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第三十二章 一纸断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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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长安,牡丹开得正盛。
曲江池畔的柳枝垂入水中,春风一吹,满池波光细细摇动。新科进士陆续赴宴,城中的酒楼茶坊比往日更加热闹。几家贵族宅第也趁着春光设下文会,邀请年轻士子赋诗论学,偶尔还有人借此相看人品,为家中子女物色姻亲。
卢家的春宴便设在这样的日子里。
卢氏在京中颇有根基,宅院坐落于长安城南,门前种着两株高大的海棠,花开时几乎遮住半面粉墙。主人卢彦伯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家境富裕,性情豪爽,与张珙在春试以前便有过数面之缘。张珙登第之后,他屡次遣人邀请,直到这日,张珙才抽空前来。
宴席设在临水的花厅。
十余位新科进士分席而坐,案上摆着时令果品与清酒。厅外池塘里养着几尾红鲤,水边的芍药开得繁盛,几只燕子从廊下飞过,衔泥往屋檐间筑巢。
卢彦伯见张珙进门,连忙迎上。
“张兄,你如今可算肯赏脸了!自放榜以后,请你饮酒比请朝中尚书还难。”
张珙笑着拱手。
“这些日子须拜谢师长,又有些家事待办,故未能及时赴约,还请卢兄见谅。”
“今日既来了,便不许早走。”
卢彦伯说罢,亲自引他入座。
席间众人谈起春试得失、各自文章与将来的仕途安排,气氛颇为热烈。张珙虽不喜过分宴饮,却也愿与同年结交,故而应答从容。有人问起他写过的河东民生策论,他便谈到沿途水患、渡口商税与乡间生计,几位士子听得认真,渐渐将话题转向地方政事。
酒过数巡,卢彦伯忽然说道:“张兄文章好,品行又稳重,家中长辈近来常提起你。我有位从妹,素爱读书,若有机会,倒想请你替她看看新写的诗。”
张珙微微一怔。
席间一位年轻士子笑道:“卢兄这话,莫不是想替从妹寻个乘龙快婿?”
众人闻言,纷纷笑起来。
卢彦伯也笑,却没有立即否认。
张珙将酒盏轻轻放下,郑重说道:“承蒙卢兄厚爱。只是珙早已有意中之人,婚事虽尚待两家长辈商议,却不敢另生他念。若令妹有诗文欲请人评点,京中名师甚多,珙才疏学浅,恐怕不宜。”
卢彦伯听罢,稍稍一怔,随即笑道:“原来张兄已有婚议!倒是我唐突了。”
张珙拱手致意。
“卢兄好意,珙心领。”
席间几人便转而谈起其他事情,原是一段不甚重要的小插曲。
然而酒宴临散时,卢彦伯的一位族弟卢承礼却将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年纪较轻,平日爱说笑,见席中有人议亲不成,便觉得有趣。后来与几名相熟士子闲谈时,只说卢家长辈曾有意与新科张珙结亲,却未提张珙当场婉拒。消息经数人口耳辗转,渐渐变成张珙常赴卢氏宴席、两家正在议婚。
到了第三个人口中,甚至已有了“好事将近”四字。
京城传闻本来便是如此。最初不过几句无心玩笑,传的人多了,便仿佛成了一桩确有其事的婚约。
而在这些传闻背后,另有人正耐心等候。
郑恒派往长安的随从,恰巧与卢家一名仆役相熟。听见张珙赴宴、卢家曾有意议亲的消息,立即遣人送往博陵,又将席间几句诗文抄在纸上,作为所谓凭据。
信到郑恒手中时,已经是四月初。
他坐在书房里,将消息反复看了几遍,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如此。”
冯管事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郑恒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卢家曾向张珙提亲,他又屡次赴宴。这回总不能说全是空穴来风。”
冯管事仔细看过,迟疑说道:“公子,信里只说卢家曾有议亲之意,并未说张珙答应。”
“没有答应,难道便没有动心?”
