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第三章 隔墙花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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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救寺的春天,仿佛总比山下迟来几日,又比别处留得长久。
暮春的暖风越过中条山麓,吹开了寺中最后几株海棠。昨夜雨水浸润过的泥土散发着清香,青苔沿着石阶缝隙悄悄生长。东院墙外有两株老杏树,花期虽已将尽,枝头尚存几簇淡白的花朵,稍有风过,便落得满地如雪。早起洒扫的僧人嫌花瓣堵住水沟,拿竹帚轻轻归拢;路过的香客却停步观赏,仿佛一地落红,也值得留恋半晌。
崔相国的追荐法事定在次日举行。寺里比往常忙碌,香烛、经卷、供果和祭器陆续搬进大殿,几个年长僧人反复查点礼单,年轻沙弥跑来跑去,不时有人被住持叫住训话。崔家带来的仆役也在院中忙着布置帷幔,因女眷居住的东院须与外院隔开,寺里临时添了几道竹帘,游人只能循西侧回廊通行。
张珙起得很早。
前夜写好的祭文已经由法聪送去东院,法师传话回来,说崔老夫人看过之后颇为满意,特意遣人送来一盒上好的徽墨和两刀纸笺,以谢书生代笔之劳。
兴儿把东西放到书案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相公,这大户人家出手果然不一样。您不过写了几篇文章,人家便送来这许多好东西。若多写几篇,咱们进京的盘缠说不定也不用愁了。”
张珙正在洗笔,闻言抬头道:“人家为亡者追荐,你倒想起买卖来了。”
兴儿缩了缩脖子,却不服气:“相公写文章也费工夫,又不是白捡来的。再说您前日还嫌客舍里用的墨不好,如今有人送了,反倒不许我高兴。”
张珙被他说得无可奈何,便取过一锭墨细看。墨色乌润,香气清远,确是难得的佳品。他知道这多半是崔家旧藏,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相国之家纵然失了主人,余下的器物依旧足见昔日富贵。反观自己,祖传的几卷书都要小心保管,出门时还得计算盘缠。
兴儿见他沉默,又问:“相公,崔家那位老夫人,既然这样看重您的文章,日后会不会请您做西席?”
“我又不是来谋馆职的。”
“那您究竟来做什么?”
张珙看了他一眼。
兴儿连忙低头,把桌上纸笺收拾齐整。他其实早已猜出几分,只是不敢说破。主人自进普救寺以来,读书的时辰比从前少了,出门散步的次数却多了,尤其经过通往东院的那条回廊时,脚步总比别处慢些。若说全为赏花,连兴儿自己也不相信。
上午巳时,法聪前来邀张珙到大殿查看祭文陈设。张珙正愁无事可做,闻言便随他前往。寺中香烟缭绕,殿前摆着几张长案,案上供果整齐,两侧垂挂素色帷幔。法聪请他将祭文重读一遍,以免传抄有误,又指着供案上的名字,逐一询问字句是否妥当。
张珙一面检查,一面听见侧殿有人低声交谈。
“小姐,夫人说午后还要再添两盏长明灯。”
“父亲生前最不喜铺张,如今既是为他追荐,凡事简净些便好。只是这些供品,母亲既已吩咐,也不可擅自减去。”
那声音清柔而略带低沉,张珙一听便认出来了。
他原本正低头读文,手中的纸忽然停了一瞬。法聪没有察觉,仍在旁边解释佛事规程。张珙勉强收束心神,把最后几句读完,心里却已分出一半,留意侧殿动静。
不多时,一阵衣裙轻响,红娘先从侧门走出,手中捧着盛放香花的漆盘。她看见张珙,眉梢微微一扬,嘴角便露出一点笑意。
张珙向她略一点头。
红娘没有停留,只用眼神朝门内示意,仿佛提醒他不必急着离开。
张珙正猜不透她的意思,崔莺莺已从侧殿缓步而出。
今日她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浅青色披帛,发间仍簪着那朵小小的白绢花。她手里捧着一本装订整齐的经卷,神色比前两日更加沉静。因父亲法事将近,眉间隐隐带着倦意,眼角也有一点淡淡的红,似乎昨夜哭过。
张珙原想上前问候,可见她这般模样,又觉任何寒暄都显得不合时宜,只得侧身让开道路,郑重行礼。
莺莺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微微欠身。
红娘在旁笑道:“小姐,这位便是替老夫人誊写祭文的张相公。昨日夫人还夸他文章写得好呢。”
莺莺闻言,重新看向张珙,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原来是郎君代笔。家父追荐之事,劳郎君费心了。”
