所作所为,想必不会轻慢他。只是老相国既已替小姐同郑家定亲,究竟会怎样处置,奴婢也说不准。”

莺莺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父亲即便疼我,也未必凡事都依着我。”

红娘见她神色黯然,便说道:“小姐,老夫人如今肯让您与张相公正式道别,已经比从前松动许多。以后如何,谁能说得准?您总不能在张相公尚未到长安时,便替两个人愁完一辈子。”

莺莺听得微微一笑。

“你倒像个老先生。”

“我才不要做老先生。”红娘笑道,“我只盼小姐能吃好睡好,别成日对着一张琴发愁。您若瘦得厉害,等张相公回来,倒要怪我没有照顾好您。”

莺莺脸上一热,作势要打她,红娘连忙笑着躲开。

两人说笑一阵,房中沉闷的气氛渐渐散去。

红娘见夜已深,便替她关好内室门窗,自己去外间安歇。莺莺独自留在琴前,望着月光照入窗棂,忽然又轻轻拨动琴弦。

这一次,她没有再顾虑曲子是否完整,只顺着心中情意弹了下去。

琴声越过东院的屋脊,沿着夜风,隐隐传向西厢。

张珙仍立在窗前。

起初他尚不敢确定弹琴者是谁,后来听见曲中几处细微的转折,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隔墙所闻的琴音,心里便渐渐有了把握。

那是莺莺的琴。

他曾在春夜听过一次。彼时两人尚不知彼此心意,隔着粉墙,以琴诗相试;如今明日将别,那琴声里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缠绵。

他不愿无端猜测她的用意,更不敢认定此曲便是为自己而弹。可在这将别的夜晚,听见熟悉的琴音,终究使他心潮难平。

他回身望向屋角。

那里放着一张旧琴,是寺中借给读书人消遣的。琴身并不名贵,漆色已有磨损,弦却还算整齐。张珙初来时曾随手弹过几回,后来忙于兵乱,早将它搁置一旁。

他走过去,将琴抱到窗前,轻轻试了两声。

琴音略显沉涩。

兴儿在外间听见动静,掀帘探头。

“相公,这般晚了还弹琴?”

张珙点头。

“我只弹片刻,不会扰人。”

兴儿看了看窗外,又听见远处若有若无的琴声,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浮起笑意。

“原来有人先弹了。”

张珙回头望他。

“早些睡去。”

兴儿连忙退回房中,嘴里却忍不住低声嘟囔:“明日便要赶路,今晚还要琴来琴去,读书人的心思真比曲谱难懂。”

张珙没有理会。

他在琴前坐定,静听东院那支曲子弹到尾声。待琴音渐渐止息,才将手指轻轻落在弦上。

他没有照原曲重弹,而是另起一段相和的曲意。琴声初时低缓,渐渐明朗,仿佛有人从幽深山谷里走出来,望见远处一线晨光。到了高处,他又将音调收住,不让情意过分张扬,只在几处停顿之间,留下难以说尽的余韵。

东院里的莺莺猛然抬起头。

她原以为夜已深,四下无人听琴,谁知自己的曲子刚停,远处便有琴音缓缓传来。

那音色比自己的琴略沉,隔着重重院落,听得并不真切,然而曲意却分明在回应她先前所弹。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君瑞……”

这个名字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从唇边滑出。

说出口之后,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自相识以来,她在人前总称张郎君,即使独自思念,也很少直呼其字。如今听见西厢传来的琴声,那两个字竟自然得仿佛已经在心里叫过千百遍。

莺莺慢慢坐回琴前。

她没有立刻弹奏,只将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仔细听着远处的声音。那琴音不甚华丽,却有一种坚定而深长的情意。尤其末尾几声,明明可以继续拔高,却忽然转入平和,像是一个原本满怀急切的人,终于学会将热望收在心中,耐心等待。

她忽然明白了。

张珙或许并不知道她今夜为何弹琴,却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也尚未安睡,也没有忘记两人白日的道别。

莺莺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远处琴声止息后,她迟疑片刻,重新拨弦。

这一次,她没有再弹《凤求凰》,而是用一段轻柔的古调作答。曲中没有哀怨,也没有催促,只有几处清越的音节,像月光下缓缓流动的溪水。她不愿让他带着过多的悲伤远行,只盼他明白,自己虽不在他身边,却愿真心祝他前程平安。

