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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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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第九章 十里灯河

临璋的灯,是在黄昏以后才真正亮起来的。

郁停霁一行四人从西城外进城时,天边最后一点灰蓝尚未散尽,城门两侧的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点燃。卖炊饼的推车还在收摊,挑着鲜鱼的贩子则刚从澜江码头进来,街边酒楼开始往门外摆桌,檐下红灯照着湿漉漉的青石路,行人衣袂、马车铜铃、伙计吆喝声混成一片。几日山路上的雨、泥、血和死人,仿佛都被高大的城墙挡在了外面。

齐禾生进城以后一直抬头看。他不是第一次到临璋,却从没觉得一座城可以热闹得这样不近人情。范五九死在乌桑旧道不过一天,秦雁迟埋在山里也才几个时辰,可城里照样有人喝酒,有女子站在楼上笑,有富家少年骑着高头马从他们旁边过去,马蹄溅起一点泥水,连道歉都懒得说。

齐禾生忽然低声道:“三哥。”

“嗯?”

“死了人,别人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郁停霁看了他一眼:“本来就不知道。”

“那要是很多人死呢?”

“那就有人知道。”

“知道以后呢?”

郁停霁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白马驿井下那些粮仓、水道、逃荒路,又想起秦雁迟临死前那句“别信什么大侠”,最后只道:“知道不等于会管。”

齐禾生低下头,不再问。谢蘅漪走在旁边,听见两人的话,却没有插嘴。她这一路明显比最初沉默得更多。进城之前,她又替鲁百仓换过一次药,后者肩伤虽然没有恶化,但失血过多,脸色一直不好。鲁百仓偏偏嘴硬,说进城第一件事要找酒。

谢蘅漪道:“你敢喝,我就把伤口重新割开。”

鲁百仓皱眉:“你们大夫都这么吓人?”

“不是。只吓不听话的。”

“你师父也这么教?”

这句话出口,谢蘅漪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郁停霁看见,却没有追问。

他们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并没有直接去原来约定的地方。按照最初镖书,木匣应送到临璋十里灯河长庆桥东第三家,交给一个姓陆的人。但秦雁迟临死前已经明确说过,谁来接都不能交。因此郁停霁只在西城找了一间靠近马市的小店住下。

客栈名叫“安顺”,不大,胜在杂。住店的有脚夫、小商人、戏班杂役,还有两个赶考落第、准备返乡的书生。这样的地方谁都不起眼,反而适合藏人。

鲁百仓进房便倒在床上。谢蘅漪替他重新检查伤口,随后道:“今晚不能再走。”

郁停霁问:“明天呢?”

“看他发不发热。”

鲁百仓闭着眼道:“不用管我,你们办事。”

谢蘅漪把药布往他肩上一按,鲁百仓立刻睁眼:“轻点!”

“不是没事吗?”

“我说能走,没说不疼。”

“知道疼就好。”

齐禾生坐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了一点。这是范五九死后,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虽然很快又收住。

郁停霁站在窗边,看着街外越来越亮的灯,道:“我去长庆桥。”

鲁百仓立即坐起:“一个人?”

“只是看看。”

“我跟你去。”

“你现在跟过去,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这一队死了多少人。”郁停霁看着他,“原本六个人,现在若只剩两个带伤的出现,等于告诉别人乌桑旧道的伏击有效。”

鲁百仓脸色沉下来。

谢蘅漪把药箱扣上:“我跟你去。”

郁停霁看她:“你不是说鲁叔今晚不能动?”

“他不能动,我能。”

“你去了,他怎么办?”

“药已经上了。只要他不喝酒,不跟人打架,不把伤口拆开看看里面长什么样,就死不了。”

鲁百仓忍不住道:“谁会拆开伤口看?”

谢蘅漪淡淡道:“你这种人。”

郁停霁没再反对。

两人换了外衣,把兵器尽量藏起来。郁停霁没有带黑木匣,只把半页地图贴身放好。铜灯则仍留在匣中,由鲁百仓和齐禾生守着。临走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连客栈后院通往马厩的小门都看过。

齐禾生问:“三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了?”

