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第三十四章 故人归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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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长安,城门开得比春日更早。
天刚泛白,通化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出城的车马。运送绢帛的商队排在路旁,挑担的小贩趁着晨凉赶路,几名穿着青衫的年轻士子站在城门下互道珍重。昨夜下过一阵雨,青石道路尚有湿意,车轮碾过浅浅的积水,映着初升的日光。
张珙牵着青骢马,站在人群之中。
兴儿正在检查行囊,把一只包着药材的小布袋塞进书箱,又伸手摸了摸马鞍下的绳结。他这一路跟着主人从洛阳到蒲州,又从蒲州到长安,见惯了主人为读书、为情事奔走,却觉得此次离京与往日不同。
从前出门,张珙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急,仿佛前方有一件事非做成不可;如今他虽同样急着往博陵去,神情却沉稳得多。行囊中除了衣物书卷,还有进士及第的有关文书、裴老先生的荐书,以及数封需要亲自向崔夫人说明的往来家信。
“相公,咱们此去先到博陵,还是先回普救寺?”兴儿问。
张珙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
“先往河东。到了蒲州,拜见法本长老,再由崔福安排去博陵。”
兴儿微微一怔。
“崔小姐如今不是在博陵么?何必绕到普救寺?”
“有些事情,须先请长老作证。况且寺中诸位昔日待我不薄,我既已登第,也该亲自回去道谢。”
兴儿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法净小师父若知道相公中了进士,怕要高兴得把木鱼也敲坏。”
张珙笑了。
“他如今恐怕还在为背经发愁。”
主仆正说着,沈廷秀从城门内走来。
他穿着一领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背着书囊,手里提着一小坛酒。看见张珙,远远便招呼了一声。
“君瑞!”
张珙迎上前去。
“沈兄何必送得这样远?”
沈廷秀笑道:“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再来长安。我若不送,往后你做了官,岂不怪我薄情?”
张珙听出他是玩笑,却也知道沈廷秀如今落第在身,心情未必轻松。
两人走到城门旁的一株老槐下,沈廷秀将酒坛交给兴儿,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我把你那篇《河东道中杂记》誊了一份,留下自己慢慢读。昨日又想起两处可商榷的地方,便写在纸上。你路上无事时看看,不急着回覆。”
张珙接过,郑重收好。
“沈兄往后打算如何?”
“我已写信回江南。”沈廷秀望着城外渐渐展开的道路,“母亲年纪大了,乡中书院又恰好缺先生。我想回去教几年书,若还有余力,再决定是否赴试。”
他停了一停,忽然笑道:“说来也怪。从前总怕回乡以后被人说成失意之人,如今真下了决心,反倒觉得心里清静些。”
张珙望着他,认真说道:“沈兄教过我的许多道理,未必比考官在榜上写下一个名字轻。”
沈廷秀摆手。
“你可别趁着高中便来安慰我。我教过你几篇文章,可你也陪我读了不少书,彼此并无亏欠。”
两人相视而笑。
沈廷秀忽然收敛笑意。
“君瑞,还有一句话。你此去博陵,是要了结一桩积压许久的婚事。既已知道有人在书信中做过手脚,便须把事实查清。但真相查清之后,也别以为女子心中的伤便立刻没有了。”
张珙微微一怔。
沈廷秀缓缓说道:“有些人受了委屈,并非听一句‘都是别人害的’便能释怀。你要给她时间,也要听她说话。不可只顾着证明自己清白,忘了她曾怎样难过。”
张珙沉默片刻,深深行礼。
“沈兄所言,我记下了。”
晨风吹动槐叶,城外的马蹄声渐渐密起来。
沈廷秀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路远,别误了行程。”
张珙翻身上马,又向他拱手。
“山长水远,沈兄珍重。”
沈廷秀站在树下,微笑还礼。
直到张珙与兴儿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才转身入城。长安的晨钟恰在此时响起,钟声越过宫墙与街巷,在初夏清凉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出长安以后,张珙没有像上回那样急于赶路。
白日行至驿镇,便寻可靠客舍歇宿;若遇道路泥泞,宁可稍作停留,也不肯冒险夜行。兴儿起初嫌主人走得慢,后来见途中有商旅因赶路太急而损坏车轴,耽误整整两日,才不再抱怨。
沿途田野已经换了颜色。
麦子渐渐成熟,风吹过时,金黄麦浪从近处一直翻向远方。桑树枝叶浓密,村妇挎着竹篮在田埂上采桑,牧童骑在牛背上唱着不成调的歌。偶尔经过市镇,便见收粮的商贩摆出秤杆,乡人围在一旁争论价钱,言语急促,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
张珙记起裴老先生说过,读书人若只知在文章中谈论百姓,终究不算真正懂得百姓。
于是途中有暇,他仍愿与农人、商旅谈话。有一日经过一处麦田,见一家老小正忙着收割,便停马问起今年收成。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夫,姓韩,赤着脚站在田边,听见书生询问,便笑着说道:“今年雨水还算合时,麦子长得不错。只盼收割这几日别下大雨,否则再好的庄稼,也要霉在地里。”
张珙问:“若收成好,粮价是否也能好些?”
