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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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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堂前问红娘

普救寺的秋晨,凉意已渐渐深了。

山门外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槐叶,僧人清扫时,叶子被竹帚推到墙角,转眼又有新的飘下来。黄河岸边的田野正在收割,早起的农夫赶着牛车经过山道,车上堆满新割的谷穗,空气里浮着草秸与泥土的气味。寺中香客渐多,佛堂里的钟磬声与外面隐约传来的农歌相和,竟有几分安宁太平的意思。

崔夫人却一夜没有睡好。

昨晚红娘那番话,始终在她心中盘旋。

“小姐在张相公面前,更像她自己。”

这句话并不高深,也算不得什么惊人之论。可崔夫人越想,越觉得难以轻轻放过。她教养女儿十九年,教她读书、习礼、持家,教她在长辈面前知进退,在外人面前守仪容,却很少认真问过,莺莺若不做崔家小姐、不做郑家未来的媳妇,究竟想过怎样的日子。

这念头使她既惭愧,又不安。

她不是不疼女儿。丈夫去世以后,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莺莺与欢郎。郑家有田宅,有亲族,有多年旧谊,她以为把女儿嫁过去,便是在自己百年之后替她留下一处依靠。谁知如今这份自以为稳妥的安排,竟成了母女之间最难解的心结。

窗外晨光透过竹帘,照在案上两封书信旁。一封是郑恒昨日呈来的,措辞恭敬,字里行间却暗指莺莺失礼;另一封是张珙的请罪书,没有一句责备旁人,只承认自己的唐突。

崔夫人将两封信并排放着,看了许久。

曹嬷嬷端药进来,见夫人神色疲惫,便劝道:“夫人,您这些日子操心太多。小姐年轻,难免被几句好话迷了心。等回到博陵,见不着那个张生,慢慢便好了。”

崔夫人没有接药,反问:“你真觉得莺莺不过是一时迷心?”

曹嬷嬷怔了一下。

“老奴不敢说得太满。只是姑娘家读了几本才子佳人的书,见个会作诗的少年郎,难免动些心思。”

“可她见郑恒多年,为何没有动心?”

曹嬷嬷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表公子与小姐自幼相识,许是太熟了。”

崔夫人轻轻摇头。

“熟悉便该知道彼此性情。若相处多年仍无亲近之意,只怕不是因为太熟。”

曹嬷嬷不敢再说,将药碗放在案边。

崔夫人终于端起来喝了两口,苦涩的药味在舌根缓缓散开。她放下碗,忽然说道:“去把红娘叫来。今日不要旁人在场,你也退下。”

曹嬷嬷微微一惊。

“夫人还要问她?”

“昨日她的话没有说完。”

曹嬷嬷见夫人神色坚定,只得领命出去。

红娘来到正房时,心中已有准备。

她昨夜虽把话说了出来,回去以后却久久不能入睡。自己终究是个侍女,竟当着夫人的面评论崔郑两家的婚事,还说郑恒不懂小姐的心。若夫人认真追究,一句不守本分便足以使她受罚。

她不后悔那些话,却也不能不怕。

进门以后,她先依礼跪下。

崔夫人望着她,缓缓说道:“起来,坐在那边的小杌上。”

红娘不敢就坐。

“奴婢站着回话便好。”

“叫你坐便坐。今日我不是要审你。”

红娘只得在一旁坐下,背脊却仍挺得笔直。

崔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几岁入我崔家的?”

“回夫人,八岁。”

“那时你还没有如今这般伶俐,整日跟着莺莺跑,摔碎过好几只茶碗。”

红娘没想到夫人会提起旧事,脸上微微发热。

“奴婢小时候笨手笨脚,亏得夫人没有责罚。”

崔夫人轻轻笑了一下。

“倒不是没有罚。你打碎那只青瓷碗,我叫你抄了二十遍《女诫》,你哭得眼睛都肿了。”

红娘也忍不住笑了。

“奴婢记得。后来还是小姐替我抄了五遍,被夫人发现,又罚我们两个一道重写。”

崔夫人听罢,笑意渐渐淡下。

那时莺莺不过九岁,红娘更小些,两人伏在同一张书案前,握着笔互相埋怨。丈夫从外院经过,见两个孩子哭哭笑笑,曾劝她不要管束得太紧。如今那样的日子已经远去,丈夫长眠地下,两个孩子也都长大了。

“红娘,”她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对莺莺忠心。昨夜你说她在张珙面前更像自己,我思量了许久。今日只想问你,莺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红娘怔住。

她从未想过,夫人会向自己问起亲生女儿的性情。

“夫人最了解小姐,何须问奴婢?”