郁停霁想了一下:“大概从人开始一个个死的时候。”

两人出了客栈。

临璋城越往东越繁华。十里灯河并不真是一条河,而是沿着旧运河两岸连成的一片夜市。城中人喜欢夸张,后来便把从平康桥到长庆桥这一带统称“灯河”。到了夜里,酒楼、茶肆、绸庄、珠宝铺、戏园、赌坊、青楼沿水展开,灯影映进河里,一阵风吹过,水面碎成千万点金红。

郁停霁第一次认真看这地方。从前走镖经过临璋,他们大多住城外脚店,偶尔进城也只是交货,从没真正往十里灯河深处走。如今一进来,他才知道为什么南来北往的人都说临璋的钱像水一样流。

河边一艘花船上有人唱曲,声音隔着夜色飘过来,婉转得像没有重量。桥头却有两个赤脚孩子追着客人卖花,一个小姑娘被酒客推开,跌倒后也不哭,只赶紧捡起散落的木槿。再远些,一家酒楼门口几名伙计正在往外倒剩菜,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立即围过去争抢。十几步之内,便像隔着两种人间。

谢蘅漪也看见了,脚步停了一瞬。

郁停霁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不像没什么。”

谢蘅漪道:“临璋比上次更亮了。”

“你以前来过?”

“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两年前。”

“做什么?”

“找药。”

“找到了?”

“没有。”

郁停霁还想问,她却已经继续往前走。他渐渐发现,谢蘅漪问别人时从不客气,可一轮到她自己,话便会突然少下来。这点倒和秦雁迟有些像,只不过秦雁迟是把秘密压在肚子里,她更像是先判断一件事有没有必要让别人知道。

长庆桥很快到了。

桥是青石拱桥,两侧栏杆刻着水兽。桥东商铺密集,第三家是一间卖南货的铺子,门面很窄,上挂“万泰行”三字木匾。门关着,却不是晚上歇业的那种关,门板上贴了白纸。

郁停霁远远停住。

谢蘅漪看了一眼:“死人了。”

“你又知道?”

“门口挂白布,香灰还没扫。”

郁停霁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发现门角有一小截白麻,地上还残留烧过纸钱的黑痕。

两人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去了旁边一家卖蜜饯的小铺。老板娘正收摊,郁停霁买了一包糖渍梅子,随口问:“旁边万泰行怎么不开了?”

老板娘看他一眼:“外乡的?”

“青溪来的。”

“难怪不知道。陆掌柜死啦。”

郁停霁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

谢蘅漪问:“怎么死的?”

老板娘显然很喜欢有人问,压低声音道:“说是喝多了,从楼梯上摔下来。可我跟你们说,摔下来哪有把脖子摔得那么整齐的?衙门来人看过,又说没什么可查。今天早上他家里人才把灵柩送走。”

郁停霁与谢蘅漪交换了一个眼神。前天夜里,正是他们还在乌桑旧道的时候。也就是说,对方根本没等这趟镖到临璋,接货的人便已经死了。

老板娘又道:“陆掌柜平时身体好得很,酒量也好,偏偏那晚就摔死了。万泰行几个伙计第二天全散了,说东家没了,生意做不下去。其实我看,怕是惹了什么人。”

郁停霁问:“陆掌柜叫什么?”

“陆见川。”

这个名字与镖书上写的一样,没有错。

郁停霁又买了些果脯,才与谢蘅漪离开。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看着河面灯影。

谢蘅漪道:“现在可以确认,秦雁迟说得对。”

“嗯。”

“若你们真按原计划来交货,陆见川已经死了。接你们的会是另一个人。”

郁停霁道:“而我们未必知道他不是陆见川的人。”

“甚至可能高高兴兴把东西交出去。”

郁停霁靠在石栏上,沉默片刻:“所以有人杀陆见川,是为了替代他?”

“也可能是为了阻止他拿到东西。”

“还有第三种。”

谢蘅漪看他。

郁停霁道:“陆见川自己也许本来就是诱饵。”

谢蘅漪轻轻点头:“你开始会想坏一点了。”

“这是夸我?”

“不算。”

郁停霁已经习惯她这种说法。

就在这时,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走到两人面前。七八岁年纪,头发有些乱,怀里抱着一篮晚香玉。

“大哥哥,给姐姐买花吧。”

郁停霁一怔。

谢蘅漪已经转身:“不买。”

小姑娘显然见惯了拒绝,也不失望,只追了两步:“很便宜,两文一枝。”

郁停霁摸出两文钱:“给我一枝。”

谢蘅漪回头看他。

小姑娘立刻挑了一枝最好看的递过来,笑得很甜:“哥哥姐姐百年好合。”

郁停霁刚接过花,手便僵了一下。

谢蘅漪看着他。

郁停霁道:“小孩子乱说的。”

“我没说什么。”

“你眼神说了。”

“你还会看眼神?”

