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第十九章 无翳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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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镜湖起了风。
芦鬼湾里的雾被吹得很薄,几只水鸟贴着芦苇顶端飞过去,天色还没完全亮,谭老舟子便已经把昨夜检查过的缆绳一根根解开。五具尸体仍旧平放在船尾,粗布被露水打湿,颜色比昨日更深。众人都知道,回到姑余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查,可真正让人不安的,却是昨夜那个没能说清的问题——既然槐烟洲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局,那么他们从岛上离开以后,那双眼睛还会不会继续跟着。
郁停霁昨夜睡得不深,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谢蘅漪。她已经起了,正坐在船舷边重新替自己腕上的伤换药。
郁停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谢蘅漪却先抬头:“看什么?”
“确认你有没有偷偷说伤好了。”
“本来就好了。”
“那为什么还换药?”
“因为有人很烦。”
郁停霁满意了一点。
晏无翳正从另一边走来,听见这句,笑道:“你们两个一大早就这样?”
谢蘅漪收好药布:“他先开始的。”
郁停霁道:“你是不是太岳没有自己的事?”
“有。”
“那去做。”
晏无翳却在他旁边坐下:“师叔让我今天先回姑余查马六泉和东泽七仓,他自己要去见本地旧识。”
郁停霁问:“鱼照棠呢?”
“在船尾。”
鱼照棠正蹲在那里和谭老舟子争一处水路。两个人一个说今日西风不能走东汊,一个说早晨水位刚好,争得谁也不肯让。郁停霁远远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现在竟能听懂一点。
“她说得对。”他忽然道。
谭老舟子回头:“你又懂了?”
“东汊水浅,但现在风推的是船尾,不是船头,反而比主水道稳。”
鱼照棠得意地看了老人一眼。谭老舟子哼了一声:“才学几天水,就敢替人说话。”
郁停霁道:“我只是说我看见的。”
老人没再反驳,却真的把船头转向东汊。
晏无翳看着这一幕,道:“你学得很快。”
郁停霁道:“学慢了容易死。”
“这倒是。”
船出芦鬼湾以后,天彻底亮了。
镜湖四周已经有早起的渔舟。有人收昨夜下的网,也有人划小船往姑余送鲜鱼。湖面看起来和平得近乎普通,连昨日漂着五具尸体的地方,都只剩一片被风吹皱的水。
郁停霁忽然觉得,死人最可怕的一点,也许就是世界不会因为他们停下来。
船行到午前,在一个叫柳塘埠的小码头靠岸补水。
这里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一间茶棚和一座供水客歇脚的破土地庙。谭老舟子带两名船工去买柴和米,鱼照棠去问近日有没有陌生快舟经过,谢蘅漪则被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拦住,说孩子昨夜发烧。
郁停霁和晏无翳留在茶棚,两人各要了一碗粗茶。
晏无翳喝了一口便皱眉。
郁停霁看见:“名门弟子喝不惯?”
“太苦。”
“那你还喝?”
“渴。”
“我还以为你们太岳的人喝茶都要讲水、叶子、火候。”
“我师父讲。”
“你呢?”
“能喝就行。”
郁停霁有点意外。
晏无翳看着他:“你是不是总觉得名门弟子晚上睡觉都抱着剑谱?”
“差不多。”
“那你想多了。”
“你平时做什么?”
“练剑,吃饭,被师父骂,偶尔下山。”
“听着和镖局也没差多少。”
“本来就没多少。”
两个人第一次这样不谈照夜、不谈死人,只说些无关紧要的事。郁停霁忽然觉得晏无翳若不是一身太岳剑术,也不过是个比自己大几岁、说话有点讨厌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茶棚外传来孩子哭声。
不是刚才谢蘅漪在看的那个,声音来自土地庙方向,很短,只哭了一声便没了。
晏无翳手里的茶碗停住。
郁停霁也抬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动。
过了片刻,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土地庙后走出来。
衣服很普通,灰布短褂,脚上沾泥,像个走远路的脚夫。他脸上甚至带着笑,手里却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孩子脸色惨白,脖子边压着一把短刀。刀很小,刚好藏在男人袖子里。
茶棚里原本还有三个客人,看见以后都僵住了。
男人笑道:“别怕。”
没人回答。
他又看向晏无翳:“太岳的?”
