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阅读版式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鹤回道上

从孤照峰北坡下去,路比上山时更坏。

昨夜一场大雨把山腰的残雪冲成泥水,旧石阶一半埋在松针和碎石底下,另一半被山涧冲得湿滑发亮。父亲那半页图上的断线到了这里反而越来越清楚——不是纸上的墨迹变清楚,而是郁停霁终于能把那些不起眼的小记号与眼前山势一一对上。两山夹口、背阴石坡、一道看似走不通的枯涧,连起来以后,确实是一条从孤照峰直接切入鹤回道的旧路。二十四年前,这条路应该比现在好走;如今多年无人修整,石阶塌了、灌木深了,反倒更适合那些不愿被人看见的人。

众人沿着湿滑山路下到半山,陆停峤才停下。他先看了看天色,又低头辨认两处被雨水冲淡的旧痕,最终决定不再一路跟到鹤回道,而是带人沿另一条山脊去查昨夜那几个人是否留下岔路。徐栖岫原本不愿回山,陆停峤却只说了一句:“山里总得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她听完便不再争,带着两名太岳弟子折返山门。

临走之前,徐栖岫看了郁停霁一眼:“活着回来。”

郁停霁笑道:“你们太岳送客都这么不吉利?”

徐栖岫道:“山下比山上麻烦。”说完又看向晏无翳,“尤其是你。”

晏无翳皱眉:“我怎么了?”

“长得容易惹事。”

她转身便走,郁停霁一路笑到看不见人。

最后真正继续向北追的,只剩郁停霁、谢蘅漪、晏无翳和孟知晦四人。谁都没有刻意催促谁,却都走得很快,因为从孤照峰带走副录的人已经领先大半日,昨夜又下过雨,一旦进入鹤回道,人车混杂,山上的泥印和血迹很快就会被更多脚步、马蹄和车辙淹没。到那时,即使郁停霁再会看路,也只能靠猜。

午后,四人终于穿出太岳北麓。

前方山势突然打开,鹤回道横在谷底。那是一条比想象中宽得多的官道,从山口向西北伸去,路面被冬雪和春雨反复冻融,中央全是车辙,路边则留下无数马蹄和人的脚印。

这条路得名并不风雅。据说早年北雁南飞,会在附近山口盘旋一次再折向西北,山民便把这里叫作“鹤回”。后来朝廷修驿道,名字也沿用下来。如今真正走在路上的却不是鹤,而是军车、盐队、驿马,以及一拨接一拨往南来的百姓。

郁停霁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轻松慢慢没了。

向北的车少,向南的人却明显更多。有赶着羊的老汉,有拖着木轮车的妇人,还有几家把被褥、锅、粮袋全绑在驴背上,一看便不是普通赶集。几个孩子跟着大人走得东倒西歪,鞋面全是泥,怀里却仍紧紧抱着家里带出来的木碗和旧衣。

孟知晦也皱起眉。

谢蘅漪道:“边地消息已经传下来了。”

晏无翳拦住一名从北面来的车夫:“从哪里来?”

“雁回县。”

“为什么走?”

车夫看了他们几个人一眼,大概觉得不像官差,才道:“北面说要打仗。”

“已经打了?”

“谁知道。有人说朔关破了,有人说还没破,还有人说胡骑已经到饮马峡。反正有亲戚的先往南走,没亲戚的也不能在家等死。”

霍翾衣明明说过,朔关还没有正式开战。可百姓不会等军报盖印,一点烽燧断讯,一支失踪巡骑,再加几句从驿站传出来的话,便足够让一户人家决定带着全部家当离开。

郁停霁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官道是给平常日子走的,真到了逃命的时候,能走的才叫路。

他低头再看那张半页图,心里第一次觉得父亲留下它,也许从来不是为了什么照夜盟,只是为了眼前这些人。

孟知晦很快从附近驿吏那里问到消息。昨夜确实有三名男子骑马从太岳方向出来,其中一人手臂受伤。三人没有进驿站,只在路边换了两匹马,继续往北。

郁停霁听完便问:“还是三个?”

驿吏点头:“三个。”

孟知晦神色立刻变了。

孤照峰下死掉的明明是三人中的一个。

“有人接应。”她低声道。

郁停霁也明白了。两个人带着副录下山,到鹤回道后,又有第三个人加入。这不是临时逃走,而是一条提前安排好的路线。

晏无翳问:“他们往哪?”

“北。”

“多久?”

“两个时辰前。”

还追得上。

四人立刻找马,可驿站里能用的快马已经被军驿征走,只剩几匹普通驮马。孟知晦正准备亮玄衣司牌子强征,北面官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人群里冲出来。

马背上的女子一身风尘,肩上披风被山风吹得向后扬起。离驿站还有十几丈,她已经看见几人,明显一怔,随即猛地勒马。

马前蹄高高扬起。

郁停霁认出来。

“霍翾衣?”

她翻身下马:“你们怎么在这?”

晏无翳先问:“你怎么还在这?”

霍翾衣看了他一眼:“我去哪还得先报太岳?”