“跟你学的。”

谢蘅漪伸手,郁停霁以为她要花,正准备递过去,她却从花茎下面抽出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郁停霁神色瞬间变了。小姑娘已经跑远,混进桥下人群里,很快不见踪影。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陆见川怎么死,今夜子时,听雨楼三层。**

没有落款。

郁停霁看完,第一反应便是追那个小姑娘。谢蘅漪却拉住他:“别追。”

“她知道谁给的纸。”

“她只知道有人给钱让她送花。”

郁停霁看向人群,最终没有动。

“又有人知道我们来了。”

谢蘅漪道:“从我们进城起,也许就有人知道。”

“你不害怕?”

“怕。”

郁停霁侧头看她:“你每次说怕的时候,看起来都不像怕。”

“难道要哭给你看?”

“那倒不用。”

两人继续往前走。

听雨楼离长庆桥不远,是十里灯河最有名的茶楼之一。楼下说书,二层听曲,三层则是包间,据说许多临璋商人谈生意都喜欢选在那里。郁停霁没有马上进去,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先带谢蘅漪绕听雨楼走了一圈。

前门临街,后门通河边小巷,东侧二楼有一道连廊与旁边绸庄相接,西侧则是一片低矮屋顶。如果真出事,从三楼跳到西屋顶勉强可行,但谢蘅漪未必能跟上。

谢蘅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每到一个地方都先找怎么逃?”

“我爹教的。”

“又是你爹。”

“他说进屋先看门,过桥先看水,住店先看后窗。”

“他活得很累。”

“活得挺久。”

谢蘅漪看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子时将近,两人进了听雨楼。一楼仍然热闹,说书先生正讲前朝名将孤军守城,讲到最精彩处,醒木一拍,满堂叫好。郁停霁从人群间穿过去,忽然觉得有些讽刺。真正死在乌桑旧道的人没有人知道,戏台上死了几百年的将军却还能让满堂客人热血沸腾。

三楼比下面安静许多。伙计像早知道他们会来,见面便问:“郁公子?”

郁停霁看他一眼:“谁等我?”

伙计笑道:“小的不知道。只负责带路。”

最里面一间雅室,门半开着,里面点着六盏灯,却没有人。桌上只有一壶茶、三只杯子,其中第三只杯子里已经倒了茶,另外两只空着。

郁停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谢蘅漪道:“怕了?”

“嗯。”

“那还进不进?”

“来都来了。”

两人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郁停霁立刻回头,门外却没有人。茶还是热的,谢蘅漪闻了闻:“没毒。”

郁停霁道:“你每杯茶都闻?”

“跟你学的。进屋先看门,喝茶先看毒。”

郁停霁正想笑,房中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谢姑娘倒比传闻里有趣一些。”

声音不大,像从屏风后传来。郁停霁立刻按刀,屏风后却没有脚步。

女人继续道:“别拔刀。你现在砍不到我。”

郁停霁没有松手:“你是谁?”

“一个做买卖的人。”

“做什么买卖?”

“消息。”

谢蘅漪问:“千金台?”

那边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轻笑:“看来回风谷的人,也不是只认药草。”

郁停霁猛地转头看向谢蘅漪。

谢蘅漪神色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虽然很轻,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你知道千金台?”他问。

“听过。”

屏风后的女人道:“不止听过。”

谢蘅漪冷冷道:“你叫我们来,是谈陆见川,不是谈我。”

“好。”

女人果然不再继续。

郁停霁却已经记住“回风谷”三个字,只是没有当场追问。

屏风后传来茶盖轻碰瓷盏的声音,女人道:“陆见川不是摔死的。”

郁停霁道:“这个我们已经猜到了。”

“他被人折断了颈骨。”

谢蘅漪问:“谁杀的?”

“这个消息值钱。”

郁停霁道:“多少?”

“你们身上现在那点银子,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

女人笑了:“我要看看那盏灯。”

郁停霁目光立刻冷下来:“你果然知道。”

“临璋想看它的人不少。”

“你也是追我们的人?”

“如果是,你现在还能坐着?”

郁停霁道:“也可能你只是比他们有耐心。”

女人又笑了一声:“秦雁迟是不是很喜欢你?”

郁停霁握刀的手忽然收紧,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谢蘅漪看向他。

郁停霁声音已经完全冷了:“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二十年前,他来过千金台。”

“千金台二十年前就有?”