晏无翳缓缓放下茶碗:“是。”
“晏无翳?”
“是。”
男人笑意更深:“那就没找错。”
郁停霁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这种把孩子放在刀下、自己还能笑得这么自然的人,不会有很多。
晏无翳问:“宰父魇生?”
那人微微挑眉:“有人提过我?”
“听过。”
“怎么说?”
“说你不太像人。”
宰父魇生笑出声。
孩子被他一笑,身体抖得更厉害,刀锋立刻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线。谢蘅漪就在不远处,也已经看见,却没有靠近;鱼照棠从码头那边回来,同样停在十几丈外。
没人敢乱动。
宰父魇生很满意。
“我喜欢聪明人。”
晏无翳道:“放了他。”
“你先把剑扔了。”
郁停霁侧头看晏无翳。
他腰间的剑还在。
晏无翳没有马上动。
宰父魇生道:“怎么?名门弟子的剑比孩子的命值钱?”
这话故意说得很大声,茶棚、码头上的人都能听见。郁停霁立即明白这人的恶心之处——他不是只想挟持孩子,还想逼晏无翳在所有人面前选择。若不扔剑,他便可以说太岳少侠不肯为一个孩子弃剑;若扔了,主动权又完全落进他手里。
晏无翳问:“你想要什么?”
“简单。”
宰父魇生看向郁停霁:“半页图。”
郁停霁眼神沉下去。
果然。
“我没有。”
宰父魇生笑道:“你有。”
“谁告诉你的?”
“死人。”
“死人还能说话?”
谢蘅漪冷冷道:“能。可惜一般不跟你说。”
宰父魇生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种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谢蘅漪。回风谷养出来的姑娘,果然胆子大。”
谢蘅漪道:“你刀再压一点,孩子会先因为害怕乱动,到时候你想留活口也未必留得住。”
宰父魇生看了一眼孩子:“那就死。”
他说得太随便,像说一条鱼。
谢蘅漪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郁停霁问:“你要图做什么?”
“看。”
“看什么?”
“哪里还有人该死。”
这句话说出来,连晏无翳眼里那点平静都变了。
“你杀了镜湖那五个人?”
宰父魇生笑道:“有几个不是我。”
“江芥舟?”
“可惜没死。”
“石阿贵呢?”
郁停霁突然问。
宰父魇生看向他:“谁?”
这个反应很自然,不像装。
郁停霁心里反而更沉,说明杀石阿贵的另有其人。
“你不认识?”
“不认识。”
“那你们不是一拨?”
宰父魇生笑道:“你问题太多。”
郁停霁道:“你既然要图,总得让我知道卖给谁。”
“你没资格问。”
孩子忽然抽泣了一声:“娘……”
宰父魇生低头,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别哭。再哭我先割你一只耳朵。”
孩子立刻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郁停霁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真正让人恨的恶,并不需要大喊大叫。宰父魇生只是知道一个孩子最怕什么,然后慢慢说出来。
晏无翳忽然解下剑。
宰父魇生笑了:“这就对了。”
剑鞘落在桌上。
“踢过来。”
晏无翳照做,剑在地上滑出去几尺。郁停霁皱眉,却没有拦。
宰父魇生用脚把剑踢到自己身后。
“还有刀。”
这次看的是郁停霁。
郁停霁道:“你抓的是他的孩子?”
“不是。”
“那为什么我也得扔?”
“因为我说了算。”
郁停霁看着他,过了两息,还是解下雁翎刀。
谢蘅漪忽然道:“别扔。”
宰父魇生立即看向她。
谢蘅漪却盯着孩子的脸:“他开始喘得不对。”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小男孩脸色已经由白转青,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宰父魇生皱眉:“装的?”
