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第二章 三十两镖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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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雨便小了。
青溪县城仍罩在一层湿冷的灰色里,长街上的积水从石缝间缓缓往低处流,屋檐垂下细密水线。顺风镖局的大门比平日早开了半个时辰,六匹马先后牵到前院。马背上没有大箱,也没有货捆,只有两卷蓑衣、一袋干粮和几只装水的皮囊。那只黑木匣被秦雁迟亲手放进一只普通皮箱,再塞进几件换洗衣裳,看起来与寻常行李并无分别。
郁停霁一夜没有合眼,天亮时反而清醒。他替自己的马重新紧了一遍腹带,又蹲下检查四只马蹄。昨夜翻墙之人留下的那点红泥早被雨冲得无影无踪,可那半个脚印却像印在他脑子里,越想越清楚。
这趟镖除了秦雁迟和郁停霁,还有四个人。
年纪最大的叫鲁百仓,四十出头,肩膀极宽,原先替粮行押车,后来才进镖局,惯使一根齐眉铁棍。另一个叫范五九,三十来岁,脸上常带三分笑,是镖局里最会与沿途关卡打交道的人。剩下两个都是年轻趟子手,一个名叫石阿贵,一个便是昨日站在郁停霁旁边问磨刀的少年,叫齐禾生。
齐禾生第一次走这么远的镖,一大早便兴奋得脸发亮,腰上的短刀反复擦了三遍,连刀鞘都像新的一样。郁停霁看了一眼,问:“昨晚睡好了?”
“睡好了。”
“做梦没有?”
“没有。”
“那今天少说话。”
齐禾生愣住:“为什么?”
郁停霁牵马往外走:“怕你把没做的梦也说出来。”
鲁百仓哈哈大笑,范五九摇头道:“你别理他。他若一天不逗两个人,走路都没精神。”
秦雁迟却没有笑。他今天换回了惯常的短打,外面罩一件半旧蓑衣,腰间佩刀也仍是那柄用了十多年的厚背刀。出门以前,他站在镖局门槛内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停得很短,却像是在看一处以后未必还能回来的地方。
郁停霁看见了,没有问。
辰时不到,六人出了青溪县西门。
雨后的官道很难走,泥水没过马蹄。远处青黛峰藏在雾里,只露出几道模糊的山脊。城外稻田被雨水压得发亮,早起的农人弯腰扶倒伏的禾苗,偶尔抬头看一眼路上的镖队,又很快低下去。顺风镖局的旗子仍照常插在最前面的马上,湿了一夜,红边褪得更加厉害,只剩中间一个“顺”字还勉强清楚。
按原定路线,他们第一日应当赶到石门镇。
秦雁迟骑在最前面,范五九压后。郁停霁居中,看似无所事事,目光却总在道路两边游移。他看树枝有没有新折的痕迹,看泥地里有没有与他们同行却始终保持距离的马蹄,也看偶尔从对面经过的商贩、樵夫和行脚僧。
走出十余里时,他第一次看见那匹灰马。
灰马停在远处一座茶棚旁,骑马的人穿着深色短衣,头戴斗笠,正低头喝茶。双方相隔太远,看不清脸。郁停霁也没有多看,只低头整理了一下马鞍。
再走五里,灰马不见了。
临近午时,他们在一处土地庙旁歇脚。齐禾生啃了两口干饼,忽然凑到郁停霁旁边,小声问:“三哥,你是不是一直在看后面?”
郁停霁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过一座桥都回头?”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
“看涨没涨。”
齐禾生半信半疑。郁停霁却从皮囊里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官道尽头。
那里仍旧没有灰马。
这反而更让他不舒服。
如果昨夜翻墙的人真是冲木匣而来,那么今日出城之后,对方没有理由突然放弃。但真正想抢镖的人,往往会跟得近一些,至少要看清人数、武器和马匹。像这样若即若离,既不靠近,也不消失,反倒更像是在确认他们究竟走哪条路。
秦雁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见了?”
郁停霁没有装傻:“一匹灰马。”
“我也看见了。”
“是不是昨夜的人?”
“不知道。”
“要不要回头?”
秦雁迟撕下一块干饼,慢慢嚼着:“回头做什么?”
