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西厢记
By 花影 · 36 chapters
第十六章 月移花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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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入夏以后,日头渐渐毒了。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路面被晒得发白,往来车马扬起细尘,沿街店铺早早支起遮阳的布棚。东市的胡商忙着卸货,酒肆里不时传来琵琶声,赶考的士子或结伴游赏,或携着诗文拜访名士,各自为前程奔走。到了傍晚,暑气稍退,城中便又热闹起来,灯火从一家家铺面里透出,照得宽阔的街道如同流动的河。
张珙寓居在宣阳坊一处小客舍,每日晨起读书,午后拜访师友,夜里再将白日所闻整理成笔记。兴儿初来京城,处处觉得新奇,最喜欢去街口听人说书,回来以后便将那些奇闻轶事讲给主人听。有一回说到某位权贵家中养了会学人说话的鹦鹉,竟把主人私下骂人的话当众学了出来,惹得满堂宾客失笑,张珙听罢,也忍不住放下书卷笑了一阵。
然而笑过之后,他仍要回到案前。
科举之路比他先前想象的更加艰难。京城汇聚天下士子,其中才华出众者不知凡几。有些人早已结识朝中显贵,文章还未递出,名声便先传扬开来;也有人十年寒窗,几次落第,仍在客舍里苦苦等待。他虽自信所学不浅,却不敢轻言必胜,尤其想到蒲州还有一位女子对他抱着期待,便越发不肯荒废时日。
只是每当夜深,窗外月光照入屋中,他仍会想起普救寺。
那道花墙、那支琴曲,以及莺莺送别时的眼神,仿佛都被珍藏在心底,一经触动便鲜明如昨。
这日午后,他收到崔福转来的一封短札,说崔家已经平安抵达博陵,崔夫人身体渐愈,欢郎也已重新入学。莺莺另附数行问候,字迹清秀,提到庭中石榴花开得正盛,又劝他珍重身体,不必频繁写信,以免耽误学业。
张珙读罢,心中安定许多。
兴儿见主人露出笑容,便问:“相公,崔小姐又来信了?”
“是。她们已经平安到家。”
“那便好了。”兴儿把茶壶放下,“我看相公这些日子最怕的不是考试落第,倒是怕崔家在路上出了什么差池。”
张珙笑道:“人既平安,自然值得欢喜。”
兴儿又道:“只是崔小姐既回了博陵,离咱们越发远了。相公若想见她,恐怕得等到考完试。”
张珙望着信纸,沉默片刻。
“该等的时候,总得等。”
他将书信收好,继续读书。只是到了晚间,仍忍不住取出古琴,弹了一段从前在普救寺与莺莺隔院相和的曲调。
琴声并不响亮,隔壁几个士子听见,倒有一人前来敲门,说张郎君琴艺清雅,可否同饮一杯。张珙不好推辞,便请他入内。那人姓沈,名廷秀,出身江南,年纪比张珙稍长,已是第三次赴京应试,言谈中有几分落拓,也有几分通达。
两人说起琴曲,沈廷秀忽然笑道:“君瑞兄,方才这支曲子,恐怕不是为山水而弹。”
张珙微微一怔。
“何以见得?”
“听琴如听人说话。你前半段清朗,后半段却屡屡迟疑,分明有未尽之意。若不是思念故人,便是心中藏着一段难解的情。”
张珙笑了笑,没有否认。
沈廷秀见状,反倒收起玩笑,叹道:“年少有情,原是好事。只是君瑞兄,长安不是个适宜久谈真心的地方。这里人人盼着得遇知己,嘴里说的却常是门第、官职与前程。你若心有所属,便该好好守住,莫叫京城繁华轻易改了心意。”
张珙听得认真。
“沈兄也是有故事的人。”
沈廷秀苦笑。
“有过。如今说来,不过让人笑话。”
他没有继续说,张珙也不追问。两人又饮了一杯淡酒,谈到夜深,方才散去。
与此同时,博陵崔宅里,另一番风波正在悄悄酝酿。
崔家旧宅位于城中东侧,院落宽敞,屋宇整齐,虽因多年无人长住而略显冷清,仍能看出昔日相国门第的气派。正房前有两株老石榴树,初夏花开如火,后园池塘里荷叶渐大,廊下常有蜻蜓停落。
莺莺回家以后,每日陪母亲料理家事,照看欢郎读书,闲时便在书房整理父亲遗留下来的诗文。她并没有因张珙远行而荒废日常,甚至比从前更加勤勉。只是红娘偶尔看见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天色出神,便知道那份相思并未稍减。
这一日傍晚,莺莺正在后园读书,忽见红娘匆匆走来,神色有些为难。
“小姐,郑家又来人了。”
莺莺抬起头。
“谁?”