“你试试。”
“怎么试?”
“把刀拿开,让他坐下。”
宰父魇生笑:“你觉得我傻?”
谢蘅漪道:“他若死了,你手里就没有人质。他可能有喘疾,你刚才勒得太紧,又受惊,呼吸已经乱了。再过一会儿会昏。”
宰父魇生低头看孩子。
这一低头,刀锋便离开颈侧不到一寸。
晏无翳动了。
没有剑,也没有冲。
他抬脚踢翻桌子,整个茶桌直接往宰父魇生撞去。宰父魇生本能拉孩子后退,郁停霁却从另一边扑出,不走直线,先借倒下的长凳遮住身体,再斜切到孩子右侧。
宰父魇生一刀朝他刺来。
郁停霁没有挡,因为根本挡不住。
他只退半尺。
刀尖从肋侧擦过。
**留半尺。**
下一瞬,他伸手抓住孩子衣领。宰父魇生立即转刀,可晏无翳已经到了。
他手里没有剑,只有刚才喝茶的瓷碗。
碗在他掌心碎开,一片碎瓷从指间飞出去,正中宰父魇生握刀的手背。刀锋偏了一点,就是这一点,郁停霁把孩子整个拽进怀里,向旁边滚开。
宰父魇生终于露出怒意。
他左手一翻,又多出一把细刃,直刺郁停霁后背。晏无翳已经从他身侧过去,两根手指夹住他出刀那截衣袖,并不硬拉,只顺着力量往前一送。宰父魇生自己被带得失去半步平衡,晏无翳随即抬膝,撞在他肘下,细刃立刻飞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息。
鱼照棠已经冲过来把孩子抱走,谢蘅漪立即接手,捧住孩子的脸:“看我。慢慢吸气,别看那边,看我。”
郁停霁从地上起来,肋下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却没有见血。
宰父魇生退了几步,第一次认真看晏无翳。
“没剑也能打。”
晏无翳道:“剑只是比较方便。”
“那你为什么练剑?”
“因为我喜欢。”
宰父魇生笑了:“好。”
他忽然抬手,一枚黑丸落地。
谢蘅漪厉声道:“闭气!”
黑烟瞬间炸开。
晏无翳立刻往前冲。
郁停霁却没有。
他先看路。
宰父魇生若想逃,不会往码头,因为鱼照棠在那里;也不会回土地庙,那里是死路。真正能脱身的方向只有北侧柳林。
“左边!”
晏无翳几乎没有迟疑,直接转向。
黑烟散开时,宰父魇生果然已经冲进柳林。
两人一前一后追去。郁停霁走的却不是晏无翳那条路,而是从茶棚侧面绕过,踩上一段低矮土墙,再从一间空牲口棚后切进去。
**不争直路。**
柳林里道路很窄。
宰父魇生刚越过一条水沟,便看见郁停霁从前方出现,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
郁停霁没有和他打,只拔下旁边一根晒网竹竿,横着往前一送。宰父魇生若继续冲,必然撞上,只能停。
这一停,晏无翳到了。
他的剑也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鱼照棠已经把太岳剑扔了过来。晏无翳接剑、出鞘,只一声,郁停霁甚至没完全看清,宰父魇生胸前衣服已经裂开一道细线。
再深半寸,便是心口。
他站住了。
晏无翳的剑尖抵在他胸前。
“别动。”
宰父魇生低头看剑,又抬头看晏无翳,脸上竟慢慢重新出现笑意。
“你不杀我?”
“现在不杀。”
“为什么?”
“你还有话没说。”
“那我要是不说?”
晏无翳道:“我会让你觉得说出来比较划算。”
郁停霁站在旁边,忍不住看他一眼:“你们太岳也会逼供?”