两个人果然一见面还是这样。

可她明显没空争,转身就把一张沾泥的军报摊在驿站木桌上。

“北面鹤嘴坡被人截了。”

孟知晦立刻问:“谁?”

“不知道。十几个人,没打旗,也不像普通山匪。他们劫了一支往朔关送药的车队,杀了两个押车兵,把药车赶进旧沟。我本来去接军马,听见消息折回来。”

郁停霁问:“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往哪个方向?”

霍翾衣指向官道西北。

“鹤嘴坡。”

他把父亲的半页图摊开。

鹤嘴坡附近,正好有一条细线与孤照峰下来的旧路相连。

几个人同时明白了。

带走副录的人未必只是向北逃。

鹤嘴坡可能本来就是接应点。

霍翾衣看见图上那条线,脸色更沉:“你确定?”

“不能确定。”

“那就去看。”

她卷起军报,转身便走。

晏无翳道:“你有多少人?”

“六个。”

“对方至少十几个。”

“所以?”

“等附近守军。”

霍翾衣停住脚。

“药车里有止血药、金创散和退热药,朔关现在缺的就是这些。等守军赶到,他们连车带药早没了。”

晏无翳道:“你死在那里,药也回不来。”

霍翾衣回头:“那你有什么办法?”

晏无翳指向鹤嘴坡南面的山道。

“分两路。”

“你认识地形?”

“不认识。”

“那还说?”

“郁停霁认识。”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郁停霁叹了一口气。

“现在知道我有用了?”

霍翾衣道:“一直知道。”

“你在东宫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你藏图烦人,没说你没用。”

谢蘅漪在旁边淡淡道:“以后再叙旧。”

没有人再说。

鹤嘴坡离驿站不到十二里。

霍翾衣的六名同伴很快赶到,都是朔庭门年轻人,其中两个身上已经带伤。孟知晦亮了玄衣司身份,让驿站立刻派人通知最近巡军,自己则跟随众人先行。

郁停霁根据半页图把人分成两路。

霍翾衣带三人走官道,故意露出行踪;晏无翳、孟知晦和另外三人从西侧废沟绕后。郁停霁与谢蘅漪居中,负责找药车和判断对方真正退路。

霍翾衣听完,只问一句:“你确定废沟能通?”

郁停霁道:“二十四年前能。”

“现在呢?”

“不知道。”

她居然点头:“行。”

没有再问。

这份干脆反而让郁停霁有些意外。

真正上路以后,他才明白边地人与江湖人的区别。霍翾衣不需要别人向她保证一定成功,只需要知道这个办法值不值得赌。

鹤嘴坡其实不高,两侧却都是裸岩。官道到了这里突然收窄,北面还有一段废弃石墙,原本大概是旧关卡。

他们很快闻到血腥味。

第一辆药车翻在路边。

骡子已经死了。

一名押车兵靠着车轮,腹部中刀,尚有气。谢蘅漪立刻蹲下检查,郁停霁则沿着车轮痕往前看。

“车被赶走了。”

路上留下四道深辙。

至少还有两辆满载的药车。

伤兵抓住谢蘅漪手腕,声音很弱:“他们……不是抢药。”

“抢什么?”

“问路。”

郁停霁立刻回头。

“什么路?”

伤兵喘着气。

“旧驿……去饮马峡的旧驿……”

又是路。

谢蘅漪已经按住伤口:“别说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哨。

霍翾衣那边遇敌了。

郁停霁起身就走。

谢蘅漪道:“我留。”

“你一个人?”

“还有伤兵。”

他停了一瞬。

“有事吹哨。”

谢蘅漪没抬头:“知道。”

郁停霁朝声音方向冲过去。

等他翻过低坡时,官道上已经打起来。

不是大规模厮杀,更像一次突然撞上的短兵相接。对方约十余人,全部穿普通行路衣服,武器也杂,有刀、有短枪,还有两个人用军中弩机。最危险的恰恰是他们不像同一门派,配合却极熟。

霍翾衣已经下马。

她的长刀比江南刀客用的更长,招式也没有多少花巧。第一刀逼开短枪,第二刀直接砍对方持弩人的手腕。对方往后退,她没有追,因为旁边一名朔庭门弟子正被两人夹住。

她先救人。

郁停霁看懂这一点。

这就是边地刀法。

不是比谁漂亮。

是谁先活下来。

另一侧忽然有人从岩后跃下。

晏无翳到了。

他的剑与霍翾衣完全相反。快,干净,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第一剑点开一柄刀,第二剑已经逼到对方肩前,却在剑尖将入肉时偏了半寸,只挑断肩筋。

霍翾衣恰好看见。

“怎么不杀?”

晏无翳道:“要活口。”

“先活下来再说。”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侧后射来。

晏无翳正被两人缠住。

霍翾衣抬刀一磕,箭擦着刀背飞出去。

晏无翳回身一剑把放弩的人逼退。

“谢了。”

“欠我一次。”

“记着。”

他们没有再斗嘴。

敌人比想象中难缠。

尤其其中一个灰衣男人,始终不近身,只站在石墙后指挥。霍翾衣很快发现他才是领头的,提刀就要过去。

晏无翳却一把抓住她后肩。

“等。”

霍翾衣猛地甩开。

“干什么?”

