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第十三章 澜江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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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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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江水一下灌进口鼻时,郁停霁才知道自己所谓“会一点水”,到底有多可笑。
他小时候确实下过河,也曾在齐腰深的水里扑腾过几下,甚至能从一块石头游到另一块石头。可那些水有底,脚往下一踩,总能踩住泥沙。澜江不同,身体一沉下去,脚下什么都没有,黑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耳边只剩沉闷水声,连哪边是岸都分不清。
他本能地挥手,动作越大,身体反而沉得越快。断掉的木栏已经脱手,水面上的灯光只剩一团模糊亮影。他想起父亲教过的无数东西:怎么认山脊,怎么分岔路,雨后哪种泥不能踩,夜里迷路要听水声,偏偏没人教过他,在一条看不见底的大江里该怎么活。
胸口越来越紧。
就在他几乎要呛进第二口水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后领,紧接着,有人从后面托住他下巴。
“别乱动!”
鱼照棠的声音隔着水显得很近。郁停霁听见了,却完全做不到。人一旦真的怕死,很多平日以为自己能控制的东西都控制不了。他下意识反手去抓,险些把鱼照棠也按进水里。
“松手!”
鱼照棠在他耳边骂了一句,见他还抓,索性一掌拍在他手背上。力气不小,打得他一疼,手才松开。
“仰着!”
她用膝盖顶住他后腰,让他身体翻上水面。郁停霁猛地吸进一口气,随即剧烈咳嗽,江水灌进鼻子,胸口火烧一样疼。他只看见头顶一弯模糊月光,整个人随着水流往下漂。
鱼照棠在旁边托着他:“腿别乱蹬!”
郁停霁喘着气:“我没——”
一张嘴,又喝了一口水。
鱼照棠气得骂道:“不会水的人为什么这么爱说话?”
岸上传来谢蘅漪的声音:“他平时也这样。”
郁停霁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谢蘅漪的声音如此令人安心,同时又如此让人想闭嘴。
鱼照棠终于把他拖到废栈桥旁。谢蘅漪蹲下身,两人合力将他拉上残破木板。郁停霁趴在桥面上咳了很久,肺里像藏了一把钝刀,每吸一口气都疼。
鱼照棠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侧,站在旁边喘气:“你真不会?”
郁停霁抬起头:“你不是已经试过了?”
“我以为谢蘅漪夸张。”
谢蘅漪道:“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夸张?”
鱼照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看郁停霁,忽然有些想笑:“岸上看着挺聪明,进水里跟石头一样。”
郁停霁咳得说不出话。谢蘅漪蹲下来替他按了按背,又摸颈侧脉搏:“还好,呛得不多。”
郁停霁终于缓过一点:“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我活过来再笑?”
鱼照棠道:“这不是还活着吗?”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活。”
郁停霁看她:“你刚才真想把我踢下去?”
“想让你清醒一点。”
“我现在很清醒。”
“看出来了。”
谢蘅漪把一块干布扔给他:“先擦脸。”
郁停霁接过来,刚坐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非常轻的响动。不是水声,更像木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鱼照棠也变了神色。
“怎么了?”谢蘅漪问。
郁停霁没答,鱼照棠却已经转头看向江面。
废栈桥外的水一片漆黑。鹭鸶渡主码头在半里之外,灯火仍然能看见,可这边芦苇多,船影杂,任何一只小舟藏进夜色里都不容易察觉。
鱼照棠压低声音:“有人划船。”
郁停霁看她:“我没听见桨。”
“所以才不对。”
正常船夫夜里靠岸,不会刻意让桨不出声。两人几乎同时往栈桥里面退,谢蘅漪也没有再问,直接提起药箱。
鱼照棠忽然蹲下,手掌贴在湿木板上。
郁停霁看她:“你做什么?”
“别说话。”
他果然不说了。
几息以后,鱼照棠抬起头:“不是一条。”
“多少?”
“至少三条。”
“能听出来?”
“水会说。”
郁停霁本来想说这句话有些像谢蘅漪的“死人会说话”,可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一支弩箭忽然从江面黑暗中飞来。
“趴下!”
鱼照棠猛地把谢蘅漪往下一拉。弩箭擦过两人头顶,钉进后方木桩,紧接着第二支落在郁停霁脚边。
“走!”
鱼照棠没有往岸上跑,反而转身往栈桥尽头冲。
郁停霁愣了一下:“那边是江!”
“我知道!”
“你还去?”