“郑表公子。”
莺莺手中书卷微微一顿。
她知道郑恒迟早会来,却没有想到如此之快。
红娘低声道:“听说他午后便到了,先在外厅拜见老夫人,又送来许多礼物。如今正在前院与崔福说话,怕是还要留下用饭。”
莺莺沉默片刻,将书卷轻轻合上。
“母亲可曾叫我过去?”
“暂时没有。”
“那便不必急着出去。”
红娘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
莺莺看出她似有话说,便问:“还有什么事?”
红娘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小姐,郑表公子今日来时,带了两个年轻仆人。其中一个见了我,竟说张相公在长安另有新欢,早把蒲州旧事忘了。”
莺莺缓缓抬头。
“他怎会知道?”
“我也这样问。他说是听京中来客讲的,还说张相公近日常在酒肆宴集,与几位才貌出众的歌姬往来。”
莺莺望着红娘,神色渐渐沉静。
“你信么?”
红娘摇头。
“我不信。张相公虽爱诗琴,却不是那样轻薄的人。何况京中士子宴饮,本也未必就有什么男女私情。”
莺莺点头。
“正是。若只凭旁人几句传言,便疑心一个人,往后还谈什么信任?”
她说完,心里却并非全无波澜。
长安遥远,张珙如今身在何处、与何人往来,她自然不能亲眼看见。世间男子一旦得意便另结新欢的故事,她也不是没有读过。可是她更知道,若因一点没有凭据的流言便怀疑张珙,不仅伤害他,也等于否定自己此前的判断。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道:“红娘,往后这类传言,不必同人争辩。若有人真有凭据,自然可以拿出来;若没有,便随他们说去。”
红娘听罢,心中稍安。
“小姐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然而就在当晚,郑恒便正式向崔夫人提起婚约。
他年近三十,生得眉目尚算周正,衣着华贵,举止中却有一种久居富贵人家的倨傲。少年时他便知道自己将娶相国之女,因此每逢谈起莺莺,总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口吻。如今听说张珙曾在普救寺与莺莺相识,又借解围之功求亲,心中早已不快,只是当着崔夫人的面,仍尽力装出温文有礼的模样。
“姑母,”他放下酒杯,缓缓说道,“姑父生前与家父议定婚约,如今家中守孝,自当从礼。侄儿不敢催促成亲,只盼姑母给一个明白话,好叫两家安心。”
崔夫人听罢,神色复杂。
“恒儿,你我两家旧约,姑母并未忘记。只是莺莺父丧未久,又经历兵乱,身子尚未完全调养过来。婚事不必急在一时。”
郑恒点头,随即又道:“姑母说得是。只是侄儿听说,普救寺有个洛阳来的书生,竟借救援之事,当众求娶表妹。此人既知表妹已有婚约,仍敢如此行事,未免太不知礼数。”
崔夫人眉头微皱。
“张郎君确曾在危急时相助,且与杜将军有旧。他求亲虽有唐突之处,却并非恶意。”
郑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姑母倒替他说话。”
崔夫人抬眼望他。
“我不过据实而论。”
郑恒连忙低头,笑道:“侄儿失言。只是如今外间已有许多传闻,说表妹与那书生早有私情。若任其流传,恐怕有损崔郑两家声名。”
崔夫人脸色渐渐沉下。
“传闻从何而来?”