“我了解的是她从小怎样读书,怎样习礼,怎样侍奉长辈。”崔夫人望着她,“可你与她朝夕相处,她在人前不肯说的话,未必不肯对你说。”

红娘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小姐小时候最爱热闹。老相国一回府,她便抱着书追过去,非要他讲两段故事才肯放人。后来年纪大了,夫人教她要稳重,她便渐渐不在人前吵闹。可是她心里仍喜欢新鲜事,听见外头有好玩的风俗、稀奇的书,都会拉着奴婢问半天。”

崔夫人静静听着。

红娘又说:“小姐也有些固执。她认定一件事,嘴上未必争,心里却放不下。老相国生病时,郎中说须静养,她仍天天替父亲整理书稿,怕有朝一日再没人认得那些旧字。相国去世以后,她常夜里起来看书,奴婢劝她歇息,她却说父亲留下的东西若无人照看,便像又失去他一次。”

崔夫人眼圈渐渐红了。

这些事,她大多不知道。

丈夫病重时,她忙着寻医问药;丈夫去世后,她又须料理丧事、安排返乡。她只看见莺莺日渐沉静,以为女儿渐渐懂事,却没有想到那份沉静里还藏着如此深重的悲伤。

“那张珙呢?”她低声问,“莺莺究竟看中他什么?”

红娘想了想。

“最初自然是才情。张相公文章好,琴也弹得好,小姐喜欢同他说诗。可若只是这些,天下会作诗的读书人多得很,小姐未必放在心上。”

“后来呢?”

“后来兵乱围寺,小姐怕得很,却见张相公忙着替僧人安排粮水,求援、守门,也肯听别人说话。那夜有人提议把小姐交出去求平安,张相公当众反对,说贼人的祸,不能叫一个无辜女子来承担。小姐听说以后,坐了好久,一句话也没说。”

崔夫人抬起头。

“她那时说了什么?”

“后来她同奴婢说,从前总听人讲大丈夫应有担当,却不知道担当是什么模样。如今才明白,有时不过是在旁人都想躲开的事情面前,肯往前站一步。”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落在树枝上,啄得几片黄叶轻轻飘落。

崔夫人望着门外,许久没有言语。她也经历过那场兵乱,自然知道张珙当时所做并非寻常少年能够轻易做到。只是事后郑家婚约逼到眼前,她一心想着门第与礼法,竟渐渐把那份患难之恩看轻了。

“可他夜间到东院,也是事实。”她终于说道。

红娘点头。

“是。张相公并非事事周全。他把小姐偶然写的诗当作邀约,确实轻率。小姐责备他,他也认了错。若他当时反过来怪小姐写诗含糊,或仗着救援之功逼小姐相见,奴婢便不敢替他说一句好话。”

崔夫人望着她。

“你倒公道。”

红娘苦笑。

“夫人,奴婢也有私心。小姐若嫁得好,我自然欢喜;若嫁得不好,将来少不得也要跟着操心。奴婢不愿她只因一时心动便误了终身,可也不愿她明明不喜欢郑表公子,仍须一辈子忍着。”

崔夫人微微皱眉。

“郑恒究竟有何不好?”

红娘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这是最难说的一句话。郑恒并非杀人放火的恶徒,郑家又与崔家有旧情。若只凭自己不喜欢他,便说其人不好,既不公道,也容易招来责难。

“郑表公子并非没有长处。”她认真说道,“他懂经营,善于算账,也肯替夫人料理事情。可他同小姐说话,常像在吩咐一个将来要进郑家的人。小姐谈诗,他便说女子读书只是消遣;小姐说想再整理相国遗稿,他便说嫁人以后,自有家中事务要忙。小姐若反问一句,他虽不发怒,脸色却立刻不好看。”

崔夫人听着,渐渐皱起眉头。

红娘又道:“奴婢不敢说郑表公子将来一定待小姐不好。只是成亲以前,他已不喜欢小姐有自己的主意,成亲以后,恐怕更难容她。”

“那张珙便一定能容?”