韩老汉摇头。
“未必。粮多了,价钱反倒可能低。可租子、税粮不能少交,雇人收割也得花钱。到头来究竟余下多少,还须收进仓里才知道。”
张珙听罢,沉思良久。
兴儿在旁插嘴:“既怕粮价低,何不先存起来,等贵些再卖?”
韩老汉望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小郎君说得容易。我若家里有满仓旧粮,自然可以等。可眼下欠着种子钱,家里老小要吃饭,哪能样样等得起?”
兴儿脸上一红。
张珙却郑重向老人道谢。
待走远之后,他对兴儿说道:“你方才那句,也是我从前想过的。可有些办法,须先有余钱的人才能做到。若只站在有钱人的位置想事,便容易以为穷人是不懂打算。”
兴儿认真点头。
“那往后相公若真做了官,可得记得韩老汉的话。”
“自然。”
张珙望着远处起伏的麦田,心中忽然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进士功名不过是一道门槛。门后的道路,比求取功名时更加复杂,也更加需要耐心。
然而每当夜色降临,他最惦念的仍是博陵。
这些日子,郭家商号曾送来一封简短消息,说崔府已收到他的报捷信,郑氏货栈扣留旧信之事也已有进展,只是详细情形尚待当面说明。
张珙看罢,既稍稍安心,又愈发急于知道莺莺近况。
他知道她曾收到过不明来历的书信,也知道卢氏议亲的传闻已使她忧虑。然而他尚不知道,那封冒充自己笔迹的断情书曾怎样使她痛哭,更不知道崔夫人已经亲自查到郑家宗祠。
越临近河东,他越觉得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清。
不是为证明自己从无过失,而是为了让莺莺不必再在千里之外,靠猜测度过漫长的日子。
与此同时,博陵郑家也终于到了不能再拖延的时候。
郑怀礼查得旧信与伪书之事后,没有立即在族中张扬,而是先命两名长者分别复核冯管事的口供,又遣人赴长安查问那封断情书的仿写者。
那人原是个靠替人誊写文书为生的落魄士子,姓陆,久居长安西市附近。冯管事曾以重金请他摹写一封书信,只说是替主人仿录旧帖,并未明言要用来破坏婚事。后来郑家遣人查问,他起初不肯承认,直到看见冯管事签下的付银字据,才不得不说出经过。
由此,仿写书信一事终于有了独立于冯管事口供之外的证据。
郑怀礼将一应文书整理妥当,召郑恒到宗祠见面。
那日天气晴朗,院中两株老柏浓荫满地。郑恒入厅时,见案上摆着数封书信与账册,神色已经变了。
郑怀礼没有寒暄。
“恒儿,今日我只问你几件事。你须如实回答。”
郑恒站在案前,勉强说道:“叔父请问。”
“张珙春试后的家书,是不是你命冯荣扣下?”
郑恒沉默。
“那封冒充张珙的绝情书,是不是你命人仿写?”
郑恒脸色越来越白。
郑怀礼望着他,声音渐渐严厉。
“你若今日仍要抵赖,我便把冯荣口供、商号收据与仿写者证词一并拿出来。到那时,你不只是欺骗崔家,也是当着祖宗牌位欺骗族人。”
郑恒终于抬起头。
“叔父既已查明,何必再问我?”
郑怀礼久久望着他。
“因为我想亲耳听你承认。”
厅中静了许久。
郑恒缓缓说道:“是我叫他扣信,也是我叫人写那封信。”
郑怀礼闭了闭眼。
“为什么?”