“此事须有凭据。”
郑恒冷冷看他。
“你如今张口凭据,闭口凭据,倒比崔福还小心。”
冯管事低下头。
郑恒忽然起身,从书箱里取出那封久未送达的旧家书。
信中清楚写着,张珙春试以后拟往博陵拜见崔夫人。
“他既早有此意,为何至今不见人来?”郑恒缓缓说道,“如今得了功名,留在京中与显贵来往,未必不是在权衡得失。”
冯管事知道,张珙并非有意不来。春试之后尚有应酬与后续手续,何况长安至博陵路途遥远,一时未能启程,原属寻常。然而他也知道,此刻再替张珙解释,只会招来主人的怒气。
郑恒取出一张新纸,沉思片刻,忽然说道:“我要写一封信。”
“写给谁?”
“莺莺。”
冯管事心头一紧。
郑恒缓缓道:“我与她自幼相识,如今婚约虽有变故,总不能眼看着她被人欺瞒。京中卢氏议亲之事,我须如实告诉她。”
冯管事低声道:“既是如实相告,便不宜添枝加叶。”
郑恒冷笑。
“我自然不会说没有凭据的话。”
他提笔写下数行,先叙旧日亲情,再说京中近日有卢氏欲与张珙议婚,席间宾客众多,传闻颇盛。末尾又道,张珙如今新登进士第,前途广阔,或许已非昔日普救寺寄居的贫寒书生,劝莺莺谨慎自重,莫因一时旧情耽误终身。
写完以后,他看了片刻,觉得尚不足以使人信服。
“那几句诗呢?”
冯管事抬头。
“什么诗?”
“不是说张珙在曲江宴上作过诗?”
“长安来信只抄了席中众人联句,未注明哪一句出自张珙。”
郑恒眉头一皱。
他拿过抄纸,看见其中有一句“春风得意花如锦”,又有一句“旧游回首隔云烟”,心中忽然一动。
“便把这两句附上。”
冯管事脸色微变。
“公子,这并非张珙亲笔,也没有署名。”
“我又不说一定是他写的。”郑恒将纸折好,“只说京中传来这样的诗句,请她自己判断。”
冯管事知道,这样的安排比直接伪造字迹更加隐蔽。收信人若因情绪而生疑,往往会自行把零散的言语拼成一桩看似完整的事实。待日后查问,寄信者又可推说自己只是转述传闻。
他望着主人,忽然觉得一种寒意从心底升起。
“公子,”他低声说道,“若张珙确实当场拒绝了卢家婚议,咱们这封信便会伤了小姐。”
郑恒手上一顿。
“你怎么知道他拒绝了?”
“我不知道。只是……”
“既不知道,便不用替他说话。”
郑恒将信封好,交给冯管事。
“这封送往崔府。另有一封,你替我安排送给张珙。”
冯管事更加不安。
“给张珙?”
郑恒点头。
“告诉他,崔郑两家已经开始正式议退旧约,只是莺莺近来因京中传闻而心意动摇。若他真有新欢,不妨早些说明,免得彼此难堪。”
冯管事终于抬起头。
“公子,这话并非事实。”
郑恒望着他,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我说的是,她心意可能动摇。女子听见心上人在京中另议婚事,难道还会毫不介意?”