张珙忙道:“不过举手之劳,不敢当姑娘言谢。令尊既是当世贤者,在下虽未能亲见,能为其追荐略尽心力,也是荣幸。”
莺莺听他提及父亲,眼中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世间那些读书男子谈起故相国,不过是因为他做过高官,能够使自己的言语显得尊贵。张珙说话时却没有刻意称颂门第,也没有借机炫耀自己的学问,倒使她觉得亲切。
“家父生前也喜欢诗文。”她轻声道,“若能读到郎君所写的祭文,想必也会喜欢。”
张珙见她神色黯然,便道:“先人虽逝,其教诲与行事,仍在后人心中。姑娘如此追思,也是一片孝心。”
这话原是安慰,不料莺莺听后,反而垂下眼睛。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人总说故人德泽长存,可真正到了夜深时,想听一句旧日熟悉的话,却再也听不到了。”
张珙心中一酸。
他想起自己的双亲。父亲去世时,他还年轻,尚可借读书排遣悲伤;母亲病故以后,每逢回到旧宅,见庭院中那张空着的藤椅,便觉得整座屋子都比从前大了许多。那种失去至亲的空落,并不是几句道理能够宽解的。
“在下父母也已亡故。”他缓缓说道,“姑娘所说,在下明白。”
莺莺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
两人之间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原先不过是春日偶遇的陌生男女,此刻却因相似的伤痛,仿佛越过了许多无形的隔阂。莺莺没有再说什么,只向张珙深深行了一礼。那一礼比先前郑重,也比寻常礼节多了一点难以言明的亲近。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老妇人的咳嗽声。
红娘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姐,夫人来了。”
莺莺立即退到一旁。崔夫人由两名嬷嬷搀扶着进入大殿,身后还有几个侍女,人人神情谨慎。她今日穿一身深青色衣裙,头上不饰珠翠,只在腕间绕着一串念珠。多年掌理相国府内务的威仪,并未因守孝而减少半分。
张珙早已退到廊柱旁,低头拱手。
崔夫人见他衣冠整齐,气度文雅,便向法聪问道:“这位便是替府中抄写祭文的张郎君?”
法聪答道:“正是洛阳张珙,字君瑞。张檀越虽年纪轻,文章却颇有根底。”
崔夫人点头,向张珙道:“承蒙郎君相助,老身在此谢过。”
张珙忙还礼。“夫人言重了。”
崔夫人又问了几句家世籍贯。听说他出身洛阳书香门第,父亲曾做过地方官,如今正要赴京求取功名,她脸上有了一点温和神色。
“读书人当以功名事业为重。郎君年纪轻,既有才学,更当珍惜光阴。长安虽远,前程却不可耽误。”
这几句话说得平和,却隐隐有训诫之意。张珙听在耳中,不由得心下一凛。
他原以为崔夫人只是一位守孝的贵族老妇,如今才看出她目光锐利,言语虽不疾不徐,却能使人不由自主地谨慎起来。他不敢多言,只恭敬答道:“谨遵夫人教诲。”
崔夫人不再理会他,转向莺莺。
“你怎么还在这里?供品既已看过,便回院里去。午后尚有许多事情,别只顾在外头闲站。”
莺莺低头应了,带着红娘离开。
张珙站在原处,目送她穿过侧门。崔夫人瞧见他的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当场说破。
待女儿走远,她向法聪道:“张郎君才学固然不错,只是寺中既有女眷,往来还须有些规矩。请法师代为照应。”
法聪听出话外之意,连忙合掌道:“夫人放心。”
张珙站得不远,隐约听见几句,顿觉面上发热。他原本并无轻薄之心,却知道自己对莺莺的关注已引起长辈警觉。崔夫人并未当众责备,反而使他更加难堪。
离开大殿后,他沿西廊缓步而行,心里反复想着莺莺刚才说过的话。
“到了夜深时,想听一句旧日熟悉的话,却再也听不到了。”
那一句话说得极平淡,却比许多哀辞更使人心酸。
他本以为自己动心,只因见了她的美貌。如今才知道,令人牵挂的还有她的悲伤,她说话时略微发颤的声音,以及她不肯在人前轻易流露的脆弱。这样的情感一旦生出,便不再只是少年人的一时迷恋。
张珙回到西厢客舍,见兴儿正在院中晒书。春阳照着一地摊开的卷册,纸页随风轻轻翻动。兴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见主人回来,便笑问:“相公,今日祭文可交妥了?”