郑恒略一迟疑。
“侄儿也是听人说起。”
“既只是听说,便不该轻易传扬。”崔夫人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几分严厉,“莺莺自幼受礼法教养,绝非轻薄女子。张郎君亦有救援之功,你若未见其人,便先妄加议论,未免失了世家子弟的分寸。”
郑恒脸色涨红,忙起身赔礼。
“姑母教训得是。”
崔夫人见他低头,语气稍缓。
“婚姻之事,待孝期过后再议。你既来了,便住几日,陪欢郎读读书,也好叫莺莺慢慢熟悉你的为人。”
郑恒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侄儿遵命。”
只是他走出正房以后,脸上的谦恭便渐渐消失。
冯管事早已等在廊下,见主人出来,忙迎上前问道:“公子,夫人怎么说?”
郑恒冷笑一声。
“姑母如今倒偏袒起那个穷书生来了。”
冯管事神色一紧。
“那婚约……”
“婚约自然还在。”郑恒压低声音,“只是那张珙若不知趣,迟早要坏我的事。你派人继续打听他在长安的举动,尤其与哪些女子来往。若有半点不检点,立刻报来。”
冯管事连连答应。
郑恒望向后园方向,眼中渐渐露出一种不肯罢休的神情。
他并非全然不喜欢莺莺。幼时初见,她便生得秀丽,又聪明会写诗,使他在同辈中颇觉有面子。后来两家定亲,他更将此事视为理所当然。只是他所喜欢的,更多是一个才貌双全、门第相当的妻子,能够替郑家增添荣耀,能够在亲友面前使他得意。
至于莺莺自己的心意,他从前极少认真想过。
翌日午后,郑恒终于见到了莺莺。
崔夫人命人在花厅备茶,自己坐在上首,欢郎陪在旁边,莺莺与红娘随后入内。郑恒见她走来,眼睛顿时一亮。
多年未见,昔日的小女孩已长成姿容清丽的少女。她一身素净衣裙,发间不施华饰,举止端庄而自然,尤其那双眼睛,清澈之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静,使他一时竟忘了说话。
莺莺向他行礼。
“郑表兄安好。”
郑恒连忙还礼。
“表妹多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这句话原是寻常称赞,却因他目光停留得太久,使莺莺心中微微不适。她没有显露,只在母亲身旁坐下。
众人先谈了些家常,郑恒说起博陵近年的田产、店铺与族中事务,言语之间颇有得意。欢郎听得无趣,便问他有没有见过真正的战马。郑恒笑说自己家中养了好几匹良马,若表弟喜欢,日后可以送来一匹。
欢郎顿时高兴起来。
莺莺却只是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郑恒忽然问道:“听说表妹近来仍爱读书弹琴?”
“闲时偶尔读些诗文。”
“女子有些才情自然是好事。”郑恒笑道,“只是将来出嫁以后,终究还要以持家为重。琴棋书画,闲暇时消遣便可,不必太过沉迷。”
莺莺抬起头。
“表兄也爱读书么?”
“自然。只是如今家业繁忙,哪有那么多工夫读闲书?”郑恒答道,“男子终究须有立身之本,若只靠吟诗作赋,家中几十口人吃什么?”
莺莺没有立即反驳。
她知道经营家业确实不易,也并不轻看郑恒所说的实际事务。只是他把读书与持家如此分开,又仿佛女子的才学只能用于消遣,使她心里略有不快。
“诗书未必只是闲事。”她缓缓说道,“家业须人经营,人心也须学问涵养。若只知钱粮得失,不知是非善恶,便是家产再多,也未必能够长久。”
郑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莺莺不过是个喜好诗文的闺阁女子,不料她竟会这样回答,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表妹说得也有道理。”他勉强笑道,“只是我如今事务繁忙,实在不似那些穷书生,有闲情整日谈诗论道。”
莺莺听出他意有所指,便抬眼望了他一眼。
“穷书生也未必都闲。有些人读书,是为了将来做些真正有益于人的事。”
郑恒脸色顿时一沉。
崔夫人见两人言语渐有锋芒,连忙笑着岔开话题,问起郑家老人的身体。郑恒也只得收住不快,继续陪笑。
然而这一场看似平和的相见,已使莺莺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郑恒并非全然无能。他熟悉田庄事务,知道粮价与商路,也懂得如何与族中长辈周旋。可他言谈之间,总不自觉地把旁人放在自己的位置之下,仿佛女子的才学须由他来衡量,读书人的前程也只有能否带来富贵才值得称道。
莺莺不愿凭一次见面便断定他的全部为人,却已清楚地知道,两人的性情并不十分相合。
傍晚,她回到房中,神色有些疲倦。
红娘替她倒茶,轻声问道:“小姐,今日见过郑表公子,觉得如何?”