“可她尚未收到消息。”
“收到以后便知道了。”
冯管事望着那封信,久久没有伸手。
他并非突然生出良心。过去许多年,为了保住郑家的地位,他也曾对弱小商贩苛刻,对欠租佃户不留情面,还在主人授意下擅改过莺莺的书信。只是到了如今,他渐渐发现,自己替郑恒做的每一件事,都比前一件更加难以回头。
他若继续,便不仅是替主人争一桩婚事,而是在有意毁坏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信任。
可妻儿的生计,又叫他不敢轻易违逆。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书信。
当晚,冯管事独自坐在账房,迟迟没有安排送出。
窗外春雨渐起,雨点敲在瓦上,发出细密声响。他望着案上两封书信,忽然想起当年初入郑家时,父亲曾对他说,做人可以穷,但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卖给旁人。
那时他年少,只觉得父亲说的是迂阔话。
如今人到中年,才隐约明白,一个人若事事只怕失去饭碗,最后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敢回想,也未必真算活得安稳。
可是他仍没有勇气停手。
第二日,两封信被分别交给不同商旅,一封送往博陵,一封送往长安。
郑恒以为如此便能使双方各自猜疑,却不知道崔福正在追查先前那封失踪的家书。郭客商留下的收据,已经成为一条渐渐逼近郑家货栈的线索。
博陵崔宅收到郑恒来信时,正是一个雨后的午后。
莺莺正在陪欢郎读书。
春天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入,映着书案上的纸张。欢郎把一篇短文背错了两处,正皱着眉重新背诵,红娘站在一旁替他磨墨,时不时提醒他不要把字音念混。
崔福忽然来到门外。
“小姐,郑表公子有信。”
莺莺抬起头。
“送给母亲的?”
“不是。封面写的是小姐。”
莺莺神色微变。
自从普救寺议亲以后,郑恒便很少直接写信给她。如今忽然来书,她心中不免生出疑虑。
“母亲看过了么?”
“老夫人吩咐,可先呈小姐,但请小姐看后交回,由夫人一同商议。”
莺莺点头接过。
欢郎见姐姐有事,便抱着书去了外院。红娘收拾好笔墨,仍留在旁边。
莺莺拆开信封。
起初几句只是问候,后面却渐渐提到长安卢氏议亲之事。她越读,脸色越苍白。待读到末尾附着的“旧游回首隔云烟”几字,手指忽然微微发颤。
红娘见状,连忙问:“小姐,怎么了?”
莺莺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信重新读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张附着的诗句抄纸,终于缓缓放下。
“郑表兄说,长安有人要把女儿许给张郎君。”
红娘心中一紧。
“可有凭据?”
“他说卢家曾当众议亲,席间还有这样的诗句。”
红娘接过一看,皱起眉头。
“没有署名,也没有说张相公答应。小姐,单凭这个,怎能认定?”
莺莺点头。
“我知道。”
然而她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她知道传闻不能轻信。知道张珙曾明确表示,若有变化会坦诚相告。也知道前番书信曾被人动过手脚,郑恒未必没有挑拨之意。
可她终究不是没有血肉的木石。
从春试以前起,书信便屡屡迟到;长安放榜之后,虽然终于收到报捷家书,却仍未见张珙动身;如今又有显贵议婚的传闻,一桩桩事情落在心上,难免使人觉得不安。
更令她难过的是,她并不想把张珙当作一个只能依靠誓言捆住的人。
若他真因前程而改变心意,她宁愿听见一句明白话,也不愿让他勉强守着一段早已失去真情的旧约。
“红娘,”她轻声说道,“我想独自静一静。”
红娘望着她,欲言又止。
“小姐,您千万别只凭这封信便下定论。张相公既已答应亲来博陵,总该等他到了再问。”
莺莺点头。
“我明白。”
红娘这才退下。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莺莺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中初开的石榴花。春风吹过,花枝轻轻摇动,几片嫩叶落在石阶上。
她忽然想起普救寺长亭送别那日。
张珙站在秋风里,认真听她说话。她曾告诉他,若将来得了功名,莫因富贵轻慢旧日的自己;若一时失意,也不必因怕她失望而躲避。
那时两人都相信,只要彼此坦诚,便能在漫长的分别中守住情意。
可是人心究竟能否经得住富贵?