郑恒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十分苦涩。
“为什么?叔父难道不知道?崔郑两家订亲多年,莺莺从小便是我的未婚妻。如今她见了一个姓张的书生,便要把旧约弃之不顾,族人非但不替我做主,反而一个个劝我退婚。我若什么都不做,便只能眼看着旁人把她娶走。”
“所以你便伪造书信,叫她伤心?”
“我只是想叫她知道,张珙并非她想的那样可靠!”
郑怀礼猛地拍案。
“可你明知那封信是假的!”
郑恒被这一声震得住了口。
老人站起身,目光中满是失望。
“你若觉得张珙不好,可以当面说出他的短处;你若认为崔家失约,也可以依礼争辩。你偏偏要编出他没有做过的事,叫莺莺受苦,好使她不得不回到你身边。恒儿,你可曾想过,即便她真因误会而嫁给你,日后知道了真相,又会怎样看你?”
郑恒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只要成亲,日子久了自然会好;又想说,自己不过一时气愤,并无意真正伤害莺莺。然而这些说辞到了嘴边,连他自己也觉得苍白。
郑怀礼缓缓坐回座上。
“你父亲昔日同崔相国交好,最重的是信义。如今你为了守住一纸旧约,竟先把两家的信义毁了。若他还在,你可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事?”
郑恒猛地低下头。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侄儿知错。”
郑怀礼看着他,没有因这句话便立刻宽慰。
“知错不是说一句便够。你须亲自向崔家说明,归还扣留的书信,承认伪造之事,并停止一切有关张珙的无凭流言。至于旧婚约,族中已决定与崔夫人正式商议解除。”
郑恒抬起头,眼中仍有不甘。
“叔父,当真要退?”
“若你今日仍执意迎娶她,便是在告诉众人,你连自己所犯的错也不愿承担。”
郑恒紧紧握住双手。
窗外老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明亮而沉静。
过了许久,他终于低声说道:“侄儿听从族议。”
只是这句话说出以后,他并没有立刻觉得轻松。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多年来一直认定属于自己的那个人,或许从未真正愿意属于他。
这种明白,比被族中责罚更加使他难堪。
郑家遣人送来正式议退婚约的文书时,崔夫人正在东院陪莺莺校订亡夫遗稿。
日光照在窗前书案上,纸页边缘微微泛黄。欢郎在隔壁诵书,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念错一个字,便听见先生轻轻咳嗽。红娘正在院中与绣娘商议夏衣用料,因一匹绢布染色不匀,两人争了几句,最后索性把布拿到阳光下细看。
崔福匆匆进门。
“老夫人,郑怀礼老太爷送来文书,说愿亲自来府商议退婚。”
崔夫人停下笔。
“他可说郑恒的意思?”
“郑公子已经认下扣信与伪书之事,愿随长辈到府赔礼。”
莺莺听见,轻轻合上书卷。
崔夫人望了女儿一眼。
“你可愿见他?”
莺莺沉默片刻。
“愿意。”
“若到时他仍有辩解,你也不必独自与他争执。”
“女儿明白。”
崔夫人点头,命崔福安排会面,又嘱咐曹嬷嬷备妥当年婚书、信物与聘礼账册。解除旧约并非只须口头说一句便可,既是两家长辈曾正式议亲,便须将往来文书与礼物仔细核对,以免日后留下争端。
莺莺见母亲安排周全,心中不免感动。
她知道这桩婚事并不是因为张珙登第才有转机,更因为母亲终于愿意认真听她说出自己的意愿,也愿意把家族责任放在公道的办法中处理。
到了约定之日,郑怀礼携郑恒来到崔府。
两家长辈在外厅相见,先依礼寒暄,再将婚书与信物一一摆出。崔夫人不愿借此羞辱郑家,郑怀礼亦不愿再护短,双方反而比从前几次争论更容易说得明白。
议定之后,郑怀礼命人奉还崔家当年所赠的信物,崔夫人亦将郑家聘礼依账目返还。因两家昔日往来还有若干馈赠难以逐项计较,双方商定不再追究,唯以正式书札记明婚约解除,两家以后仍以亲族旧谊相待。
待文书写毕,郑恒终于站起身。
他看见莺莺从屏风后走出。
她穿着素净的浅青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与普救寺那日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神情更加沉静,目光里没有从前面对他时的迟疑。
郑恒望着她,喉间忽然发紧。
“表妹。”
莺莺向他行了一礼。
“郑表兄。”
郑恒低下头,过了片刻,终于说道:“书信之事,是我做错了。”
厅中安静下来。
他艰难地继续说道:“我听说张珙与你情深,心中不服,便叫人扣下他的家书,又令人仿写绝情之语。我原想……原想你若疑他,或许便肯重新考虑旧约。”
莺莺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郑恒抬眼时,看见她眼中渐渐浮起泪光,心里忽然更加不安。
“表妹,我没有想叫你……”
“你没有想叫我那样伤心,是么?”莺莺轻声问。
郑恒停住。
莺莺缓缓说道:“那封信我看过许多遍。起初不肯信,后来又怕是真的,夜里常睡不着,反复想自己究竟哪里不值得信任,才使张郎君连一句当面说明也不肯给我。表兄,你如今说并非存心叫我伤心,可你既要我相信他变了心,又怎会不知道我会难过?”