莺莺想了片刻。
“他未必是坏人。”
红娘有些意外。
“小姐竟这样说?”
“我只是觉得,他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短处。”莺莺望着窗外,“他懂得经营家业,也愿意照顾母亲与欢郎。这些都不该轻看。可是他似乎不明白,女子也有自己的志趣,并非嫁人之后便只剩家务。”
红娘轻轻点头。
“这一点,倒同张相公不同。”
莺莺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红娘,我如今倒更明白母亲为何看重郑家了。”
“为何?”
“因为郑表兄能给人看得见的安稳。”莺莺轻声道,“田产在那里,房屋在那里,亲族也在那里。张郎君如今却只有几箱书、一匹马,还有一份尚未兑现的志向。母亲自然觉得前者更可靠。”
红娘望着她。
“那小姐自己呢?”
莺莺沉默良久。
“我想要的,不只是有人替我安排好一生,而是有人愿意同我商量这一生该怎样过。”
红娘听罢,轻轻笑了。
“这话若叫郑表公子听见,恐怕又要说小姐读书读得太多。”
莺莺也笑了,却没有再说话。
夜深以后,她独自坐在案前,取出张珙前些日子寄来的家书。灯光照着清劲的字迹,使她想起长安那座遥远而繁华的都城。
她不知道张珙此刻正在哪里读书,也不知道他是否收到自己上一封回信。郑恒带来的流言,虽然没有使她改变判断,却仍在心里留下了一点不安。并不是因为她怀疑张珙的人品,而是她终于真切地意识到,两人相隔千里,许多事情只能凭书信得知,而书信之外的生活,她终究无法亲眼看见。
她轻轻叹息,重新铺开纸张。
这一次,她没有写长篇家书,只写下四句诗:
月移花影上西窗, 千里关山夜未央。 莫道锦书能尽意, 一灯相对是思量。
写完之后,她凝视良久,忽然想起这几句诗若被母亲看见,恐怕又要惹来责备。她原想将纸折好藏起,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因为害怕,便连心中真实的情意也不敢承认。
她将诗笺收入书匣,决定等张珙下一封信到来,再择机回寄。
而此时的长安,张珙正参加一场士子文会。
文会设在城南一处园宅中,主人姓裴,是位告老归乡后暂居京城的前任官员,素喜结交年轻才士。席间数十名士子轮流呈文论诗,谈及治水、赋税、边防与吏治,争论颇为热烈。
张珙原不愿过多应酬,后来听见有人谈起河中府兵乱,便忍不住插言。他亲历普救寺之围,对乱兵如何劫掠百姓、地方官府如何迟缓应对,均有所见闻,因此说来并非空泛议论。
一名姓韩的士子听罢,便笑道:“张兄所言虽有道理,只是朝廷用兵,自有章程。若处处因几个百姓遭难便轻易调兵,岂不乱了军政?”
张珙望着他,缓缓答道:“兵政自然须有章程。只是章程若不能保全百姓,便该认真查问究竟何处有失。普救寺一场兵乱,若非杜将军及时援救,百余僧俗恐怕难免惨祸。百姓的性命,不能只在奏章里算作几行数字。”
席间一时安静。
裴老先生望着张珙,眼中渐渐浮起赞许之色。
“君瑞所言,颇有亲历之人的分量。治国之学,若只凭书斋空论,终究容易失之迂阔。”
张珙起身行礼,不敢自矜。
这场文会之后,京中几位前辈渐渐知道有个来自洛阳的张珙,文章清健,谈论政事又不失实际。虽还谈不上声名大噪,至少已有一些士子愿与他往来。
然而文会散后,他独自走过灯火繁华的街道,心里首先想到的,却是蒲州普救寺中那位曾劝他不忘本心的女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所说的话,若叫莺莺听见,她大约会认真同他讨论,而不是只称赞他的才情。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回到客舍时,兴儿正在门前等候,见主人回来,连忙迎上前说道:“相公,今日有个从博陵来的商人,带来一封崔家书信。”
张珙心中一喜。
“信在哪里?”