“交妥了。”
“崔家可还有赏赐?”
“你成日只想着赏赐,倒不如多认几个字。”
兴儿咧嘴一笑。“小人若能像相公这样满腹文章,何必还给人做书童?早去考个功名了。”
张珙没有接话,取过一本旧书坐下,却迟迟翻不开页。
兴儿见他神思恍惚,忍不住凑近问道:“相公,您是不是见着崔小姐了?”
张珙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兴儿拍手笑道:“果然叫小人猜中了!”
张珙这才知道失言,作势要拿书打他。兴儿早已跑远,隔着院门笑道:“相公若真有心,何不请媒人说合?读书人讲究明媒正娶,总比成日隔着墙看花强。”
这话本是玩笑,却使张珙心头一沉。
明媒正娶。
他何尝不想?只是崔家门第显赫,莺莺又早有婚约,自己尚无功名,家资亦不丰厚。倘若贸然请人说媒,只怕连崔家的门槛都跨不过去,更不用说方才崔夫人已经暗示他不可亲近女眷。
他忽然感到,自己眼下最大的障碍,并不是那一道高墙,而是墙内墙外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午后,天色渐渐阴沉。
东院里,崔莺莺陪母亲用过素斋,便回到房中。红娘替她取下披帛,见小姐从大殿回来后便少言寡语,心中有些奇怪。
“小姐今日可是累了?”
“有一点。”
“那便歇息片刻。明日法事,还要站许久呢。”
莺莺坐在窗前,没有回答。她望着案上一卷父亲生前留下的《文选》,手指轻轻抚过书封,忽然问道:“红娘,你觉得人死以后,当真还有魂魄么?”
红娘被问得一怔。
“寺里的师父说有,小姐若信,便是有吧。”
“若真有魂魄,父亲为何一次也不来梦中见我?”
红娘听得心里难受,走近她身旁,轻声道:“老相国疼爱小姐,自然舍不得见小姐伤心。说不定他老人家见你日夜思念,反倒不忍入梦。”
莺莺轻轻叹息,眼圈渐渐红了。
“从前父亲在的时候,我总嫌他管得多。他要我习字,我想弹琴;他要我读书,我想去园里看花。如今没人这样管我了,倒盼着他能再责备我一回。”
红娘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从小在崔府长大,老相国待下人虽不算特别亲厚,却也从不苛虐。如今主人一去,崔家的气象与从前大不相同,连她这样的小侍女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紧张,更何况小姐?
两人静坐一阵,莺莺忽然抬头道:“今日那位张郎君,说他父母也已亡故。”
红娘点头。“我听见了。”
“他年纪轻轻,孤身赴京,想来也不容易。”
红娘原本心情沉重,听见这话,眼里却浮起一丝笑意。
“小姐如今倒会替旁人操心了。”
莺莺脸上一热,嗔道:“你这丫头,才说两句正经话,又来取笑我。”
“我没有取笑。”红娘一本正经地说,“只是觉得那张相公也怪可怜的。父母不在,家道又不如从前,若此番考不中,只怕还要再等几年。”
莺莺默然。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他家道不好?”
