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第十五章 云岫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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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浮槎城比郁停霁想象中更像一座真正的城,只是它没有街。
脚下所有道路都是木板、船舷和彼此连接的浮桥。大船作坊,小船作巷,几艘并在一起的旧货船便能搭成一处鱼市,再往里甚至有茶棚、药铺、铁匠炉和供孩子识字的小学堂。人走在上面,脚底始终随着江水轻轻起伏,若第一次来,很容易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郁停霁刚踏上第一道浮桥便明显慢了下来。鱼照棠回头看他:“又怕掉水里?”
“我在看路。”
“这里没有路。”
“所以才看。”
鱼照棠没再取笑他。经过鬼门十二滩以后,她已经知道,这个人所谓“看路”,跟普通人认方向不是一回事。
他们穿过外围船市,越往里走,沧浪盟的人越多。有人见鱼照棠回来便打招呼,也有人只是远远点头,目光却明显落在郁停霁和谢蘅漪身上。浮槎城这种地方,陌生人很难真正不被注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提着一桶小鱼从旁边跑过,木板一晃,他却连步子都没乱;郁停霁侧身让路,自己反倒晃了一下。
谢蘅漪道:“你还不如小孩。”
“他从小长在船上。”
“你从小长在地上,也没见你走得多稳。”
郁停霁看她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你今天值得说。”
鱼照棠在前面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芥舟住在浮槎城北侧一艘旧楼船上。那船已经不再航行,船底加过数层浮木,常年与两艘大船固定在一起。楼上住人,楼下堆旧网、木料和一些已经没人使用的船具。
门外站着四名沧浪盟弟子,见鱼照棠过来,为首者立即道:“奚盟主在里面。”
鱼照棠皱眉:“江老醒了吗?”
“还没有。”
谢蘅漪问:“伤在哪?”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答。鱼照棠便道:“她是大夫。”
对方这才说道:“脖子和胸口都没见刀伤,但早上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似的。请了城里两个大夫,说脉还在,却怎么都醒不了。”
谢蘅漪与郁停霁同时抬眼。
这种描述太熟悉。
石阿贵。
两人没有说话,鱼照棠却已经看见他们神色变化:“你们见过?”
谢蘅漪只道:“先让我看人。”
屋里比外面安静。一张窄床靠着船壁,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几乎全白,身材却仍很壮,只是此刻脸色灰败,嘴唇泛青。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衣着并不华丽,宽肩,手大,右眉上有一道旧疤。
鱼照棠先叫了一声:“奚叔。”
男人站起来:“回来了?”
“嗯。”
“鬼门那边有人截你?”
鱼照棠神色微动:“你怎么知道?”
奚潮生冷笑:“死了三个人,断了一条轻舟。还有人把半截尸体冲到下游码头。澜江上的事瞒不过一天。”
这便是沧浪盟盟主奚潮生。
郁停霁原先以为这种统领水路的大人物总该有些威仪,可眼前男人身上看不见什么刻意架子,袖口甚至还有鱼鳞一样的水渍。他只往郁停霁身上看了一眼,便道:“你就是郁停霁?”
“是。”
“临璋通缉的那个?”
“也是。”
奚潮生点点头:“画像比你好看。”
郁停霁怔了一下。谢蘅漪低下头,鱼照棠也已经转过身去。
郁停霁道:“我听说他们把我画丑了。”
奚潮生道:“那是你朋友骗你的。”
屋里原本压抑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反而松了一点。
谢蘅漪已经走到床边。她先摸脉,再翻江芥舟眼睑,随后让鱼照棠把灯移近。检查耳后时,她手指明显停了一下——那里也有一个极浅的红点,再往下,胸骨上缘还有一处几乎看不出的青痕。
郁停霁站在旁边,立即明白:“和石阿贵一样?”
谢蘅漪道:“像。”
奚潮生问:“石阿贵是谁?”