两道琴声在夜色中相隔而起,并不同时相奏,甚至偶尔因风声而听不分明。

然而两个人都听得十分认真。

一曲终了,莺莺将双手轻轻放在琴上,久久没有起身。

西厢里的张珙,也在最后一声余韵散尽之后,缓缓合上琴盖。

这场隔院相和,既没有郑重的约定,也没有旁人见证。可对于两个将要分别的年轻人而言,那一夜的琴声,比往日任何一首诗都更难忘。

夜过三更,山寺重归寂静。

莺莺起身走到窗前,望见天上的月亮已经偏西。春末的夜风轻轻吹过她的衣袖,带着初开的蔷薇香气。她忽然想起白日赠给张珙的玉佩,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惆怅。

她不知道张珙明日离去以后,两人何时才能重逢。

可她也第一次明白,思念并不一定使人软弱。有时候,正因为心里牵挂着一个人,才更愿意认真生活,不肯轻易虚度光阴。

她关好窗户,重新回到灯下,取出尚未读完的诗集。翻了几页,忽然发现自己能够静下心来了。

而在西厢客舍里,张珙也终于躺下。

兴儿早已睡熟,外间传来轻轻的鼾声。张珙望着屋顶,心里仍回响着那支琴曲,却没有再起身。他知道自己明日必须启程,不能因一夜温柔便改变原定的道路。

只是睡去之前,他将贴身衣囊重新摸了一遍,确认那枚玉佩仍安稳放着,方才闭上眼睛。

第二日清晨,天刚放亮,普救寺山门便传来马匹的响鼻声。

兴儿起得很早,将行李装到马背上,又向厨房讨了热粥。张珙洗漱完毕,先到佛堂礼佛,再往法本长老禅房告辞。老僧赠他一卷手书经文,嘱咐远行珍重,又提醒他长安士林人情复杂,凡事不可只凭少年意气。

张珙郑重拜谢。

从禅房出来时,法净正站在廊下等候。

小沙弥今日穿着洗净的灰色僧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见张珙出来,便匆匆迎上前去。

“张相公,师父叫我送些素饼给您。路上若遇不到店铺,也好充饥。”

张珙接过布包,笑道:“多谢小师父。”

法净望着他,忽然问:“相公到了长安,是不是很快就能做官?”

张珙笑了笑。

“未必。先得参加科举,至于能否得中,还要看学问与机缘。”

法净想了想,认真说道:“那我替您念经,求佛祖保佑。”

张珙心中一暖。

“多谢。”

法净又道:“不过师父说,佛祖也不能替人写文章。张相公还是得自己用功。”

张珙听得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

“你师父说得对。”

告别法净之后,他回到客舍,兴儿已经牵马等在门外。两人将最后几件东西装好,正准备出发,忽听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张珙回头,见红娘快步走来。

她今日穿一身浅绿色衣裙,手中提着一只竹篮,脸上带着些许晨起的倦意。走近之后,她先看了看已经整装的马匹,才说道:“张相公,小姐知道您今早启程,命我送些路上用的东西。”

张珙心中微微一动。

“崔姑娘可安好?”

“小姐安好。”红娘将竹篮交给他,“里面有几张胡饼、一些蜜饯,还有一包治风寒的药末。小姐说路上风雨难料,郎君若身子不适,须早些照料,不可只顾赶路。”

张珙接过竹篮,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他低头看见篮中物件收拾得整齐,每一包都用细绳仔细扎好,其中一只小小的布袋上,还绣着两片青竹叶。针脚不算繁复,却十分洁净。

红娘见他望着布袋,轻声道:“这是小姐昨夜缝的。”

张珙抬起头。

“昨夜?”