“法聪师父说的。听说他在洛阳还有几间旧屋,田产不多,进京盘缠也要省着花。不过他文章写得好,若能高中,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莺莺低头思索,许久才道:“世人都盼着读书人中举及第,可天下读书人何其多,真正得中的又有几个?若只凭一场考试决定一生荣辱,岂不太苦?”
红娘听不大懂这些道理,只笑道:“小姐若替他担心,不如给他送两卷好书,叫他多用些功。”
莺莺抬头瞪她。
“我不过随口说说。”
红娘笑着躲开,心中却已明白,小姐对那洛阳书生,恐怕真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情意。
到了傍晚,天气忽然转晴。夕阳从云层间露出半张脸,照得庭院一片金红。红娘奉命去前院取新制的香烛,莺莺独自留在西厢房中,原想读书,后来见窗外花影摇曳,便起身走到院中。
东院与西廊之间隔着一道粉墙,墙外有条窄窄的石径,平日供僧人洒扫通行。莺莺自幼喜欢花木,见墙边几株海棠正盛,便沿着花径慢慢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起父亲。记得幼时家中也有一株海棠,每逢春日,父亲总爱在树下设案读书。她那时不过七八岁,常抱着琴谱跑去找父亲,嫌他只顾看书,不肯陪自己玩耍。父亲便放下书卷,笑着问她想学什么曲子。她说想学一首最难的,好让家里的先生惊讶。父亲笑得胡须都颤起来,说这丫头志气倒不小。
如今再看海棠,花还是那般明艳,故人却已经不在。
莺莺走到墙边,伸手轻轻扶住一枝垂下的花条,忽听墙外有人吟道:
“花落花开春自老,谁怜一片惜春心。”
声音清朗,略带低沉,正是张珙。
她心头一跳,手中的花枝微微颤动。
墙外的张珙并不知道有人在听。他读书烦闷,独自出来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这条僻静小径。眼见海棠将谢,想起自己一路漂泊,功名未定,眼前所爱之人又遥不可及,便随口吟了两句。
吟罢,他自己也觉诗意浅薄,不由得摇头苦笑。
墙内的莺莺却听得清楚。
她从小熟读诗书,知道那两句未必算得佳作,可诗中那一点无人理解的惆怅,却与自己此时心境暗暗相合。她站在花树下,犹豫片刻,原想悄悄离开,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春心岂独怜花落,且看东风又一枝。”
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墙外却忽然静了。
张珙听见有人相和,先是吃了一惊,继而辨认出那柔和的声音,心中顿时狂喜。他向前走了半步,随即停住,隔着墙恭敬说道:“墙内可是崔姑娘?”
莺莺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她心里一慌,转身便要走,却听张珙又道:“姑娘才思敏捷,在下佩服。方才拙句不过偶感而发,承姑娘赐和,倒使残春有了新意。”
莺莺站住脚步。
她明白此时最妥当的做法,便是径直回房,不作回答。可那人话语里真诚的喜悦,又使她不忍装作全然不曾听见。
“郎君过奖。”她隔墙轻声说道,“不过随口两句,算不得诗。”
张珙心中欢喜,声音却尽量放得平稳。
“姑娘说春心不必只怜花落,倒教在下开了眼界。可惜人生不比草木,花谢之后明年尚可重开,人若错过良辰,未必有再逢之日。”
莺莺听见这话,心里忽然一紧。
她知道张珙并非只在谈花。
隔着一堵粉墙,她仿佛能看见那书生站在夕阳里,神色认真而热切。这样的言语若在平日,她一定会觉得唐突,甚至生出戒心。可不知为何,此时听来,竟有一种隐约的悲凉。
她沉默良久,才道:“郎君既赴京应试,自当前程为重。人生良辰,不独在春花一时。”
张珙闻言,心头一沉。
这话分明是劝他离去。
他知道莺莺并非无情,可她如此清醒,也使他更加感到自己处境尴尬。自己尚无功名,却已生出不该有的痴念,倘若因此使她受到牵累,岂非辜负她的好意?