“奴婢也不敢保证。”红娘抬起头,“但至少到今日为止,张相公肯听。小姐说得有理,他便认错。奴婢觉得,人一生不可能没有争执,遇事肯不肯听对方说话,比平日说多少好听话更要紧。”

崔夫人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亡夫。

崔相国年轻时脾气也急,夫妻之间并非从未争吵。有一年她因娘家事务与丈夫意见不合,两人冷战数日,后来丈夫竟主动来到她房中,说自己白日忙于官事,未曾听明白她的难处。那次夫妻和解以后,许多年间,每逢家中大事,他都愿先问她一声。

她从前以为,那是自己嫁得好的缘故。如今想来,也许真正使婚姻得以长久的,并不全是崔家的家业与相国的官位,而是两个人尚肯在争执之后重新坐下,把彼此的话听完。

“红娘,”崔夫人忽然问,“若莺莺当真嫁了张珙,你愿不愿继续陪她?”

红娘怔了一下。

她原想照旧说愿意,话到嘴边,却想起前些日子莺莺曾问她,自己将来想过怎样的日子。她沉默片刻,终于认真答道:“若小姐初嫁,需要奴婢照顾,奴婢自然愿意。只是往后若有机会,奴婢也想求夫人开恩,准我自谋生计。”

崔夫人有些意外。

“你想做什么?”

“开一间小铺子,卖针线、绢花,替人写写书信。”红娘说着,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这些年在府里学了些记账与采买的本事,总想试试能不能凭自己的手艺过日子。”

崔夫人望着她,忽然觉得新鲜。

在她心里,红娘一直是陪伴莺莺的丫头,将来多半也随小姐出嫁,从未认真设想她还可能有自己的打算。

“你如今倒也有志气。”

红娘低头。

“奴婢不过想过些安稳日子。”

崔夫人缓缓点头。

“等莺莺的婚事有了着落,再说你的事。若你果真能自立,崔家也不会故意拦着。”

红娘听罢,心中一热,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夫人。”

崔夫人却没有立刻叫她退下。

她沉思片刻,忽然又说道:“昨日郑恒与张珙在廊下争执,我已听崔福说过。郑恒近来行事,确实有些失了分寸。可两家婚约是亡夫亲自定下,若老身贸然退婚,郑氏族人必会问罪。你既如此懂莺莺的心,可有办法使两家都不至于颜面尽失?”

红娘怔住了。

她原以为夫人只会问责,不料竟认真向自己请教。

她知道这是极难回答的问题,不能凭一时机灵便胡乱出主意。思量片刻,才缓缓说道:“奴婢不懂两家婚约的章程,只觉得有一事须先弄清。”

“什么事?”

“郑表公子究竟是因为真正喜欢小姐,才坚持要娶;还是因为婚约早定,觉得若退了亲,便失了郑家的颜面?”

崔夫人眉头一动。

红娘继续说道:“若他真为小姐好,便该愿意听听小姐心意。若只是怕失了颜面,夫人即使把小姐嫁过去,也未必能换得他真正的敬重。至于退婚之法,奴婢不懂,须请家中明白礼法的人商议。但无论如何,不能叫小姐一个人替两家承担所有委屈。”

崔夫人听罢,久久沉默。

她原本打算等张珙春试有了结果,再决定是否重议婚约。如今听红娘如此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张珙若高中,郑家便一定肯退婚么?

莺莺若顺从郑家,将来便一定幸福么?

这两件事,原来都没有保证。

“你先退下吧。”她终于说道,“今日所言,我会仔细思量。”

红娘行礼告退。

走出正房时,秋日阳光已照满回廊。她原以为自己会因昨日的言语受罚,没想到夫人非但没有责备,还认真问起小姐与自己的将来。那份出乎意料的宽容,使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希望。

只是她也知道,崔夫人虽有动摇,真正要改变婚事,仍远非几句话便能办到。

东院西厢里,莺莺正坐在琴前。

她已经知道红娘被母亲召去,心中不免担忧。见红娘终于回来,便连忙起身迎上。

“母亲可责罚你了?”

红娘摇头。

“没有。”

“那问了些什么?”