她忽然发现,这并非一句诗、一封信便能回答的问题。
父亲生前曾教她读史,讲过许多忠臣与负心人,也讲过人世间的变化无常。他说,人可以有志向,却不能保证一生毫无动摇;真正重要的,是在动摇以后如何选择。
莺莺当时年幼,并不十分明白。
如今却渐渐懂了。
她不怕张珙身边出现更美丽、更富贵的女子。她怕的是,若他真动了别的心思,却因不愿承担背信之名,而继续用旧日情话敷衍自己。
想到这里,她心中忽然一痛。
她原本想立刻写信询问,可笔拿在手中,又迟迟落不下去。
前些日子她已经写过一封,问及卢氏议亲的传闻,至今尚无回音。若再写一封,仿佛便成了自己日日追问他是否变心。
她放下笔,终于决定先去见母亲。
正房里,崔夫人正在查看郑氏长辈送来的婚约文书。
她见女儿脸色苍白,连忙放下书卷。
“出了什么事?”
莺莺将郑恒来信呈上。
崔夫人读罢,眉头渐渐皱起。
“他竟又拿这些传闻来说事。”
莺莺轻声问:“母亲,您以为如何?”
崔夫人望着她,沉默片刻。
“若只论这封信,不能证明张珙另有婚约。卢家曾有议亲之意,不等于张珙已经答应。至于那两句诗,连作者姓名也没有,更不足为据。”
莺莺轻轻点头。
“女儿也这样想。”
崔夫人又问:“既如此,你为何这样难过?”
莺莺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因为女儿忽然发现,即便此事不真,将来仍可能有类似的事情。张郎君如今登第,往后会见更多人,走更远的路。女儿若只盼着他一生不变,恐怕自己也会活在害怕之中。”
崔夫人望着她,眼中渐渐生出怜惜。
“莺莺,婚姻本就不能靠时时防备来维持。你父亲在朝多年,身边也并非没有富贵人家愿意攀附。我若日日疑他,早晚会把日子过得不成模样。”
莺莺抬起头。
“那母亲从未疑过父亲?”
崔夫人轻轻一笑。
“怎会没有?只是有疑虑,便须看他实际怎样做。你父亲并非从未让我失望,可遇到大事,多半肯同我商量。日子久了,信任才渐渐长出来。”
她停了一停,又道:“不过你也不能因此便什么都不问。若张珙真有另议婚事之意,便该叫他明白说出来。若没有,便不该让郑家的几句传闻毁了你们的情分。”
莺莺点头。
“女儿明白。”
崔夫人将信放到一旁,忽然说道:“明日我便命崔福遣人去长安,查问卢家之事。你此前写给张珙的信既还没有回音,暂且不必再寄。等有了确实消息,再做决定。”
莺莺应下。
然而当天夜里,又发生了一件使事情骤然变化的事。
一名自长安回来的年轻商人来到崔府,呈上一封据称由京中士子转来的书信。信封上写着“崔莺莺亲启”,字迹与张珙旧日手书颇为相似。
崔福接信时,心中已有疑虑。
他先问来人受何人所托,那商人只说在长安卢氏附近一间茶坊里,有位自称张珙友人的士子交他转送,并付足脚钱。商人不知其中内情,只因途经博陵,便顺手带来。
崔福细细看过封口,发现蜡印与张珙从前常用的并不一样,便没有立即交给小姐,而是先呈崔夫人。
崔夫人展开书信。
起初几句写得十分恭谨,提到张珙春试登第,蒙师友照拂,长安往来渐多。后面却忽然话锋一转,说自己如今前途未定,婚姻亦须考虑家族与仕途,昔日普救寺相知虽深,却不敢再以旧情相系。若崔姑娘另有稳妥婚姻,不必因自己而误了青春。
信末署着:
“张珙顿首。”
崔夫人读罢,脸色骤然一变。
她把信又读了一遍,忽然察觉其中有些言辞与张珙往日书信不同,尤其那句“婚姻亦须考虑家族与仕途”,竟像是故意要人相信他有攀附高门之意。
可是署名与笔迹颇为相似,单凭肉眼,一时难以分辨。
崔福站在一旁,见夫人神情,轻声问:“老夫人,这信……”
崔夫人沉默片刻。
“先不要给小姐。”
崔福点头。
“老仆也觉得蹊跷。送信之人说不清究竟是谁托付,封口又与前信不同。依老仆看,须先查明。”
崔夫人将信收好。
“你即刻派人追查来人所说的长安茶坊,另将此信与张珙旧日家书仔细比对。没有确证以前,不可断定是他亲笔。”
崔福领命而去。
然而事情偏偏未能完全瞒住莺莺。
那商人入府时,已有仆役听说带来张珙书信。红娘也从外院得知消息,原以为是张珙回信,便高高兴兴跑去向莺莺报喜。
“小姐,长安终于又来信了!”