“当然。”

“他来做什么?”

屏风后的女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买消息。”

“什么消息?”

“一个人的下落。”

“谁?”

“商蘅生。”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进郁停霁耳中,他没有任何反应,谢蘅漪却微微抬眼。女人似乎察觉到了,继续道:“看来谢姑娘知道。”

郁停霁转头:“又是你知道?”

谢蘅漪皱眉:“只听过名字。”

“谁?”

“二十多年前很有名的商人。后来死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这就是有趣的地方,因为商蘅生没有死。”

郁停霁一时没有说话。临璋夜市的声音隔着窗纸隐隐传来,有人在楼下叫好,有船从河上经过,歌声远远漂进来。这样热闹的夜里,一句二十多年前的人还活着,竟比乌桑旧道里的刀声更让人不安。

郁停霁道:“你怎么证明?”

“我不用证明。”

“那我们为什么信你?”

“你们也可以不信。”女人停了一下,又道,“但如果想知道那盏灯为什么有人要抢,想知道秦雁迟为什么接这趟镖,想知道白马驿下面为什么有旧仓,甚至想知道郁和山为什么会那些路记,你们最终都会来找他。”

郁停霁眼神一变:“你知道我爹?”

“千金台知道很多死人。”

“他不是江湖人。”

“谁说只有江湖人才会留下消息?”

这句话让郁停霁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问:“商蘅生在哪里?”

屏风后的人轻轻放下茶盏:“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找你们。”

郁停霁皱眉:“什么意思?”

“我也在找他。”

“所以你找我们,是因为那盏灯?”

“是,也不是。”

女人声音第一次少了几分玩笑:“十七天前,有人在临璋卖了一条消息,说照夜灯重新出现。十一天前,有三拨人开始查青溪。七天前,陆见川收到一封信。前天,他死了。”

郁停霁迅速问:“卖消息的是谁?”

“不知道。”

“千金台不是卖消息的吗?”

“卖消息的人,也可以买秘密。”

“听起来很方便。”

“做生意当然要方便。”

郁停霁越来越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你叫什么?”

屏风后沉默片刻:“端木酌月。”

谢蘅漪看向屏风,这次她没有掩饰,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郁停霁却是第一次听。

“千金台的主人?”

“暂时算。”

“为什么不出来见人?”

“因为今晚还不是时候。”

郁停霁冷笑:“怕我?”

“不是。”端木酌月的声音仍旧平静,“怕你记住我的脸。”

“我为什么不能记?”

“因为从你们踏进临璋开始,已经有人在等着看——是谁先来见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郁停霁马上明白,今晚他们来听雨楼,本身也是一次暴露。

端木酌月又道:“所以现在,你们该走了。”

“去哪?”

“回你们住的地方。”

郁停霁心里一沉:“你知道我们住哪?”

“知道。”

“还有谁知道?”

屏风后没有回答。

郁停霁已经站起来,谢蘅漪也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几乎同时转身,端木酌月忽然在后面道:“郁停霁。”

他停了一下。

“那盏灯先别给任何人。”

“这句话秦雁迟已经说过。”

“所以他死了。”

郁停霁回过头,眼中已有怒意。

端木酌月却继续道:“我不是在嘲笑他。我只是提醒你,有时候知道什么东西不能交,比知道该交给谁更危险。”

郁停霁没有回答,推门出去。

两个人一路下楼。方才说书先生那段守城故事已经讲完,一楼换成了女伶唱曲,满堂酒客仍旧热闹,没有一个人知道三楼刚刚谈过什么。

出了听雨楼,郁停霁走得很快。

谢蘅漪问:“担心客栈?”

“嗯。”

“端木酌月若想害我们,不需要提醒。”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急?”

郁停霁没有停:“因为她知道我们住哪,就代表别人也可能知道。”

两人穿过长庆桥。十里灯河仍旧灯火通明,卖花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花船上的曲子也换了一首。河面倒映万盏灯火,远远望去,真像整条河都在燃烧。

郁停霁忽然觉得,这座城比乌桑旧道更危险。山里的敌人至少会拔刀,这里的人却可能端着茶,笑着告诉你,你早已站在他们的棋盘上。

他脚步越来越快。远处西城方向,忽然有一阵钟声传来,一声接一声,那是夜里走水时才会敲的警钟。

郁停霁猛地抬头。

西城上空,已经隐约升起一片火光。

正是他们客栈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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