“看看他跟不跟。”
秦雁迟摇头:“他若真想知道我们往哪里走,你回头,他也会回头。你快,他就慢。路是死的,人是活的,试不出来。”
郁停霁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让他跟?”
“先让他跟。”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郁停霁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先让他跟。
至于什么时候不让,就要看秦雁迟究竟准备在哪里改路。
午后天色稍亮,云缝里短暂透出一线日光。官道两侧开始出现低矮山林,路也渐渐窄了。石门镇还在二十多里外,若按平日脚程,天黑以前完全赶得到。但昨夜雨大,有两段山路塌了边,马匹走得慢,众人不得不几次下马牵行。
申时过后,他们经过一处岔路。
右边通石门镇,左边则是旧樵道,绕过一片松林以后也能回到官道,只是多走七八里。
秦雁迟没有犹豫,仍往右走。
郁停霁回头看了一眼。
湿泥上留下六匹马清楚的蹄印。
如果有人跟着,这条路根本不可能藏。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范五九忽然从队尾催马上来,在秦雁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秦雁迟没有回头,只微微点头。
郁停霁见状放慢马速,与范五九并排。
“来了?”
范五九嘴角那点常有的笑意没了。
“一里多外,两个人。”
“灰马?”
“一灰一黑。”
“跟多久了?”
“过岔路以后才露出来。”
郁停霁往前看了看。
前方官道夹在两片山林之间,再走三四里便有一条小河,河上只有一座木桥。如果在桥前动手,并不算坏地方。
可对方仍旧没有加速。
一直到木桥在望,那两匹马都没有出现。
秦雁迟忽然勒马。
“阿贵,禾生,你们先过桥。”
两个年轻人不明所以,仍照做。等两人过桥,鲁百仓也跟了过去。秦雁迟却与郁停霁、范五九留在桥这头。
范五九问:“等他们?”
秦雁迟道:“等半盏茶。”
三人站在桥边。河水因为昨夜暴雨涨得很快,浑黄的水不断撞上木桩,冲得整座桥轻轻发抖。山里风吹过来,树叶上的积水簌簌落下。
半盏茶过去。
官道后方没有人。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范五九低声骂了一句。
郁停霁却慢慢皱起眉头:“他们不是怕我们等。”
秦雁迟转过脸:“你觉得呢?”
“他们根本没准备靠近。”
秦雁迟眼神沉了一下。
“走。”
三人过桥,与前面几人会合。
齐禾生忍不住问:“怎么了?”
范五九道:“没事,等一条没来的狗。”
齐禾生愈发听不明白,却终于记得郁停霁早上的话,没有再问。
天黑以前,石门镇仍没能赶到。
离镇还有七八里时,天又开始落雨,山道一侧出现一片松林。秦雁迟看了天色,决定不再强行赶路。林外有一座废弃的护林棚,屋顶虽然漏了几处,总比露宿山道好。六人把马拴在棚后,生了一堆火,又用干草堵住几处漏风的缝隙。
齐禾生本来很失望。
他第一次走远镖,原想着晚上能进石门镇吃顿热饭,最好还能在酒馆里听些江湖故事,如今却只能啃半湿的饼。他坐在火边叹了三次气,鲁百仓终于把自己那只酒葫芦递过去。
“喝一口。”
齐禾生眼睛一亮。
郁停霁伸手把葫芦拦住:“他值夜。”
“我值后半夜。”齐禾生抗议。
“那就后半夜再喝。”
鲁百仓笑道:“你管得比他娘还宽。”
郁停霁把酒葫芦还回去:“他娘不在这儿,只能我倒霉。”
棚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秦雁迟一直靠墙坐着。他没有喝酒,只吃了一小块干饼,随后把皮箱放到自己背后。那只装木匣的箱子一路都由他亲自看着,从未交给别人。
郁停霁坐在火边磨刀。
这一次齐禾生学乖了,没有问下雨为什么还要磨,只裹着毯子靠墙打盹。
夜色越来越深,雨点打在松针上,声音细而密。山林里的雨与县城不同,没有屋檐,没有街声,四周只有风从树间穿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阵阵低语。
上半夜由鲁百仓和郁停霁值守。
子时刚过,郁停霁绕到棚后看马。
六匹马都在。
他又走到林边。
雨已经很小,云层却很厚,天上一点月光也没有。松林深处黑得像水,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郁停霁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远处似乎有一声轻响。
很轻。
像鞋底踩断了一根湿树枝。
他没有立刻动。
过了一息,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远。
郁停霁慢慢把手按在刀柄上,转身回棚。
鲁百仓还坐在火边。
秦雁迟已经醒了。
两人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有事。
“林子里有人。”郁停霁低声道。
秦雁迟问:“几个人?”