莺莺闻言,心中一喜。
“在哪里?”
红娘这才发现自己尚未见到信,忙又往正房去问。待回来时,神情已渐渐变了。
“夫人说……信还有些事情须查明,暂且不能交给小姐。”
莺莺怔住。
她望着红娘,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
红娘摇头。
“不知道。”
莺莺沉默片刻,终于起身。
“我去问母亲。”
正房里,崔夫人正将那封可疑书信收入匣中,见女儿到来,不由得轻轻叹息。
“你已经听说了?”
莺莺点头。
“母亲,张郎君来信了?”
崔夫人望着她,沉默良久。
“有一封据称出自他的书信,但来历不明,我正命崔福查问。”
莺莺心头一紧。
“信里写了什么?”
崔夫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女儿近来因书信不至而忧虑,又因郑恒所传卢氏议亲而难过。若此刻将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绝情书交给她,恐怕会使她深受打击。
可若完全隐瞒,一旦莺莺日后得知,母女之间好不容易建立的坦诚信任,也可能因此受损。
她思量许久,终于将信取出。
“你可以看。但须先听我一句话。”
莺莺轻轻点头。
“母亲请说。”
“此信尚不能确认真伪,送信之人亦说不清来源。你看过之后,不可立刻认定是张珙亲笔。”
莺莺郑重答道:“女儿明白。”
崔夫人这才将信递给她。
莺莺接过,起初还算平静。读到中段,她的脸色渐渐失去血色;待读见“不敢再以旧情相系”几个字,手指忽然一颤,纸张险些从掌中滑落。
她没有立即哭。
只是静静望着那几行字,仿佛一时不能明白其中意思。
她曾想象过无数种坏消息。
张珙落第,张珙生病,张珙因仕途忙碌而不能来博陵,甚至有一天,他或许真的会改变心意。
可她从未想过,那份曾经在普救寺月下郑重相许的情意,会被这样轻飘飘地写成一句“不敢再以旧情相系”。
仿佛数月书信、长亭别泪、雨夜相拥,都不过是一段可以随手收起的旧事。
莺莺慢慢坐下。
崔夫人望着她,心中不忍。
“莺莺,这信未必是真的。”
莺莺点头。
“我知道。”
“崔福已经去查。”
“我知道。”
她重复了两遍,声音却越来越轻。
崔夫人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
“孩子……”
莺莺忽然抬起头,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母亲,女儿没事。”
然而说出这句话时,她眼中的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连忙低头,用素帕拭去,却怎么也止不住。
崔夫人将她揽入怀中。
莺莺起初仍想忍耐,过了片刻,终于伏在母亲肩上,无声地哭起来。
那哭声并不大,却使崔夫人心里一阵阵发疼。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收到过一封断情的书信。那时她同样不愿相信,反复读过许多遍,最后才渐渐明白,有些人写下绝情之语时,并不会顾及远方的人将怎样度过此后的日子。
如今女儿似乎又走到了相似的境地。
只是崔夫人没有因此便认定张珙负心。
她轻轻拍着莺莺的背,缓缓说道:“哭一会儿便好。可哭过之后,仍须把事情查明。若信是真的,我们再想以后怎么办;若是有人造假,便不能叫那人得逞。”
莺莺伏在母亲肩上,轻轻点头。
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脸。
“母亲,我想留着这封信。”
崔夫人微微一怔。
“为何?”