“岸上也有人!”
她话刚说完,芦苇后已经亮起两点火光,几个人影从岸边绕来,前后都被堵住。
鱼照棠骂了一声:“冲我的。”
郁停霁道:“为什么不是冲我?”
“你觉得谁都认识你?”
“临璋贴了画像。”
“这里不是临璋。”
谢蘅漪在旁边道:“你们两个准备吵到箭射完?”
郁停霁立刻闭嘴。
废栈桥尽头停着一条很小的乌篷舟,大概原本就是鱼照棠来的船。她跳上船,抽掉缆绳:“上来!”
郁停霁站在桥上不动。
“又怎么了?”
“船太小。”
鱼照棠盯着他:“你刚才差点淹死,现在嫌船小?”
“我只是说事实。”
“那你留岸上。”
第三支弩箭射来,郁停霁立刻上船。
谢蘅漪紧随其后。三个人刚坐稳,鱼照棠已经用竹篙撑开船身。小舟离桥不过一丈,岸上几名黑衣人便追到,其中一人纵身跳上栈桥,抬弩便射。
郁停霁下意识侧身,箭擦过斗笠,落进水里。
“低头!”鱼照棠喝道,“别在船上乱动!”
郁停霁蹲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
小舟本来就轻,他刚才一偏,整条船立刻晃起来。谢蘅漪坐在船中央,淡淡道:“她说得对。”
郁停霁第一次发现自己到了水上以后,地位下降得如此明显。
鱼照棠已经连续撑出几篙,废栈桥迅速退远。可江面上的三条黑船也动了,没有灯,也没有人喊,只听得极轻的拨水声,从左右两侧包来。
鱼照棠脸色越来越沉:“他们不是码头上的普通打手。”
“怎么看?”
“船太稳。”
郁停霁转头去看。左侧黑船离他们还有二十余丈,船上至少四个人,两人划桨,一个持弩,还有一个站在船头,手里像握着短钩。右侧另有一船从芦苇外绕出,第三条则堵在下游,三面对夹。
谢蘅漪问:“能冲出去吗?”
鱼照棠道:“看命。”
郁停霁道:“这个回答不太像你。”
“那你来撑。”
“我负责别掉下去。”
鱼照棠竟被他气笑了一瞬。下一刻,她突然把竹篙往郁停霁怀里一塞。
“拿着!”
“做什么?”
“打人。”
“这个我会。”
“终于有一件会的。”
郁停霁没空回嘴。
左侧黑船已经逼近,一名黑衣人挥钩甩来,钩头缠着绳索,显然想勾住他们船舷。郁停霁挥篙便打,第一下却打空了。
鱼照棠骂道:“别打钩,打绳!”
郁停霁立刻改手,第二下砸中绳索,将铁钩带偏。黑衣人正要再收,谢蘅漪忽然抬手,一根银针飞出去。距离太远,针没有伤到人,却正好扎进那人握绳的手背,对方本能松手,铁钩落水。
郁停霁看她:“你针还能扔这么远?”
“不能。”
“那刚才?”
“运气。”
郁停霁觉得她大概在说谎。
右侧黑船也已经靠近,船头男人突然跃起。
鱼照棠喊:“左边!”
郁停霁几乎本能往左侧让,可船上所谓的“左边”,跟陆地完全不同。他一让,船身立即大幅倾斜。
谢蘅漪一把抓住他衣襟:“别乱!”
那黑衣人已经落上船尾。鱼照棠没有回头,只一脚踢向后方。她的脚法并不华丽,却极准,正好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男人刚落船,重心未稳,被这一脚踢得跪下半边。
郁停霁终于找到机会。他没有拔刀,船太窄,拔刀反而容易伤自己人,于是直接用竹篙顶住对方胸口,一推,男人便掉下水。
动作简单得近乎可笑。
郁停霁自己都愣了一下。
鱼照棠道:“水上打架,能把人弄下去就行,谁跟你比招式?”
这句话他记住了。
第二个黑衣人又要跳来,郁停霁这次不等人落船,直接用竹篙横扫。对方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抬刀挡。篙头与刀背相撞,郁停霁手臂一麻,可对方也被撞偏,落进水里。
“这回像样一点。”鱼照棠道。
郁停霁道:“谢谢夸奖。”
“没夸你。”
下游那条船已经逼近。
鱼照棠突然收篙,抓起船尾短桨:“坐稳。”
郁停霁心里立刻不好:“你要做什么?”