红娘想了想,笑道:“问小姐究竟喜欢张相公什么。”

莺莺脸颊微红。

“你怎么说?”

“我说小姐喜欢他文章好,琴弹得好,长得也好看。”

莺莺听得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打她。

“你又胡说!”

红娘笑着躲开。

“我不过先说几句玩笑。真正的话,自然也说了。”

莺莺停下动作,认真望着她。

红娘便把自己与夫人的谈话大致说了一遍,只略去了夫人提及年轻旧事的部分。莺莺听得很安静,到了末尾,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母亲当真问起,我为何喜欢张郎君?”

“当真。”

“她可生气?”

“没有。反倒听得很认真。”

莺莺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坐下。

她原以为母亲只会责备自己逾礼,如今竟愿意听红娘解释,心里既有欢喜,也有些难言的酸楚。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最怕的便是母亲一旦决定了什么,便再也没有商量余地。如今这份固执似乎终于有了松动,竟使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红娘,”她轻声说道,“我是不是太急着叫母亲明白我了?”

红娘坐在她身旁。

“小姐,母亲与女儿之间,本来也需要慢慢认识。老夫人从前替您决定许多事情,并非不疼您,只是习惯了。如今您有了自己的主张,她自然也须慢慢适应。”

莺莺轻轻点头。

“我愿意等她想明白。只是张郎君不能久留蒲州,明春应试要紧,他终究还得回长安。”

红娘望着她,忽然笑了。

“小姐如今倒不像从前那般只顾舍不得了。”

莺莺也笑。

“舍不得自然还是舍不得。只是我若真喜欢他,便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叫他荒废学业。”

说罢,她走到窗前。

秋风吹动廊外竹叶,几只燕子已不知飞往何处,庭中只剩些晚开的菊花,颜色淡黄。莺莺想起春日初见时满树杏花,又想起月下隔墙相和的琴声,忽然觉得两人的情意仿佛也经过了一场季节变化。

从前是春日里一眼相逢的欢喜,如今却有了秋风中的责任与忧虑。

她知道真正的婚姻,或许便该如此。

不仅要有心动,也要有在现实艰难面前仍愿彼此尊重的耐心。

与此同时,张珙正在法本禅房与长老商议归京行程。

法本看过他的请罪信,又得知崔夫人今日认真询问红娘,便劝他不必再滞留蒲州。

“君瑞,崔夫人虽尚未允婚,却已开始重新思量。你此刻若继续留在寺中,反倒容易使郑家抓住言语。依贫僧看,还是早些返京为妥。”

张珙点头。

“弟子亦有此意。只是临行之前,想再向夫人郑重告辞。”

法本微微一笑。

“这回便依礼求见,不必再猜诗夜行了。”

张珙脸上一热。

“长老取笑了。”

法本望着他,神情渐渐认真。

“还有一句话。你年轻,情深,自然觉得此生只愿与崔小姐相守。可婚姻之难,不在相思时能说多少情话,而在日后发生争执时,能不能仍把对方当作一个有心有意的人。你今日肯认错,是好事;将来若真成婚,也别以为认过一次错,便从此不会再犯。”

张珙听罢,深深行礼。

“君瑞记下。”

法本又道:“至于郑家旧约,贫僧愿替你向夫人说明,若需要有人居中见证,寺中亦可作证。当日解围之约,毕竟不是凭空而来。”

张珙心中一热。

“多谢长老。”

离开禅房时,已近午后。

张珙沿回廊缓步而行,忽然在佛堂前遇见崔福。

老管事见他,先行一礼,随后说道:“张郎君,老夫人今日命小人传话,若郎君方便,明日上午可到东院外厅一叙。”

张珙微微一怔。

“夫人亲自相召?”