“姑娘所言极是。”他轻声道,“在下受教了。”
墙内再无回答。
莺莺站在原处,眼睛望着地上的花影,心里却忽然有些后悔。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却将话说得如此冷淡。她想告诉他,自己只是不愿他因一时情意误了前程;也想问他,此番赴京究竟还有多久。可这些话若说出口,又显得太过亲近。
她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墙外的张珙听见细微脚步渐远,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终于沉下山去,院墙上的最后一缕金光也随之消散。他低头看着满地花瓣,忽然觉得方才那两句诗像是自己不慎打开的一扇门,而门内的人虽然没有拒绝他,却也没有允许他走近。
他心中有些失落,却不曾生出怨意。
他知道她说得对。若自己当真爱慕这样一位女子,便不该只凭几句风月诗词去惊扰她的生活。可情意一旦生出,又岂能说收便收?
“张相公!”
身后忽然传来红娘的声音。
张珙回过头,见她提着香烛站在小径尽头,眉眼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里可不是赏花的好地方。”红娘走近几步,瞧了瞧墙头,又看看张珙,“相公今日又迷路了?”
张珙脸上一红,连忙拱手。
“在下偶然走到此处,并非有意惊扰。”
红娘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相公总说偶然。昨日偶然,今日偶然,若明日再来,岂不又是偶然?”
张珙被她问得无言。
红娘却收起笑容,认真说道:“相公,我看你不是坏人,才多说两句。我们小姐出身相国之家,如今又在守孝,老夫人管得极严。你若只是喜欢她的容貌,便请早些离开,莫要给她惹出是非。”
张珙抬起头来,神色渐渐郑重。
“姑娘放心,在下虽是寒士,也知礼义廉耻。若因在下一时轻狂,使崔姑娘蒙受半分委屈,便是我的过错。”
红娘望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虚假。然而张珙神情坦荡,语气沉稳,倒使她一时不好再说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道:“你既知道这些,便该好好读书,早日赴京。如今说什么情长情短,终究没什么用处。”
张珙苦笑。
“姑娘与令主的意思,倒是一样。”
红娘心里微微一动。
她本想追问小姐说了什么,转念又觉得不妥,便只说道:“我们小姐心地好,最不愿使人难堪。相公若真敬重她,便该替她多想几分。”
张珙深深一揖。
“多谢姑娘直言。”
红娘见他听得进去,心中略安,提着香烛沿回廊走了。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里,年轻书生仍站在墙边,青衫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身影孤单而清瘦。
红娘忽然觉得,这人倒也有几分可怜。
她回到东院时,莺莺已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卷,却没有翻动。红娘把香烛放好,见小姐神情恍惚,便故意说道:“方才我在外头遇见一个人。”
莺莺抬眼看她。
“谁?”
“一个洛阳来的书生。”
莺莺手指轻轻一紧。
红娘看在眼里,却不立即说破,只把方才与张珙的谈话略述一遍。她原以为小姐听见自己劝他早日赴京,多少会有些不悦,不料莺莺只是低头沉默。
过了许久,莺莺才问:“他可生气了?”
红娘摇头。“没有。他只说不愿使小姐受委屈,还谢我提醒。”
莺莺听罢,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温柔的酸楚。
她想起墙外那人说人生错过良辰,未必有再逢之日。方才自己劝他前程为重,原是出于善意,可他听来恐怕只觉得受了冷落。如今红娘再加劝诫,他心中不知会怎样难过。
“红娘,”她轻声道,“你以后不必再替我说这些话。”
红娘有些惊讶。
“小姐,我是怕他不知分寸。”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莺莺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些,“只是人家未曾做什么失礼之事,你若说得太重,倒显得我们仗着门第欺人。”
红娘听了,半晌没有回答。
她原本以为小姐只是被张珙的容貌才情打动,如今却看出,这份情意已经悄悄越过了最初的惊艳。莺莺开始在意他的处境,在意他的自尊,也在意自己说过的话是否伤了他。
这样的心事,越是认真,越叫人担忧。
红娘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小姐,你当真喜欢那位张相公么?”