“冲。”
“前面有船。”
“所以才冲。”
她猛地把船头转向下游黑船。两条船迅速接近,郁停霁看得头皮发紧。
“会撞!”
“废话。”
“那为什么——”
谢蘅漪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别吵。”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船越来越近。就在相距不到两丈时,鱼照棠猛然一桨压水,小舟几乎横着转了半圈,从黑船船头侧面擦过去。
两船船帮重重一撞。黑船上的人站得较高,反而晃得更厉害。鱼照棠趁这一瞬从船底抄起一只沉重陶罐,直接砸向对方船头。陶罐碎开,里面不是水,而是一股极刺鼻的鱼油。
黑衣人脚下一滑,两个人同时摔倒。
郁停霁目瞪口呆:“你船上为什么有这个?”
“修船。”
“还能这么用?”
“东西放在船上,就是拿来用的。”
这话让他想起自己的路。路不是为了好看,能活命才叫路,船也一样。
可敌人并没有因此被彻底甩开。左右两条船很快重新追上,而岸边似乎还有人放箭。
鱼照棠抬头看了一眼风向:“前面进芦荡。”
郁停霁问:“里面能走?”
“我能。”
“他们呢?”
“不知道。”
“那我们——”
“闭嘴。”
小舟猛地扎进大片芦苇,视野一下窄了。两边全是高过人头的芦杆,叶片不断打在脸上。鱼照棠不再用桨,而换成竹篙,时而左点,时而右撑。郁停霁很快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所谓“路”。
可她就是知道怎么走。
某些水面看起来一样,她会毫不犹豫避开;某些芦苇密得像墙,她却直接撑进去,里面反而藏着窄窄水道。身后追船速度明显慢下来,有人骂道:“别跟丢!”
鱼照棠低声冷笑:“跟得上算你有本事。”
郁停霁没有再说话。他开始认真看,看芦苇倒伏的方向,看水纹细微变化,看鱼照棠每一次撑篙前会先听什么、看什么。陆地上,他认路靠石头、树、坡度、脚印和风;水上没有这些东西,却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痕迹。
一处芦苇根部有泥水翻起,说明刚有船经过;一片水面过于平静,反而可能是浅滩;远处蛙声突然断掉,也许意味着有人靠近。他第一次意识到,“路”从来不一定是脚下那条土。
谢蘅漪看见他神情,问:“看什么?”
“学东西。”
“现在?”
“现在最好。”
鱼照棠在前面听见,没回头:“那先学第一样。”
“什么?”
“船上别站直。”
郁停霁刚想问为什么,一支弩箭穿过芦苇飞来,他立刻伏低,箭从头顶掠过。
鱼照棠道:“学得挺快。”
追兵竟还有一条船跟进来了,而且越来越近。
鱼照棠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这个人熟水。”
郁停霁问:“怎么办?”
“前面有分汊。”
“哪条?”
“左边深,右边浅。”
“我们走哪边?”
“右边。”
“他们不会猜?”
“会。”
“那——”
鱼照棠忽然回头看他:“你不是认路吗?”
“这是水。”
“水也有路。”
一句话落下来,郁停霁怔了怔。
前面已经出现两条分汊。左侧明显宽,右侧窄得只能容一条小舟。鱼照棠却忽然把竹篙递给郁停霁。
“你来。”
他以为听错了:“什么?”
“撑右边。”
“我不会。”
“刚才不是一直看?”
“看和会是一回事?”
“那你想死在这?”
郁停霁接过竹篙,手心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江水还是汗。鱼照棠退到船尾,自己握短桨。
“别看水中央,看两边。篙别往深里戳,找底。”
他第一次把竹篙插进水里,没有碰到底,船立刻偏了。鱼照棠用桨纠正:“再来。”
第二次,篙尖碰到泥。
郁停霁用力一撑,小舟往前滑出一丈多。
“别用蛮力。”
第三次,第四次,他渐渐找到一点感觉。
不是在推船。
是借河底把船送出去。
身后追船也进了右汊,离他们不到十丈。
鱼照棠低声道:“前面有沉木。”
郁停霁没看见:“在哪?”
“听。”
他愣住:“听什么?”