“我们镖局的人。”
郁停霁把石阿贵的死法简单说了一遍,屋里所有人的神色顿时都沉了下来。
鱼照棠问:“江老还有救吗?”
谢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药箱里取出细针,连续刺入江芥舟胸前、手腕和颈侧数处,又让人烧热水。过了一会儿,老人喉间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喘息,鱼照棠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谢蘅漪抬手挡住。
“别动他。”
她继续施针。半炷香后,江芥舟脸上终于多了一点血色,呼吸也由原先几乎不可察变得稍稳。
谢蘅漪这才道:“暂时死不了。”
奚潮生问:“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一个时辰?”
“不知道。”
“一天?”
“还是不知道。”
奚潮生看了她一会儿,居然点头:“至少你比刚才两个大夫诚实。”
谢蘅漪道:“他们若真说得很准,那才该怀疑。”
鱼照棠问:“是谁下的手?”
“和杀石阿贵的人未必同一个,但手法同源。”
郁停霁看向她:“封息?”
“可以这么叫。”
奚潮生神色一动:“你认识这种手法?”
谢蘅漪道:“见过记载。”
“哪个门派?”
“没有门派名字。”
“那总该有人教。”
谢蘅漪抬头看他:“懂医的人,也能学会杀人;会杀人的人,也可以去学人体。非得挂块匾,才算会?”
奚潮生竟笑了:“鱼丫头,你从哪捡来这么个大夫?”
鱼照棠道:“不是我捡的,是他带来的。”
她指了指郁停霁。
奚潮生又看向他:“那你呢?”
“我只是来找江老问事。”
“问什么?”
“二十三年前鬼门十二滩那一趟船。”
奚潮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问:“谁告诉你的?”
鱼照棠道:“我。”
奚潮生转头看她。鱼照棠没有躲,只道:“我爹也在那趟船里。”
“所以?”
“所以我该知道。”
奚潮生沉默片刻,没有责备,只道:“江老醒了以后,他愿意说多少,你自己问。”
郁停霁正要继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喧哗。不是打斗,更像有人想拦,却又没有真正拦住。随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只是来看病人,不是拆船。沧浪盟什么时候这么怕客?”
奚潮生眉头一下皱起。
鱼照棠却低声道:“他怎么来了?”
郁停霁问:“谁?”
鱼照棠没来得及答,门已经被人从外推开。
进来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一身月白窄袖长衣,外罩浅灰披风,腰间佩剑。衣服没有华丽绣纹,剑鞘也只是深青色,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让人很容易先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相貌——虽然他的确生得很好——而是因为那种过分安定的姿态。
浮槎城的船一直在晃。
他却像站在地上。
年轻男子先向奚潮生行了一礼:“奚盟主。”
奚潮生没有好脸:“太岳的人都喜欢不请自来?”
“只有我。”
“那是你没规矩,别拖累太岳。”
年轻男子笑了一下,竟没有生气:“晚辈晏无翳。”
郁停霁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谢蘅漪却抬了一下眼。
鱼照棠低声道:“太岳剑宗这一代最出名的那个。”
郁停霁看着来人:“很厉害?”
谢蘅漪道:“比你厉害。”
“还没打。”
“看得出来。”
郁停霁很不满意这个判断。
晏无翳显然听见了,目光转过来,先看谢蘅漪,再看郁停霁,最后停在他脸上:“郁停霁?”
郁停霁心里一沉:“你也认识我?”
“画像上见过。”
“像吗?”
晏无翳认真看了两眼:“鼻子不像。”
郁停霁对这个人的第一点好感,就这么莫名其妙出现了。
奚潮生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晏无翳神色终于正了一些:“查人。”
“谁?”
“江芥舟。”
鱼照棠立即往前一步:“你查他?”