兴儿从怀中取出,郑重交给他。
张珙接过一看,见封上字迹清秀,果然出自莺莺之手。他回到房中,点灯拆信,读到那首新写的小诗时,目光忽然停住。
“月移花影上西窗,千里关山夜未央。”
他低声读了一遍,心中顿时涌起一种难言的温柔。
然而信纸翻到背面时,他却忽然发现,还有几行细小的字迹。
字迹并非莺莺惯常所写的清秀笔法,而显得粗重而急促,仿佛有人临时添上去的。
张珙皱眉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闻张郎君在京中新交甚广,往来歌楼酒肆,未知旧日琴心尚在否?若已有新欢,亦不必以旧约相系。”
他看完,脸色渐渐变了。
这几句话来得突兀,语气也与莺莺此前所有书信迥然不同。他一时不知究竟是莺莺听信了流言,还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灯火微微摇动,照得纸上字迹忽明忽暗。
张珙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最后缓缓放下。
他没有立即愤怒,也没有立刻写信辩解,只取出先前莺莺寄来的数封家书,将字迹逐一比较。细看之下,后添的几行字,无论起笔收笔,还是用墨浓淡,都明显与正文不同。
他心中渐渐生出疑虑。
是谁添上的?
又为何偏偏要在一封相思家书之后,写下这些足以伤人信任的话?
窗外长安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巡夜武候的梆声。张珙坐在灯下,望着那张被人动过手脚的信纸,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莺莺之间的道路,已经不只是山川遥远那么简单。
有人开始有意在两人之间制造嫌隙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将信仔细收好,另取一张素纸,提笔写道:
“莺莺姑娘:得书甚慰。所寄诗句,已再三诵读。惟信末另有数行,笔迹与正文不类,恐途中有人擅添。君瑞不敢妄测,更不愿因无凭之言伤彼此信义。若姑娘有所疑,尽可直问;我亦当坦诚作答。”
写到这里,他停住片刻,又添上一句:
“月移花影,虽隔千里;若心无欺,何惧夜长。”
他将信封好,郑重交给兴儿,嘱咐明日寻可靠商旅送往博陵,务必先交崔福,再请其转呈莺莺。
灯烛渐尽,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
张珙望着窗外月色,忽然想起法本长老临别时的劝告:人世间许多事情,不是两心相悦便能成就。
他原以为那只是老人对年轻人的谨慎提醒,如今才知道,爱情所要面对的,除了门第与家族,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看不见的恶意。
而在遥远的博陵,郑恒正坐在灯下,听冯管事回报近日书信往来的情形。
“公子,”冯管事低声说道,“那封信已经送出,末尾添的几句话,也依照吩咐写上了。”
郑恒端起茶盏,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张珙若真是个多情书生,见了这些话,少不得心生怨怼。到时两人书信不和,姑母自然更不会答应。”
冯管事迟疑片刻。
“只是那几行字,笔迹与小姐原信不尽相同,若被看出来……”
郑恒脸色一沉。
“你怕什么?不过几句闲话,又不是官府文书。纵被看出,谁能查到你我头上?”
冯管事低下头,不敢再言。
郑恒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忽然笑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一个穷书生的相思,能经得起多少风雨。”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自以为得计的谋算,已经在张珙心中留下了清楚的疑点。
更不知道,真正的爱情虽可能因误解而受伤,却未必会像他想象的那样,只凭几句挑拨便轻易崩塌。
月光越过长安与博陵之间的山川,照着两处不同的窗台。
一处有人怀着疑虑,却仍愿以信任相待;另一处有人怀着私心,正暗暗计算如何拆散一段情缘。
而在博陵崔宅深处,莺莺尚不知道自己的诗笺已经被人添上恶语。她独自坐在琴前,望着窗外渐移的花影,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低缓,带着初夏夜色里的清凉。
她所弹的,仍是普救寺月下那支未曾忘记的曲子。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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