晏无翳道:“师父不让乱用。”
“那就是会。”
“会一点。”
宰父魇生忽然笑得更大声。
郁停霁立刻觉得不对:“退!”
已经迟了。
宰父魇生猛地向前,不是逃,而是自己撞向剑。晏无翳本能撤剑半尺,就这半尺,宰父魇生袖口一抖,一根细线缠住旁边柳枝,整个人借力向后翻去。
下面竟是一条沟渠,水不深,却连着镜湖支汊。
鱼照棠赶来时,只看见一圈水花。
她立即要跳。
晏无翳拦住她:“别。”
“他跑了!”
“水里可能有东西。”
鱼照棠停住。
谢蘅漪也从后面过来:“孩子没事。只是吓得太厉害,呼吸乱了。”
郁停霁看着水面:“他早留了退路。”
晏无翳道:“嗯。”
“你刚才若不收剑,他已经死了。”
“对。”
“后悔?”
晏无翳把剑上的水珠甩掉,收回鞘中:“有一点。”
“那下次呢?”
晏无翳看着水,过了一会儿才道:“下次再说。”
郁停霁忽然笑了一下:“你也不是每件事都知道怎么办。”
“谁跟你说我知道?”
“你看起来像。”
晏无翳道:“那是你看错了。”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茶棚那里,孩子的母亲已经赶来,抱着儿子哭得说不出话,一遍遍向谢蘅漪和鱼照棠磕头。鱼照棠最怕这种场面,连连把人往起拉,最后干脆躲到一边。
孩子看见晏无翳回来,忽然伸出手:“哥哥。”
晏无翳停住。
男孩指着他的剑:“你刚才为什么把剑扔了?”
晏无翳走过去蹲下:“因为你比剑重要。”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那你不怕他杀你吗?”
“怕。”
“你也怕?”
“当然。”
晏无翳笑了笑:“怕也可以先救人。”
郁停霁站在几步之外,听见这句话,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晏无翳会那么耀眼。
不是因为剑快,也不是因为太岳。真正让人记住他的,是刚才那一刻,宰父魇生逼他在剑和孩子之间选,他甚至没有犹豫太久。
剑可以再捡。
人不行。
孩子母亲终于带着人离开以后,茶棚里只剩他们几个。地上还有碎瓷、血点和被踢翻的长凳。
谢蘅漪检查郁停霁肋下:“没伤。”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衣服都没破皮。”
“那是你命好。”
晏无翳在旁边道:“也有一点本事。”
郁停霁看他:“第一次听你夸我。”
“我之前也夸过。”
“什么时候?”
“说你有意思。”
“那不算。”
鱼照棠把他的刀捡回来扔过去:“你们两个打一场以后怎么越来越像朋友?”
郁停霁接住刀:“谁跟他是朋友?”
晏无翳也接过自己的剑:“我也没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却都笑了。
鱼照棠摇头:“男人真麻烦。”
谢蘅漪淡淡道:“这个结论我早就有。”
晏无翳问郁停霁:“去姑余以后喝酒?”
郁停霁道:“你请?”
“可以。”
“那就是朋友。”
晏无翳笑出声:“你这个朋友倒便宜。”
郁停霁把刀重新挂回腰间:“我现在穷。”
“看出来了。”
风从镜湖方向吹来,把茶棚檐下那面旧酒旗吹得猎猎作响。宰父魇生虽然逃了,却第一次真正留下了一条清晰线索:有人知道半页山河图在郁停霁手里,而且正在系统寻找与照夜旧网有关的人。更重要的是,宰父魇生并不认识石阿贵,这说明他们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拨人。
有人杀旧人,有人找旧路,有人抢灯,也有人故意把不同势力的痕迹留在尸体上。这张网正在越来越大,可郁停霁回头看了一眼晏无翳,心里第一次没有只觉得麻烦。
至少从今天开始,他身边多了一个可以在刀落下来时,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至于这份信任将来会把他们带到哪里,此刻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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