“不是查他做过什么,是查谁想杀他。”
郁停霁与谢蘅漪交换了一眼。
晏无翳继续道:“这一个月,江南已经有四个年过六十的老人遇袭。一个在姑余,一个在烟浦,一个在镜湖附近,另一个就是江老。”
奚潮生脸色一变:“他们有什么关系?”
“表面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起来查?”
晏无翳道:“因为四个人年轻时都走过二十多年前北边那场大乱,还因为其中两个,死前都有人问过一种旧灯。”
屋里瞬间安静。
晏无翳很自然地把目光放到郁停霁身上,郁停霁没有动,鱼照棠却先道:“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最近江湖上都在传,照夜旧灯重新出现。”
郁停霁道:“你信?”
晏无翳看他:“我信有人为了这个传言杀人。”
“你也是来找灯的?”
“是。”
“找到以后呢?”
“先看看是不是真的。”
“然后?”
“再决定。”
郁停霁忽然想起秦雁迟临死前的话。人一旦手里有东西,就会觉得自己比别人更知道该怎么办。眼前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可“再决定”三个字仍然让他本能警惕。
郁停霁道:“如果东西在我手里呢?”
晏无翳笑了笑:“那就借我看看。”
“我不借呢?”
“我可以先讲道理。”
“讲不通?”
“再想别的。”
鱼照棠皱眉:“你们太岳都这么说话?”
晏无翳道:“我师父比我直接。”
奚潮生已经明显不耐烦:“江老还昏着。你想查,等他醒。”
晏无翳点头:“可以。”
他竟真的准备退出去。
郁停霁反而叫住他:“等等。”
晏无翳回头。
“你说江南还有三个人遇袭,他们叫什么?”
“不能告诉你。”
郁停霁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凶手?”
“临璋官府说你是。”
“你信官府?”
“官府有时对。”
“那这次呢?”
晏无翳看了他一会儿:“我不知道。”
这种回答让郁停霁反而无从发火。他发现晏无翳和千金台的人完全不同。端木酌月不知道的时候,会把“不知道”也变成一种可以买卖的东西;晏无翳却只是简单承认。
郁停霁问:“那怎么才能让你知道?”
晏无翳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打一场?”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郁停霁愣了一下:“打赢你,你就说?”
“不是。”
“那打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有本事杀临璋那些人。”
郁停霁道:“官府说我杀了秦雁迟、范五九、陆见川。”
“所以看看。”
“你这理由有点欠揍。”
“很多人这么说。”
郁停霁竟笑了:“去哪?”
奚潮生立刻道:“不准在我船里打。”
于是半刻钟后,一群人站到了浮槎城最外侧一块专门修船的空浮台上。
四面都是水。
郁停霁看见以后,脸色不太好。
鱼照棠道:“放心,掉下去我捞你。”
“能不能不提这件事?”
谢蘅漪站在一旁,淡淡道:“不能。”
晏无翳已经解下披风。他的剑没有任何华丽装饰,拔出来时声音也很轻,剑身比寻常剑略窄,寒光细长。
郁停霁拔出自己的雁翎刀,两件兵器一对比,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一个路数。
晏无翳道:“准备好?”
“你平时打架还问?”
“第一次见面,总得客气一点。”
“那你等会儿也客气一点。”
晏无翳笑了。
第一剑已经来了。
快得让郁停霁根本没看清剑尖。
他本能后退,剑锋从胸前掠过。若晏无翳没有收那一点,这一剑已经割开衣服。郁停霁心里第一反应只有两个字:真快。
第二剑更快。
他不再看剑,直接看晏无翳肩膀,肩先动,剑后到。可刚看见肩膀偏转,剑尖却从另一边出现,郁停霁险险用刀背挡住。
“当”的一声,手臂立刻发麻。
第三剑、第四剑接连压来。晏无翳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可每一剑都像提前知道郁停霁准备往哪里走。正面、侧面、退路、刀锋落点,全被压住。
郁停霁连续退了七步。
鱼照棠皱眉:“差这么多?”