“我要亲自同他的旧信比对。若有不合之处,便请人查;若果真是他写的,我也想亲口问他,究竟为何改变心意。”
崔夫人望着女儿,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欣慰。
她原以为莺莺会因悲痛而失去分寸,如今见她虽伤心,却仍不肯只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便定人罪过,便知道女儿确实比从前更加坚强。
“好。”崔夫人说道,“信可以给你,但今晚先好生歇息,明日再查。”
莺莺点头。
她将那封书信折好,收进袖中,随后向母亲行礼告退。
回到西厢房时,红娘已经等在门口。
见小姐面色苍白、眼圈通红,红娘顿时慌了。
“小姐,出什么事了?”
莺莺没有立即回答,只把那封信递给她。
红娘读到一半,便气得脸色通红。
“这不可能!”
莺莺坐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庭院。
“我也盼着不是真的。”
红娘继续往下看,忽然皱眉。
“小姐,这字虽像张相公的,可有些地方不一样。”
莺莺猛地转头。
“哪里不一样?”
红娘把信平放在案上,又取出从前的旧信。
“您看,张相公写‘君’字,最后一笔常稍稍向右挑;这封却收得很死。还有‘珙’字旁边的点,张相公平日写得轻,这里却压得很重。”
莺莺凑近细看,果然觉得笔意有异。
只是她不敢就此认定。
人的字迹会因心情、纸笔与书写速度而变化,若只凭几笔不同,尚不足以证明是伪造。
“红娘,”她轻声说道,“这事须请真正懂书法的人辨认。”
红娘点头。
“我去找崔叔。”
莺莺抬手止住她。
“明日再说。今夜母亲已叫人查了,不必乱了章程。”
红娘见她强自镇定,心中越发难过。
“小姐,您若实在伤心,便别再看了。”
莺莺望着信纸,忽然轻轻摇头。
“红娘,我不是只为他可能变心而难过。”
“那还为什么?”
莺莺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封信。”
红娘怔住。
莺莺缓缓说道:“从前他说敬重我,愿与我共同承担往后日子。那些话我信。如今这封却说旧情不可再系。若两封都是真的,便说明人心果然会变;若有一封是假的,便说明有人竟能把另一个人的心意写成相反的样子。”
她望着红娘,眼中又浮起泪光。
“我怕的不是只有失去他。还怕连自己曾经真切经历过的那些事,也被人说得像一场笑话。”
红娘听罢,心中一阵酸楚。
她走近莺莺,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姐,无论这封信是真是假,普救寺那些日子都是真的。张相公救援时的胆气是真的,您在长亭说过的话也是真的。旁人纵然能造一封书信,也造不出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
莺莺望着她,过了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庭中的石榴花在月光下显得暗红,偶尔有晚风吹过,花瓣便轻轻颤动。莺莺将那封可疑书信与张珙旧日亲笔并排放在案上,一封封仔细比较。
看得久了,眼睛渐渐酸涩。
她终于放下纸张,吹熄灯烛,却始终不能入睡。
半夜醒来时,窗外正下着细雨。
雨声轻轻敲在瓦上,使她想起普救寺那场秋夜大雨。那时张珙浑身湿透,站在回廊灯下,认真听她说话。她曾握住他的手,说自己愿意同他分担悲欢。
如今那双手远在长安,无法触及。
她不知道他是否仍记得。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浸湿了枕边。
直到天将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与此同时,长安的张珙也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
信中说,崔家小姐近来听闻卢氏议亲,对张珙心生疑虑,又因郑家旧约未解,渐有重新考虑婚事之意。寄信者自称是崔家旧识,言辞似乎颇为关切,末尾却没有署名。
张珙读罢,眉头紧锁。
他先看封口,又看笔迹,最后将信放在案上。
“兴儿,这信是谁送来的?”
“一个自称商号伙计的人,送到门口便走了。小人问他姓名,他也不肯说清楚。”
张珙轻轻点头。
“以后这类无名信,不必轻信。”
兴儿望着信纸。
“相公,莫非又是郑家?”