下一刻,石墙上方两支弩箭同时射下。

正是她刚才要冲过去的位置。

霍翾衣脸色一变。

晏无翳已经从她身边掠过去。

“现在。”

霍翾衣没有犹豫,立刻跟上。

一剑一刀第一次真正配合。

晏无翳逼正面。

霍翾衣走侧面。

灰衣男人退了一步,先挡剑,刀已经到了肋下。他不得不转身,晏无翳的剑锋又贴上来。

两个人过去从未一起练过,却意外地没有互相碍事。

晏无翳剑快,逼人先动。

霍翾衣刀重,专砍对方动完以后来不及护的地方。

灰衣男人连退三步,忽然朝霍翾衣撒出一把白灰。

“小心!”

晏无翳直接挡到她前面,袖口一卷,白灰扑了他半边肩膀。

霍翾衣脸色瞬间变了。

“有毒?”

“不是。”

晏无翳只闻了一下。

“石灰。”

灰衣男人趁机转身逃。

霍翾衣要追,却又停住。

“眼睛。”

晏无翳道:“没进。”

“给我看。”

“真没——”

霍翾衣已经一把扳过他的脸。

距离忽然近得过分。

晏无翳一时竟忘了继续说。

霍翾衣仔细看了一眼,确认他眼睛没有发红,才松手。

“死不了。”

晏无翳道:“你刚才好像挺担心。”

霍翾衣立刻转身。

“我怕你瞎了以后拖累。”

晏无翳笑了一下。

“行。”

灰衣人已经跑远,再追来不及。

其余人却没有那么幸运。

巡军的号角从南面响起以后,剩下几人开始撤。霍翾衣没有再冒进,只让朔庭门守住药车退路,晏无翳与孟知晦各留下一个活口。

战斗结束得很快。

真正收拾起来却很慢。

两个朔庭门弟子受伤。

一名玄衣司随骑手臂中箭。

押药兵死了三个。

谢蘅漪赶来以后,几乎没有停手。霍翾衣原本还想追灰衣首领,被她一句“先按住这个人的腿”直接叫了回来。

霍翾衣蹲下替伤员压血。

晏无翳也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刚才还在刀剑里互相救命,如今一个按腿,一个剪衣,反而谁都没再说话。

郁停霁则沿着被抢走的药车继续查。

两辆车都找到了。

药少了几箱,却不是最奇怪的。

其中一辆车底被撬开过。

有人把原本固定车板的铁钉全部拔掉,又重新钉回去。

他叫来孟知晦。

两人拆开夹层。

里面本该没有东西。

如今却留下一个长方形的浅印。

像曾经放过木匣。

孤照峰副录的大小。

孟知晦脸色变了。

“他们在这里换过匣。”

“对。”

真正从孤照峰拿走的东西,到了鹤嘴坡以后已经转手。

刚才这批人只是负责接下一段。

副录现在不在他们身上。

更不在药车上。

“谁拿走了?”

霍翾衣从后面走过来。

郁停霁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北方。

官道在鹤嘴坡外分成两条。

一条去朔关。

一条向西北,通寒雁原和饮马峡。

对方劫药是假。

换匣是真。

顺便审问押车兵旧驿道的位置。

说明有人已经准备把孤照峰里的东西送进边地。

晏无翳站在霍翾衣旁边,肩上还沾着没拍净的石灰。

“往哪追?”

郁停霁看了很久。

“饮马峡。”

霍翾衣的神色一下冷下来。

那里有死马。

失粮。

断掉的烽燧。

还有三座刚开始撤人的村子。

如今又多了一份二十四年前照夜最后会议的副录。

事情终于不再只是过去追着现在。

是有人正拿过去,去做现在的事。

夕阳落到山口时,巡军开始把药车重新套上骡马。

霍翾衣检查完伤员,准备北上。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晏无翳。

“你还去吗?”

晏无翳问:“去哪?”

“饮马峡。”

“你不是嫌太岳的人只会讲规矩?”

霍翾衣道:“今天还行。”

只有三个字。

晏无翳却笑了。

“那我去。”

霍翾衣转身上马。

这一次,她没有说谁欠谁一条命。

晏无翳也没有提。

有些东西真正发生过以后,反而不必立刻说清。

郁停霁站在药车旁,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

谢蘅漪走到他身边。

“看什么?”

“没什么。”

“你在笑。”

“我没有。”

谢蘅漪看了他一眼。

郁停霁立即道:“别学霍翾衣。”

“我比她早认识你。”

这句话听着普通。

郁停霁却莫名停了一下。

谢蘅漪已经往前走了。

他追上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鹤回道上的南逃百姓仍没有断。有人往南,有人往北,药车、军马、逃难人的独轮车全挤在同一条路上。

而他们要去的方向,与大多数人相反。

北面。

寒雁原。

饮马峡。

朔关。

真正的西北,终于到了。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