“正是。”

崔福望着他,神色比从前和缓许多。

“老夫人还有一句话,叫小人原样转告。”

“请讲。”

“她说,张郎君既已立志求取功名,便不该因儿女之事误了正途。若真有情义,便先把该做的事做好。至于崔郑两家旧约,她会另行设法商议。”

张珙听罢,心中骤然一震。

这番话虽没有允婚,却是崔夫人第一次明确表示,愿意主动着手解决郑家婚约。

他深深向崔福行礼。

“有劳崔叔转告夫人,君瑞谨遵教诲。”

崔福笑着点头,转身离去。

张珙站在廊下,望着秋日晴朗的天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知道道路仍长,眼前也并非没有困难。可至少崔夫人不再只把他看作一个妄想攀附相门的寒士,而开始认真衡量他与莺莺之间的情意。

这份变化来之不易。

他忽然想起莺莺雨夜所说的话。

“我不愿每次谈起将来,你都先替我想好一条离开的路。”

那时他才明白,真正的相守需要两个人共同作出选择。如今崔夫人终于愿意听女儿的心意,也许正是他们迈出的第一步。

然而在普救寺外院,郑恒也已经得知崔夫人准备明日召见张珙。

冯管事将消息禀告时,他正坐在案前查看家中送来的账册。听罢,他猛地将账册合上,脸色阴沉。

“姑母竟要与他单独议事?”

冯管事连忙说道:“并非单独。听说法本长老也会在场。”

郑恒冷笑。

“有老和尚作证,倒更像要正式议婚了。”

冯管事迟疑片刻。

“公子,依小人看,夫人如今对张珙确有几分改观。若再一味阻拦,恐怕反使她更加不满。”

郑恒抬头望他,目光冷厉。

“你是要我让婚?”

冯管事心中一紧。

“小人不敢。只是两家旧约虽在,小姐终究不愿,若强行催逼,将来……”

“将来如何?”郑恒打断他,“她嫁入郑家,锦衣玉食,难道还委屈了她?一个女子懂什么?如今不过被几首诗迷了心,等真成了亲,过两年自然知道谁才可靠。”

冯管事低下头,没有再说。

郑恒望着窗外,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愤怒。

他并非没有觉察莺莺对自己的冷淡,也并非不知道张珙确有才情与担当。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愿承认,自己可能在一场原本早已议定的婚事中落败。

对他而言,失去莺莺不仅是失去一个妻子,更像是失去家族多年来许给他的荣耀。

“既然姑母要议,”他缓缓说道,“我便也去听听。郑家婚约不是她一句话便能抹去的。”

冯管事连忙劝道:“公子,此事若闹到长老面前,恐怕有损两家和气。”

郑恒冷冷看了他一眼。

“和气?如今他们背着郑家谈退婚,何曾顾过我的和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院方向,忽然低声说道:“明日,我倒要问问姑母,她究竟把亡夫旧约看作什么。”

夜色渐渐降临。

普救寺的钟声响过,庭院里灯火次第亮起。张珙在西厢整理归京行囊,莺莺在东院陪母亲用晚膳,红娘则替小姐收拾尚未读完的诗卷。

几个人各自忙碌,心中却都惦记着明日那场会面。

张珙盼着能正式说明志向,取得崔夫人的信任;莺莺盼着母亲终于愿意理解自己的选择;红娘则盼着这些聪明而固执的人,能在真正发生冲突以前,把话好好说清楚。

崔夫人坐在灯下,望着亡夫留下的印章与家书,心中也有了一个决定。

她已经想明白,自己不能只因郑家门第稳固,便忽视女儿的意愿。可她同样不愿轻易背弃亡夫生前订下的婚约,使两家多年情谊毁于一旦。

明日她准备请法本作证,正式向张珙提出条件:先返京应试,不再夜间私会;待功名有成,再请可信长辈出面,商议解除郑家旧约。与此同时,她也将遣人向郑家说明,婚事须双方诚心,不能只凭旧日约定强行推进。

她不知道这个办法能否使所有人满意。

可至少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试图在家族责任与女儿心意之间,寻找一条不必牺牲任何一方尊严的道路。

窗外秋月渐升,照着普救寺的飞檐与古塔。

山中虫声渐稀,晚风吹动廊前菊花,空气里已有淡淡寒意。春日里那场惊鸿一瞥,如今已变成一桩牵涉两个家族、几代承诺与数人命运的难题。

而红娘,这个曾被人视作只会传书递信的小侍女,终于凭着自己对人情冷暖的理解,使一位固执的母亲愿意重新倾听女儿。

只是她尚不知道,明日堂前的一场争论,将把所有尚可含糊的问题,彻底摆到众人面前。

届时,谁也不能再只凭一张旧婚书、一句救命之恩,或几首缠绵诗句,便轻易替崔莺莺决定她的一生。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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