莺莺浑身微微一震。
她没有立刻责备红娘,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玩笑遮掩,只是望着窗外渐暗的花影,许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过见过他几面,听他说过几句话。他是什么性情,将来如何待人,我都不清楚。”莺莺把书卷轻轻合上,低声道,“可是有时候,明明不想记起,偏偏又想起来。见不着时心里不安,见着了又怕旁人看出来。你说,这算什么呢?”
红娘望着她,忽然不忍再取笑。
她虽然年纪比小姐小,却自幼在内外院之间奔走,见过许多人情世故。府里的老嬷嬷常说,女子一生最要紧的是嫁得好,夫家有钱有势,便不怕受苦。可红娘见过的几个嫁到富贵人家的婢女,后来未必过得快活;也见过邻家卖饼的小夫妻,虽常为柴米争吵,丈夫有了好吃的却总记得给妻子留一口。
她不敢说自己懂得爱情,只觉得人心这东西,未必能用门第高低来论。
“小姐,”红娘想了想,认真说道,“喜欢一个人,大约便是这样吧。只是喜欢归喜欢,能不能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莺莺听了,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我知道。”
红娘伸手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慰:“如今还早呢。张相公又没有明日便走,小姐何必先替往后发愁?况且人生的事,谁能预料得尽?”
莺莺轻轻点头,却没有说话。
夜幕渐渐落下,普救寺各殿灯火次第亮起。僧人们忙着次日法事,远处不时传来诵经与敲击木鱼的声音。崔夫人派人来请莺莺用晚膳,红娘替她整理衣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走过东院时,莺莺忽然停下脚步,望了一眼那道隔着东西两院的粉墙。
墙上爬着细细的藤蔓,春风一吹,花影便落在地上,仿佛有人将淡墨轻轻洒在石板之间。她想起墙外那个青衫书生,忽然觉得这堵墙并不十分高,却比父亲生前府中所有围墙都更难跨越。
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虽然生在富贵之家,却并不能随意决定想见什么人、想走哪条路。
这念头使她有些害怕,也使她第一次生出一种隐秘的反抗之心。
西厢客舍里,张珙正在灯下收拾行装。
兴儿见他把几卷经义装入书囊,不由得大喜。
“相公,咱们要走了?”
张珙没有立刻回答。
“再住几日,待崔家法事完毕。”
兴儿脸上的喜色顿时淡去。
“相公又说几日。您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张珙放下书卷,望着案上一盏清灯,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可笑。他本是抱着求取功名的心愿来到蒲州,谁知如今连启程日期都拿不定主意。
“兴儿,”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若明知前路艰难,还该不该走下去?”
兴儿想了想,道:“那得看走的是什么路。”
“若是求功名呢?”
“自然该走。相公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就是为这个么?”
“若是为了一个人呢?”
兴儿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相公,您若真喜欢崔小姐,小人倒不敢劝您不喜欢。只是您如今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得,拿什么娶她?总不能一辈子站在墙外头吟诗吧。”
张珙听得一怔。
他原以为兴儿年纪小,不懂人情,想不到这一番粗浅的话,反倒说中了自己最难回避的处境。
他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你说得有理。”
兴儿见主人神色郑重,便以为他终于决心赴京,正要欢喜,却听张珙又道:“所以更该用功读书。”
兴儿苦笑一声,不再说话。
夜深之后,寺中渐渐安静。
张珙重新铺开纸张,写下几行经义,忽然听见墙外风声渐紧,窗前那枝残杏花被吹得微微颤动。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见明月从云后缓缓升起,照亮了半边庭院。
他想起莺莺隔墙所和的两句诗,心中渐渐明白,那少女并非有意拒人千里。她劝他前程为重,也许正因为她比自己更清楚世俗的艰难。
一个女子若能在这样的处境里仍保有自己的判断与温柔,实在比单纯的美貌更令人敬重。
想到这里,张珙不再怨怼,也不再自怜。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起策论。纸上墨香渐浓,窗外月色渐深,不知不觉竟写到三更。
东院中,莺莺也尚未入睡。
她坐在灯下,取出一本旧诗集,翻到一页空白处,将白日随口吟出的两句诗轻轻写下:
“春心岂独怜花落,且看东风又一枝。”
写完之后,她凝视良久,又觉得这样留在书上不妥,便将那页纸轻轻撕下,折好收进妆匣。
红娘早已睡着,屋中只有灯花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
莺莺走到窗前,望着月光下的花影,忽然想起张珙隔墙说过的话:人生不比草木,错过良辰,未必有再逢之日。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世间男女的婚姻,真能如春花一般,循着自己的时节开放,该有多好。
可是她知道,这样的愿望在崔家深宅之中,几乎与梦一样遥远。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梆子,随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寺中僧人提灯沿回廊匆匆经过,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莺莺凝神听了一阵,只隐约听见有人说起城外兵马调动,又提到河中府近日不甚安宁。
她心中微微一惊,忙唤醒红娘。
“外头出了什么事?”