“尚不能断定。”张珙缓缓说道,“只是信中既不署名,也无凭据,偏偏专说莺莺心意有变,显然不值得贸然相信。”
他将信收入书箱,没有立即回覆。
然而信中提到莺莺因卢氏议亲而生疑,却使他心中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卢家春宴上那场玩笑。
莫非那几句话竟已传到博陵?
想到这里,他立即提笔写信,说明自己确曾参加卢家春宴,也确有人当席开过议亲玩笑,但自己已明白表示,早有意中之人,不愿另议婚姻。又写道,若莺莺听见任何传闻,务请直接来信相问,不必因旁人言语而独自忧虑。
写完之后,他亲自请郭客商安排可靠的人送往博陵。
随后又派兴儿去卢府递帖,请卢彦伯说明宴席上的情形,以免日后有人继续借此造谣。
这一切办妥,已近黄昏。
张珙站在书案前,望着窗边旧铜铃,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沉重的不安。
他并不知道,远在博陵的莺莺,此刻已经收到了一封冒充自己亲笔的绝情书。
更不知道她曾在母亲怀中痛哭,又在灯下反复比较字迹,努力寻找那封信不可信的证据。
两人之间,山川依旧遥远。
而比山川更远的,是那些被人有意截断、改写与拖延的消息。
博陵的雨仍在下。
莺莺醒来时,天已大亮。
红娘端着温水进房,见她脸色苍白,便轻声劝她今日不必再读那些书信,先歇息片刻。
莺莺却摇了摇头。
“红娘,替我取纸笔。”
“小姐还要写信?”
“是。”
她坐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沉默良久,终于提笔。
“君瑞郎君:今得一札,署君姓名,言昔日旧情不可再系。妾不知此书真伪,亦不愿凭一纸而定君心。若果真出自君手,愿君明言其故;若非君书,则请速为辨明。”
写到这里,她停住。
笔尖凝着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怕失去富贵,也不怕随他过清贫日子,却怕被一个曾经深信的人轻易放弃;又想告诉他,若真有一天彼此不再相爱,至少应当当面说清,而不是让一封冰冷的书信替两人结束一切。
可这些话太过沉重,她终究没有全部写下。
她只在末尾添了几句:
“昔于普救寺相知,非独为诗,亦因信义。今虽心痛,仍愿待君一言。若君心已改,妾不强留;若有人构陷,愿与君同查。惟求一真,不求虚慰。”
写完以后,她低头看了许久。
眼泪终于又落在纸上,将末尾的墨迹轻轻晕开。
红娘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莺莺将书信折好,递给她。
“请崔叔亲自送往长安。这一次,我不想再从旁人口中听见他的回答。”
红娘郑重点头。
“小姐放心。”
莺莺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轻轻擦去脸上的泪。
她知道这封书信送到长安,还要经过漫长的道路。也许等到回覆时,春天已经过去,院中的石榴花也已凋落。
可她仍愿意等。
不是因为她不敢面对真相,而是因为一段曾经真实而珍贵的情意,值得在结束以前得到一个清清楚楚的回答。
远处传来欢郎读书的声音,间或夹着先生纠正字音的轻咳。厨房里有人切菜,院中侍女正在晾晒雨后潮湿的衣物。崔宅的一切仍照常运转,仿佛昨夜那封书信并没有改变什么。
莺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风吹过,石榴花轻轻摇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因为一场爱情的风波,便把整个人生停在这里。
但她也知道,心中那道伤口,不会因明白道理便立刻愈合。
长安与博陵之间,一封真正的问询正在启程,另一封坦诚的解释也已上路。
两封书信从不同方向穿过山川,尚不知何时才能相遇。
而那些被郑恒藏起的旧信、被人仿写的绝情书,以及卢家春宴上未经查明的传闻,正渐渐汇成一条即将浮出水面的暗流。
纸上可以写下千言万语。
也可以只凭寥寥数行,伤透一个人的心。
然而真正的情意,终究还须由活生生的人,亲自作出回答。
第三十二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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