谢蘅漪道:“正常。”
“你一点不担心?”
“晏无翳没想杀他。”
场上,郁停霁已经开始改变。他不能和晏无翳比招,也不能只退,因为后面就是水。于是他不再盯着晏无翳,而是去看浮台本身。
这里由六条旧船与木板拼成,板缝宽窄不同,右侧放着半截桅杆,左边堆着三卷粗缆,脚下还散着修船用的木屑。
第八剑来的时候,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向右。
不是为了躲剑,是为了把晏无翳带到一块略微翘起的木板旁。
晏无翳果然跟来,剑锋仍然快。郁停霁突然一脚踩住木板另一端,木板微翘,晏无翳脚下一变。
只是一瞬。
郁停霁的刀终于第一次真正斩到他身前。晏无翳侧剑一挡:“有意思。”
郁停霁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可以。”
第九剑立即逼来。
郁停霁第一次明白,一个真正会剑的人根本不会因为地面稍微变化便失去优势,晏无翳甚至借着浮台起伏,让剑更难判断。
第十二招时,郁停霁左袖被割开;第十六招,刀差点脱手;第二十招,他已经开始喘,晏无翳却连呼吸都没乱。
鱼照棠低声道:“这还怎么打?”
简退川若在,大概会说郁停霁只能找空,而他也确实在找——人和人之间的空,剑与身体之间的空,甚至晏无翳每次换步时,那不到半尺的空。
第二十三招,郁停霁忽然从一卷粗缆后绕过去。晏无翳的剑追来,他却没有继续跑,反而借缆绳遮住半边身体,突然贴近。
**借人藏身。**
没有人,那就借物。
晏无翳明显怔了一瞬,刀锋第一次擦过他衣袖。
鱼照棠眼睛一亮。
第二十五招,郁停霁故意露出左肩,晏无翳一剑点来,他只退半尺。
**留半尺。**
剑锋擦过,郁停霁顺势从旁边切入,还是没打中,却已经很近。
晏无翳开始真正认真。他的剑忽然慢了,郁停霁却立刻发现,这反而更难。快剑至少能逼人躲,慢下来以后,他每一步都像封住一条路。
第二十七招,郁停霁第一次无路可走。
正面是剑,左右都是水,身后是一堆木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退,他却忽然往前走。
不是直走。
斜一步,贴着剑锋过去。
**不争直路。**
晏无翳的剑第一次真正落空。
郁停霁从他身侧穿过,刀背已经到了晏无翳肩后。如果这一刀砍下去,未必能重伤,却一定能逼他回剑。
郁停霁正要出手,忽然发现晏无翳左手已经按在自己肋下。没有剑,只是两根手指,可如果是真正生死相搏,这里已经被点中。
两个人同时停住。
郁停霁低头,晏无翳也看着他,随后笑了:“二十九招。”
郁停霁道:“我输了?”
“嗯。”
“你说得倒快。”
“难道还要客气?”
郁停霁收刀,没有不服。差距太明显,晏无翳若一开始就真正下杀手,他撑不到二十九招。
可晏无翳没有立刻收剑,只看着郁停霁刚才走过的几个位置:“你那是什么步法?”
郁停霁道:“没有名字。”
“谁教的?”
“没人。”
“刚才那几步不像镖局教的。”
“本来就不是。”
晏无翳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剑收回鞘:“你杀不了秦雁迟。”
郁停霁皱眉:“为什么?”
“如果秦雁迟像传闻说的那样死于正面刀伤,以你现在的本事做不到。”
“那陆见川呢?”
“也不像。”
“所以你信我?”
“我只是认为官府写的那份东西有问题。”
郁停霁笑了一下:“你这人说话很谨慎。”
“活得久一点。”
谢蘅漪在旁边道:“这话他爹也常说。”
郁停霁看她:“你怎么又替我爹说话?”