红娘揉着眼睛起身,推窗向外望了望,见几盏灯火渐渐远去,便安慰道:“许是寺里准备明日法事,忙乱些罢了。小姐不必担忧。”
莺莺却没有立刻回床。
自父亲去世以后,她对世事变故愈发敏感。母亲常说,如今朝局多艰,地方军镇各有兵权,出门在外,凡事都需谨慎。崔家护送灵柩北归,正因沿途道路不靖,才在蒲州耽搁至今。若真有兵乱,寺中这一院老弱妇孺,又该如何应对?
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此时的张珙也听见了廊外动静。
他放下笔,推门出去,正好遇见法净提着灯笼匆匆跑过。小沙弥见了他,连忙停步。
“张相公,您还没睡?”
“外头出了什么事?”
法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个从城外来的香客,说蒲关附近有散兵抢掠,官府正在查问。住持吩咐大家夜里关好山门,不许随意出入。”
张珙眉头一皱。
蒲关乃河东要地,若真有兵卒扰民,事情恐怕不会简单。他想起白日里崔家众多女眷与仆役,不免暗生忧虑。
“消息可确实?”
法净摇头。“小僧也不知道。只是师父说,近来河中府军情不稳,凡事小心些总没错。”
张珙点头,嘱咐他早些回房。
法净走后,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山门方向。那里灯火昏黄,几个僧人正合力关上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白日莺莺那双含着悲伤的眼睛。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若再遭兵乱惊扰,不知又要承受多少忧患。想到这里,张珙心中的儿女情思之外,第一次生出一种迫切的保护之念。
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介书生,手无兵权,身无武艺,若真有强人来犯,除了几篇文章、几首诗句,又能做些什么?
他不愿细想这个问题,胸中却因此更加烦闷。
夜风吹过寺院,满树花影摇动。东西两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高处的古塔静静立在月下,仿佛见惯了人间兴衰,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毫无惊讶。
那一夜,张珙直到四更才睡去。
而崔莺莺在梦中,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尚在的旧宅。父亲坐在海棠树下读书,她抱着琴谱跑过去,想请他教一首新曲。父亲抬头微笑,正要开口,庭院外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回头望去,花影间竟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隔着重重树枝向她伸出手。
她想看清那人的面容,梦境却在此时散了。
醒来时,窗外天色尚黑,远处已有鸡鸣。
莺莺坐起身,心跳微急,过了许久才重新躺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更不明白梦中那个年轻男子,为何竟使她在醒来之后,仍有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她只知道,从前的日子,恐怕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寺外山道上,一骑快马正踏着黎明前的薄雾,疾驰向蒲州城。马上军士披着沾满泥水的短甲,背后插着一面卷起的军旗,脸色苍白,神情仓皇。他自蒲关方向赶来,连夜换过两匹马,仍不敢稍作停留。
城门尚未开启,他便在门前勒住马缰,厉声呼喊守卒,声称有紧急军情须报河中府。
守门军士举起火把,照见他衣袖上尚未干透的血迹,不由得变了脸色。
城外的风渐渐紧了。
春色依然明媚,而一场足以改变张珙与崔莺莺命运的风波,已经沿着黄河东岸的官道,悄然逼近。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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