“水。”
船头前方,有一处水声确实不一样,很轻,像水绕过什么硬东西。
郁停霁忽然明白。他把篙往左侧一点,果然碰到木头。
“这里。”
“绕右。”
他立刻撑船转向,小舟贴着沉木擦过。身后黑船速度太快,又不知道水下有障碍,船底猛地撞上沉木。
“砰”的一声,整条船斜起来,有人掉进水里。
鱼照棠立即抢回竹篙,全力一撑,小舟像箭一样窜出去。身后的骂声越来越远。
又过了约一刻钟,芦苇终于稀疏,前方出现开阔水面,月光重新落下来。三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鱼照棠最后确认身后无人追来,才把船停进一处芦湾。郁停霁整个人几乎瘫在船板上,手掌已经被竹篙磨破了皮。
谢蘅漪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明天会起泡。”
郁停霁道:“今天没淹死就行。”
鱼照棠坐在船尾喘气,忽然笑了一声。
郁停霁看她:“又笑什么?”
“你刚才撑得像个醉鸭子。”
“能逃出来就行。”
“这句话对。”
她笑意慢慢淡下去。
郁停霁看见了:“那些人是谁?”
鱼照棠没答。
“冲你来的?”
“可能。”
“因为商蘅生?”
她仍不说话。
谢蘅漪替郁停霁手掌抹药,头也没抬:“你再不说,我们下次可能还会被一起追。”
鱼照棠看着远处水面,过了很久才道:“三个月前,有人在澜江问一种旧船牌。”
郁停霁心里一动:“双圆点?”
“对。”
“然后呢?”
“他们找到我。”
“谁?”
“不知道。出面的是一个船商,说愿意出五百两买我爹留下的旧牌。”
“牌还在?”
鱼照棠点头。
“你没卖。”
“我爹剩下的东西不多。”
“后来呢?”
“半个月后,那个船商淹死了。”
郁停霁皱眉:“意外?”
鱼照棠看他一眼:“他在澡盆里淹死的。”
郁停霁不再问是不是意外。
谢蘅漪道:“牌在哪?”
鱼照棠又沉默了一会儿:“浮槎城。”
郁停霁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什么地方?”
“沧浪盟的地方。”
“城?”
“不是岸上的城。”
鱼照棠望向澜江下游,月色落在她湿透的衣服上。
“是一座会走的城。”
郁停霁听得皱眉。鱼照棠却不解释,只继续道:“我原本以为他们找的是我爹留下的东西。现在看见你这半页图,我才明白,他们找的可能不是一块船牌,而是这套旧记号。”
“你知道商蘅生在哪?”
鱼照棠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爹死前最后一次出船,运的不是货。”
“那是什么?”
“人。”
郁停霁神色一变:“谁?”
“不知道。”
“从哪到哪?”
“鹭鸶渡,去鬼门十二滩。”
郁停霁心里一沉。
鱼照棠继续道:“那一趟之后,船翻了,我爹没回来。一起走的七条船,只有两条回来。活着的人后来都不肯说那晚发生了什么。”
谢蘅漪问:“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
这个时间让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照夜盟解散,商蘅生最后确认出现在澜江,鱼茂生的船队进入鬼门十二滩,所有事情都在同一时期。
郁停霁问:“活下来的人还有吗?”
鱼照棠道:“有一个。”
“谁?”
“江芥舟。”
“在哪?”
“浮槎城。”
她说完,看了一眼郁停霁。
“所以你要找商蘅生,我也得回去一趟。”
郁停霁道:“你愿意带我们?”
“别想太多。”
“那为什么?”
鱼照棠指了指他怀里的地图:“因为现在不只是你想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郁停霁点头。
鱼照棠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不会水。”
“这和带路有什么关系?”
“我怕你自己去浮槎城,半路掉江里,连累别人捞你。”
谢蘅漪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郁停霁看着她:“你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你明明——”
鱼照棠把竹篙往他怀里一扔:“别说了。”
郁停霁接住:“做什么?”
鱼照棠指向前面水面:“从明天开始学游水。”
“现在不是去浮槎城?”
“去。”
“那还学?”
“澜江不养旱鸭子。”
郁停霁看向谢蘅漪,希望至少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谢蘅漪认真想了想:“我同意。”
月光下,鱼照棠终于又笑起来。
小舟重新驶出芦湾。远处鹭鸶渡的灯渐渐落在身后,前方澜江更宽,夜色也更深。郁停霁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根还带水的竹篙,第一次真正明白,一条路并不一定铺在脚下。有时候它藏在风里,藏在水纹里,藏在别人一辈子练出来的判断里。
而如果想继续走下去,他迟早得学会在没有土地的地方,也知道自己该往哪一步。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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