红娘点头。

“我原以为小姐弹琴之后便睡了,谁知今早起来,看见她灯还亮着。问了才知道,她记起郎君路上可能遇雨,便将药末装好,又亲手缝了个小袋。”

张珙沉默良久,才轻声说道:“有劳姑娘。请替我谢过崔小姐。”

红娘望着他,忽然叹了一声。

“张相公,我家小姐是个不肯轻易说心里话的人。她若不在意,纵然别人送来金银珠玉,也未必肯多看一眼。如今她待相公如此,您往后可莫要辜负。”

张珙郑重答道:“我知道。”

红娘看了他一会儿,神色渐渐柔和。

“还有,昨夜的琴,小姐听见了。”

张珙一怔,继而脸颊微红。

红娘笑了笑,没有取笑,只低声道:“小姐说,她昨夜弹得不好,郎君却把曲意听明白了。她很欢喜。”

张珙望向东院,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温柔的酸楚。

“她弹得极好。”他轻声说道,“我从未听过那样动人的琴声。”

红娘点头,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

“张相公,小姐还有一句话。”

“请讲。”

“她说,前路虽远,莫因相思误了应试,也莫因功名忘了本心。”

张珙听罢,久久未语。

过了片刻,他缓缓向东院方向行了一礼。

“请告诉崔姑娘,君瑞记下了。”

红娘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张珙站在原处,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兴儿牵着马,难得没有催促。

两人沿回廊走向山门。寺院里晨钟已歇,几个僧人正在扫地,细细的竹帚声在石阶上来回响着。张珙经过初见莺莺的那株杏树时,忽然停下脚步。

树上已经没有花了。

浓绿的枝叶间,结着许多细小的青杏。春风轻轻吹过,果实随着枝条微微晃动,仿佛从前那些热烈而短暂的花事,如今都悄悄藏进了另一种更为长久的生命里。

张珙望了一会儿,终于转身。

山门外,通往蒲州的官道在晨光中渐渐明亮。远处黄河水声隐约传来,几名商旅已经结伴上路,马铃清脆,行囊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兴儿将缰绳递给他。

“相公,走吧。”

张珙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普救寺的古塔。

“走。”

青骢马缓缓踏上山道。

而在寺院东侧一处高楼的窗后,崔莺莺正静静望着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她今日起得很早,原想不再出来送行,以免使自己更加难过。可是听见马蹄声从山门方向传来,终究还是忍不住走到了高处。红娘陪在身旁,没有劝她回去,只替她扶住被晨风吹动的窗扇。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青衫男子骑马下山,身后跟着牵马步行的书童。山路曲折,行人时隐时现,过了片刻,便渐渐消失在林木之间。

莺莺没有呼喊,也没有挥手。

她知道隔得太远,他听不见,更看不清。

可是等那身影真正消失时,眼泪仍旧缓缓落了下来。

红娘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姐,回房吧。山上风大。”

莺莺点头,却仍站着。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红娘,昨夜那支琴曲,他真的听懂了么?”

红娘望着她,认真答道:“我想,他懂了。”

莺莺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便好。”

她终于转身离开窗前,沿楼梯缓步而下。晨光照着回廊,院中蔷薇初放,几只燕子正在檐下飞来飞去。平日熟悉的景物依旧,只是从这一日起,西厢客舍再没有那位青衫书生的身影。

莺莺知道,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容易。

母亲仍在,郑家的婚约仍在,长安的科场更有无数不可预料的变数。她不能因为一次分别,便把自己的一生都变成无尽的等待。

她还有父亲留下的书,有尚未学完的琴曲,有年幼的弟弟需要照顾,也有许多关于自己命运的问题,尚未真正找到答案。

只是从此以后,每逢月夜抚琴,她或许都会记得,曾有一个人隔着重重庭院,以另一张琴回应过她的心声。

回到房中,她在琴前坐下,轻轻抚过昨夜弹奏的那几根琴弦。琴面已经凉了,弦上的声音却仿佛仍在耳边。

她没有再弹《凤求凰》。

只是取出一本诗集,翻到空白处,提笔写下四句:

一曲清商隔院闻, 春归人去月犹新。 此心不与花同谢, 留待重逢认故人。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轻轻合上书卷。

窗外日光渐盛,古寺的钟声又一次响起。

而山下官道上,张珙正骑马西行。走出数里之后,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便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普救寺已隐在苍翠山林之间,唯有古塔的塔尖,尚在晨光里露出一点青色。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

长安在前,前程未卜;蒲州在后,情意难忘。两者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数百里山河,还有一个年轻人必须亲自走过的漫长岁月。

他轻轻握住贴身衣囊中的玉佩,随后催马向前。

春天终于过去了。

而属于张珙与崔莺莺的故事,却远远没有结束。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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