晏无翳却已经走到浮台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姑余死的是一个旧仓吏,叫方守庚;烟浦是船商杜岑;镜湖附近那个还活着,叫闻三泊,年轻时给军队赶过马。”
郁停霁神色一肃:“你刚才不是不说?”
“现在可以说。”
“打一场就信了?”
“不是信,至少确认你不是那个杀人的人。”
郁停霁问:“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我查到的只有一条。二十三到二十五年前,都曾经在不同地方接触过一批没有正式官文的粮、药、人和船。”
郁停霁心里一沉。
照夜。
晏无翳继续道:“而且他们遇袭前,都有人问过一句话。”
“什么?”
晏无翳看着他:“旧路还在不在?”
江风从浮台上掠过。郁停霁一下想起父亲,也想起白马驿井下那面刻满旧路的墙。
“是谁在问?”
“还不知道。”
鱼照棠道:“那你为什么追到江老这里?”
“因为闻三泊醒过一次。”
“他说什么?”
晏无翳沉默片刻:“他说,问他的人提到一个名字。”
郁停霁已经有了预感:“谁?”
“商蘅生。”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郁停霁与谢蘅漪对视一眼。他们千里迢迢寻找这个名字,别人也在找,而且已经开始杀人。
鱼照棠低声道:“所以江老不是因为我爹的船牌被盯上。”
“至少不只因为船牌。”
晏无翳问:“你们找商蘅生做什么?”
郁停霁没有马上答。
晏无翳看他这神色,竟也没有逼,只道:“可以以后说。”
郁停霁有些意外:“你不好奇?”
“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你现在不会说。”
郁停霁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讨厌。不是坏,而是太明白。
这时,一名沧浪盟弟子从楼船方向跑过来:“鱼姑娘!谢大夫!”
几个人同时转身。
“江老醒了一下。”
谢蘅漪立刻往回走,鱼照棠紧跟其后。郁停霁也要走,晏无翳却在旁边问:“我能去吗?”
“我说不能你会不去?”
“会。”
郁停霁看他一眼:“那你来吧。”
几个人重新回到江芥舟房里时,老人果然已经醒了,只是一双眼睛仍旧浑浊,呼吸很弱。
鱼照棠坐到床边:“江叔。”
江芥舟眼珠慢慢转过来,看清她以后,嘴唇动了动:“照棠……”
“是我。”
“你爹……”
鱼照棠整个人僵住:“我爹怎么了?”
江芥舟喘了很久,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已经很费力:“不是……翻船。”
鱼照棠脸色一下白了:“什么?”
江芥舟抓住她手腕:“有人……不让那些人……活着过十二滩。”
屋里安静得只剩水声。
郁停霁往前一步:“那些人是谁?”
江芥舟听见陌生声音,缓慢转过头,目光落到郁停霁脸上。他显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可下一瞬,却似乎看见了郁停霁怀中露出的一角旧绢。
老人眼睛骤然睁大,手指也跟着发抖。
“图……”
郁停霁低头。
江芥舟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急促:“别去找商蘅生……”
郁停霁一怔:“为什么?”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谢蘅漪立刻伸手按住他:“慢一点。”
江芥舟却不听。他死死抓住鱼照棠的手,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不是……你们以为的……”
话没说完,老人忽然剧烈抽搐。
谢蘅漪立即施针,鱼照棠想问,却被她厉声喝住:“别说话!”
所有人都退开。过了很久,江芥舟的呼吸才重新稳定下来,却又昏过去了。
鱼照棠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郁停霁也没有再问。
晏无翳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人,眼神第一次少了那种从容。
商蘅生,照夜旧路,二十三年前鬼门十二滩的七条船,以及一个本该已经死去,却让所有活着的人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正在一点点从旧事深处浮上来。
江面外,暮色逐渐沉下去,浮槎城上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郁停霁望着那些随水起伏的灯火,忽然意识到,他们一路追着真相走到这里,可真相并没有因此变近。
它只是变得更大了。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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