郑恒脸色苍白。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解释,到了这一刻,却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莺莺没有提高声音。
“我从前不愿嫁表兄,并不是因为你家业不好,也不是因为张郎君中了功名。我只是知道,我们两人看待许多事情不同。若我真嫁过去,表兄总觉得我须依从,而我终究不能一生不说心里话。”
郑恒望着她,终于低声说道:“你从未喜欢过我?”
莺莺沉默片刻。
“我自幼敬你如兄,感激你待崔家的情分。但若问男女之情,确实没有。”
这回答十分平静,却比任何激烈言语都更加明确。
郑恒缓缓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崔府玩耍,莺莺常抱着书坐在花窗下。自己那时喜欢逗她,抢过书卷要她追来,她却总是皱着眉,叫他把书还回去。他原以为那只是女孩儿爱端架子,如今再想,或许她从那时起,便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什么。
只是自己竟用了许多年,也不曾认真明白。
“表妹,”他低声说道,“我如今说后悔,你大约也不会原谅。”
莺莺望着他。
“原谅不是今日一句话便能决定的。表兄既承认了事,往后便不该再伤害旁人。至于我心里这道伤,须慢慢养好。”
郑恒点头。
他向崔夫人与郑怀礼各行一礼,又向莺莺郑重作揖,终于退下。
走出崔府时,初夏的太阳照得街道明亮,远处有人吆喝卖瓜,几个孩童追逐嬉闹,世间一切仍如往常。
郑恒站在车前,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费尽心机守护的所谓颜面,终究没有替他留住任何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崔府高墙,终于上车离去。
冯管事仍须承担扣信、伪书与违背商号托付的责任,郑氏族中撤去了他的管事职务,并令他交还相关账册,配合追查。崔夫人没有因他家有妻儿便要求轻易免除责任,也不愿无端株连其家人。她只命崔福收妥全部凭据,若日后还有损害须追究,再按事实处理。
这场风波,至此才算真正有了一个清楚的交代。
而张珙此时已到了蒲州。
五月初的普救寺,山门外槐阴浓密,昔日开满杏花的树木已经结出青涩果实。寺前石阶被山雨洗得干净,往来香客不多,偶尔有僧人挑水经过,衣袖上沾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张珙牵马来到山门前,忽然停住。
兴儿望着那座熟悉的古塔,笑道:“相公,咱们又回来了。”
张珙抬头。
飞檐铜铃仍在风中轻响,塔身在夏日阳光下显得沉静。春日初来时,他不过是一个路过蒲州、尚未有所成就的年轻书生。那时并不知道,这座寺院会有这样多的悲欢,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一生最珍重的人。
如今故地重游,古塔依旧,庭院依旧,连山门外卖香烛的老人都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变的却是他自己。
法净小沙弥正在扫地,见有客人进门,抬起头看了一眼,忽然睁大眼睛。
“张相公!”
他扔下竹帚,几步跑过来。
“你回来了!”
张珙笑着扶住他。
“法净,许久不见。”
法净上下打量,忽然问:“听说你考中了?”
“中了。”
小沙弥顿时高兴起来。
“真的?师父前些日子说长安放榜,有位姓张的檀越得了进士,我还想着是不是你!”
张珙笑道:“正是我。”
法净欢喜得几乎跳起来,转身便往寺内跑。
“师父!张相公回来了!”