“不知道。”
鲁百仓抓起铁棍便要起身。
秦雁迟却抬手拦住他:“别追。”
“那等着?”
“守住箱子。”
三人悄悄把其他人叫醒。
火没有熄。
甚至没有人拔刀。
六个人仍坐在棚里,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位置已经悄然变了:皮箱放在最里面,秦雁迟与鲁百仓守正面,郁停霁靠近后窗,范五九守门,齐禾生和石阿贵各自握刀。
他们等了很久。
林子里再没有声音。
半个时辰以后,齐禾生手心全是汗,低声问:“走了?”
郁停霁没回答。
他觉得事情不对。
真正准备袭击的人,不该只有两声脚步。
可如果只是跟踪,对方为什么要靠近到让人听见?
又过一阵,秦雁迟终于道:“阿贵,去看看马。”
石阿贵点头,提着灯出去。
灯光在棚外晃了几下,很快便停住。
郁停霁突然抬头。
太安静了。
石阿贵出去以后,竟然连马匹鼻息声都没有。
“阿贵?”
鲁百仓叫了一声。
没人答。
郁停霁已经冲了出去。
雨丝迎面扑来。
棚后六匹马都在,绳子也没有断。那盏灯掉在泥地里,火苗已经熄了。
石阿贵就倒在离灯不到三步的地方。
他面朝下趴着。
没有挣扎。
没有喊叫。
郁停霁蹲下,把人翻过来。
石阿贵眼睛睁着,嘴唇微张,脸上甚至没有明显痛苦的神色。衣服没有破,胸口没有血,喉咙也看不出刀伤。
鲁百仓随后赶到,伸手去摸他的鼻息,手刚碰上去便僵住了。
“死了。”
齐禾生站在后面,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半个时辰以前,石阿贵还在火边嫌干饼太硬。
现在已经死了。
秦雁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颈侧,又检查胸口和后脑。
没有明显外伤。
郁停霁忽然注意到,石阿贵右手还微微蜷着,指缝里沾着一点湿泥。
泥不是红的。
只是普通黑土。
但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小块极浅的青灰色。
像碰过什么粉末。
郁停霁正要伸手,秦雁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
郁停霁抬头。
秦雁迟脸色比夜色还沉。
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夜鸟的怪叫。
很远。
像笑。
鲁百仓猛然站起,铁棍一横:“我去把那狗东西找出来!”
“回来!”
秦雁迟喝得极低,却异常严厉。
鲁百仓转身怒道:“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死了!”
秦雁迟道:“所以更不能追。”
“难道让阿贵白死?”
“你现在进去,再死一个,他就不白死了?”
鲁百仓咬着牙,握棍的手青筋暴起,却终于没有迈出去。
郁停霁慢慢抬头望向那片松林。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青溪县出来以后,那些人一直跟着,却始终没有抢镖。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
也不是因为害怕他们六个人。
他们似乎根本不急着拿走木匣。
他们只是在看。
看他们往哪里走。
看他们在哪里停。
甚至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害怕。
郁停霁低头看着石阿贵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的脸,第一次觉得那三十两镖银实在太少。
不是少一点。
是少得荒唐。
秦雁迟站起身,望了一眼棚内的皮箱。
“天一亮就走。”
范五九问:“还去石门镇?”
秦雁迟沉默片刻。
“去。”
郁停霁看着他。
“他们会知道。”
秦雁迟点头。
“我知道。”
“那还走官道?”
秦雁迟没有回答,只低头把石阿贵的眼睛合上。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先让他们觉得,我们还不知道该怕什么。”
雨重新落下来,打在死者脸上,也打在每个人肩头。
没有人再说话。
这一夜剩下的几个时辰,比整条青溪到石门的路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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