张珙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笑了。
兴儿在旁说道:“我早说了,他见您回来,怕要把木鱼也敲坏。”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缓步入寺。
法本长老正在禅房看经,听见消息,亲自迎出廊下。
张珙见他,立即整衣深拜。
“弟子张珙,今日归来,特向长老谢昔日教诲。”
法本伸手扶起他,仔细打量,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君瑞,果真得中了。”
“蒙长老与诸位师友勉励,侥幸登第。”
“莫说侥幸。”法本笑道,“你肯勤读,也肯从世事中学,今日有此结果,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
两人在禅房坐下,法净奉茶以后便站在门边,舍不得离开。
法本见状,笑着叫他去做功课。小沙弥这才恋恋不舍地退下,临走还回头问张珙能否多留几日。
张珙答应会住上一两夜,法净方才高兴地走了。
待屋中安静,法本缓缓问道:“此次归来,是为崔家婚事?”
张珙点头。
“正是。弟子在长安得知书信曾遭人截留,又听说郑家旧约尚在商议,心中难安,故特来请长老指点。”
法本望着他。
“你尚不知道博陵近日发生了什么?”
张珙一怔。
“长老已有消息?”
法本从案上取出一封书札。
“崔福前日遣人送来。郑家长辈已查明扣信与伪书之事,郑恒也当众认错。两家旧约,日前已依礼解除。”
张珙整个人忽然僵住。
他望着那封书札,仿佛一时没有听明白。
“旧约……已经解除?”
法本点头。
“文书俱已写明,两家信物也已返还。”
张珙接过书札,仔细看了一遍。
崔福的字迹清楚而稳重,说明事情经过,又说崔夫人与郑家长辈已经议定,莺莺如今不再受旧婚约拘束。但因前番伪书使她伤心甚深,仍望张珙来后能够亲自说明,不可只以金榜题名便认为万事皆可如愿。
张珙读到这里,眼眶忽然热了。
他原以为此番赴博陵,仍须面对郑家旧约与众多长辈争论。如今那道压在两人面前许久的障碍,竟终于以这样一番曲折方式解除了。
可他心中首先涌起的,却并非轻松。
而是想到莺莺。
想到她曾收到一封仿写的断情书,想到她或许在许多个夜晚误以为自己已经变心。
“长老,”他低声问道,“莺莺如今可好?”
法本望着他,神色渐渐温和。
“崔福说小姐身体尚好,虽为此事伤心,仍未失去分寸。她坚持先辨真伪,不肯凭一纸便断你的心。君瑞,这份信任得来不易。”
张珙缓缓低下头。
“弟子知道。”
法本又道:“你如今得了进士,又解了旧约,若只顾欢喜,恐怕反倒忘了她一路经受的苦楚。往后要成夫妻,最难的不是同甘,而是当误解与委屈已经发生,还肯不肯耐心听对方把话说完。”
张珙郑重点头。
“弟子此来,正为亲口向她说明,也愿听她说这些日子的难处。”
法本微微一笑。
“如此便好。”
他停了片刻,又问:“你打算何时往博陵?”
“明日便启程。”
法本点头。
“去吧。只是今晚不妨先歇一歇。你一路奔波,面上已有倦色。若要见心上人,总该使自己精神好些。”
张珙听罢,终于笑了。
“长老又取笑弟子。”
“贫僧说的是实话。”
窗外晚风拂过,竹影轻轻摇动。
张珙离开禅房以后,独自沿着寺中回廊慢慢走了一圈。
西厢的门仍在,花墙仍在,昔日杏花树下的石径也仍旧清晰。只是庭中花事已过,枝头结着青果,夏日蝉声从高树间隐隐传来。
他走到当年与莺莺隔墙和诗之处,停了很久。
墙边藤蔓已经生得浓密,遮住部分砖缝。张珙想起自己那时年少心急,误把一首诗当作夜间邀约,便在月下冒失地来到这里。莺莺当时气恼,认真责备他不该轻慢女子名声。
如今再想,自己确实轻率。
若没有后来那场风雨、那些真诚交谈与彼此退让,两人也许早已因误会而分离。
他伸手轻轻触了触墙边粗糙的砖石,忽然觉得,人的情意大约也像这院中的树木。花开时固然明艳,可真正使树木活过风雨的,并不是一时繁花,而是深藏泥土里的根。
春天已经过去。
若他们有幸能够走到一起,往后还有许多个夏日与寒冬,需要共同度过。
暮色渐浓,张珙回到西厢客舍。
兴儿早已将行囊收拾妥当,见主人进门,兴高采烈地说道:“相公,我听法聪师父说,崔家旧约已经退了!这回咱们去博陵,岂不是只等着喜事?”
张珙望着他,轻轻一笑。
“喜事若要成,也须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兴儿不解。
“旧约既解,夫人又早已看重相公,还有什么难处?”
张珙坐在案前,缓缓说道:“莺莺受了委屈,心中或许仍有伤。两个人若真要成婚,不能把她的伤心当作几句解释便能抹去的小事。”
兴儿想了想,终于点头。
“那相公到了博陵,便好好同小姐说。”
张珙望向窗外。
“自然。”
夜风吹过古塔,铜铃隐隐作响。
他从衣囊中取出莺莺赠送的旧铃,轻轻放在案上。两枚铜铃相隔远近,各自随风而响,一声清脆,一声悠远,仿佛隔着许久的岁月,终于有了回应。
这一夜,张珙睡得很安稳。
次日清晨,普救寺山门前已有薄雾。
张珙向法本告辞,又与法净、法聪等僧人一一行礼。法净送来一包新蒸的素饼,说是自己特意请厨房师父做的,嘱张相公路上不要忘记吃。
张珙笑着收下。
“你如今倒知道照顾人了。”
法净认真答道:“师父说,学佛先要学会照顾眼前的人。”
张珙听罢,心中微微一动,郑重向小沙弥道谢。
出寺以后,兴儿牵来马匹。
张珙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普救寺的古塔。
初夏晨光渐渐照亮山门,槐树浓荫铺在石阶上,远处黄河水声隐约可闻。
他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走入这座寺院时,自己不过是一个怀揣书卷、尚不知命运将往何处去的年轻人。
如今再离开,心中却有了清楚的方向。
马蹄踏上官道,渐渐向东北而行。
通往博陵的路仍旧遥远,沿途尚有山川、渡口与几日风尘。然而这一次,他已不再害怕长路。
他知道自己要去见谁。
也知道到了她面前,最先该说的,并不是“我已高中”,也不是“旧约已解”。
而是要认真告诉她:
这些日子,我知道你受苦了。
若你愿意,请把那些难过,一件件说给我听。
博陵崔宅的西厢,初夏的阳光正照着满院石榴花。
莺莺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父亲留下的文稿。红娘在旁替她整理针线,忽然听见外院传来欢郎的笑声。
“阿姊!阿姊!”
欢郎一路跑进来,额上满是细汗。
莺莺放下书卷。
“跑得这样急,出了什么事?”
欢郎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
“崔叔说,张哥哥已经回到普救寺了!”
莺莺猛地站起。
“你说什么?”
欢郎高兴地重复:“张哥哥回来了!他中了进士,如今正在往博陵来的路上!”
红娘也惊喜地站起来。
莺莺却一时没有说话。
她望着弟弟,仿佛怕自己听错。
“确是崔叔亲口说的?”
欢郎用力点头。
“崔叔还说,法本长老已经来信,张哥哥明日便要启程!”
莺莺缓缓扶住书案。
她原以为自己听见这消息时,必定会欢喜得笑出来。可是此刻,胸中首先涌起的却是一阵酸楚,随后才是几乎难以抑制的激动。
那些迟来的书信、伪造的绝情之语、无数个不眠之夜,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重新浮上心头。
他终于回来了。
不是一封信,不是一句传闻,而是那个曾与她在普救寺月下相知、长亭前含泪分别的人,正沿着真实的道路,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红娘看见小姐眼圈渐红,连忙扶住她。
“小姐,您可高兴了?”
莺莺轻轻点头。
“高兴。”
她停了一停,又低声说道:“只是……忽然有些害怕。”
红娘微微一怔。
“怕什么?”
莺莺望着窗外明艳的石榴花,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怕真正见了面,那些原以为已经想明白的话,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红娘望着她,轻轻笑了。
“那便慢慢说。如今既不必隔墙,也不必猜信,又何须急着把一生的话都说完?”
莺莺听罢,终于含泪笑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移过庭院,蝉声从高树间响起,夏风吹得石榴花轻轻摇动。
她知道,重逢已经不远。
可这一次,她不想只做那个在长亭落泪、等待归人的女子。
她要亲自迎上前去,把这些日子的欢喜、委屈、怀疑与坚持,一一告诉他。
因为真正的相爱,并不是永远没有误解,而是在误解之后,仍有勇气面对彼此真实的心。
窗外,一片石榴花瓣轻轻飘落。
博陵的夏天,终于迎来了故人归来的消息。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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