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第十八章 芦苇深处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离开槐烟洲时,天色已经开始向晚。
镜湖白日里的雾散了大半,湖面却并没有因此显得更明朗。太阳藏在一层薄云后,只把远处山脊照出淡淡一线金边,水上风渐渐凉下来,五具尸体则用粗布分别裹好,平放在船尾。谭老舟子一路没有再说什么,只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些死人,神情像是怕他们忽然坐起来。
鱼照棠原本想连夜回姑余,郦怀璧却不同意:“镜湖夜里不比澜江。今日又有人一路盯着我们,雾散不等于安全。到芦鬼湾外找地方歇一夜,明早再走。”
鱼照棠本想反驳,谭老舟子却也点头:“郦先生这回说得对。入夜以后风会转西北,水面看着平,底下却乱。再加上今天有人搬过旧标,硬走未必快。”
她这才没有坚持。
郁停霁坐在船头,听见“搬过旧标”几个字,又朝湖面看了一眼。今日那五具尸体、槐烟洲旧仓和照夜盟印始终压在他心里,像一块没有完全沉底的石头。他已经知道有人故意领着他们走,却还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想把他们引到哪里。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这一路他们越查,身边的人便越多——晏无翳、鱼照棠、郦怀璧,还有谢蘅漪。过去他走镖,出事时只需要想着自己和同伴能不能冲出去;如今却开始发现,一件事牵进来的人越多,能死的人也越多。
谢蘅漪坐在船尾,正替第二具女尸重新固定下颌。她做这些事情时总很安静,死人到了她手里不会变得可怕,也不会变得神秘,只是一个已经停止呼吸、仍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她替死者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又重新盖好粗布,才起身洗手。
湖水太冷,她把手伸进去不过片刻,指节便冻得发白。
郁停霁看见了:“别洗了。”
谢蘅漪抬头:“为什么?”
“冷。”
“手上有尸水。”
“擦一下不行?”
“你以后若受伤,我也随便擦一下?”
郁停霁没话说。
鱼照棠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他现在已经学会管大夫了。”
郁停霁道:“我只是提醒。”
谢蘅漪甩掉手上的水:“提醒得很好,下次别提醒。”
晏无翳靠在船篷边,看着两个人,忽然问郁停霁:“你平时都这么说话?”
“怎么说?”
“想关心别人,又像在找茬。”
鱼照棠立即接道:“对。”
郁停霁看了他们一圈:“你们今天是不是都很闲?”
郦怀璧坐在船尾,眼睛仍看着湖面,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几个年轻人的话。
谭老舟子最后把船停在芦鬼湾外的一处浅汊。这里没有村落,只在岸边留着一座废弃的采莲棚。棚子一半伸进芦苇,屋顶铺的是陈年茅草,四周木柱已经发黑,但总比露宿船上宽敞。湖湾很浅,敌人的大船进不来,若真有人靠近,也容易先听见拨水声。
五具尸体仍留在船上,由郦怀璧和晏无翳轮流守夜。鱼照棠帮谭老舟子重新检查船缆,说夜里风若转,不能让船被推回主湖。谢蘅漪则把药箱搬进棚中,郁停霁抱来一捆干芦杆生火。火起得不大,只够煮一锅稀粥。
从青溪出来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完全不用提防刀剑的饭,可真到这种时候,几个人反而都没多少胃口。鱼照棠草草吃了半碗便回船上,晏无翳被郦怀璧叫去谈事,棚里最后只剩郁停霁和谢蘅漪。
外面芦苇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响,很轻,却密。
郁停霁坐在火旁,用树枝拨了拨炭:“你今天验那五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蘅漪正在擦针:“哪五个?”
“尸体。”
“尸体就是尸体。”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郁停霁想了一会儿:“你看死人,好像从来不怕。”
谢蘅漪手里的布停了一下:“谁说不怕?”
“看不出来。”
“怕又没用。”
“你总这么说。”
“事实。”
郁停霁靠在木柱上,看着她。棚中火光不亮,谢蘅漪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换回平常衣服以后,她又成了那个一路背着药箱、说话不太好听的大夫,仿佛姑余春宴上那件月青长衣从未出现过。
可郁停霁还是记得。
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
他又问:“你第一次看死人是什么时候?”
谢蘅漪抬眼:“你今晚问题很多。”
“外面不能走。”
“所以拿我消遣?”
“不是。”
他答得太快,谢蘅漪反而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才道:“十岁。”
郁停霁愣了一下:“这么小?”
“回风谷又不是只治风寒。山里摔死的人、中毒的人、难产的人,送进来时不一定都还活着。”
“你师父让你看?”
“我自己看的。”
“为什么?”
谢蘅漪把最后一根针擦净,收进针囊:“想知道死和睡着到底有什么不同。”
郁停霁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后来知道了?”
“知道一点。”
“什么不同?”
谢蘅漪望向火:“睡着的人身体还在等明天。死人不等了。”
芦苇外忽然有一只夜鸟叫了一声。
郁停霁没有立刻接话。这句话并不华丽,甚至很平常,可他忽然想起石阿贵,想起范五九,想起秦雁迟埋在乌桑旧道旁那座没有碑的坟。他们死之前,也都还有一个“明天”。
石阿贵要回去见母亲,范五九还想着到了临璋喝酒,秦雁迟大概原本也以为,这趟镖总归还能走完。
可后来都没有了。
郁停霁低声问:“你见过很多人死?”
“够多。”
“会习惯?”
谢蘅漪摇头:“不会。”
“可你看起来很习惯。”
“那是因为手要稳。”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病人要死的时候,大夫比他先慌,他就更没机会。”
郁停霁看着她那只手,很细,却稳。在乌桑旧道上,她给人下针时稳;在鬼门十二滩,她从舱里出来面对刀时也稳;刚才面对那五具泡在湖里的尸体,她还是稳。
他忽然问:“你自己呢?你自己要是快死了,也能这么稳?”
谢蘅漪沉默了一下:“可能不能。”
这个答案让郁停霁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能。”
“为什么?”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谢蘅漪淡淡道:“我怕很多。”
“比如?”
“没药。”
“这个算?”
“当然算。还有病看不出来,药用错,病人原本能活却因为我判断错了死掉。还有一个人明明有救,却因为没钱、没路、没时间,最后死了。”
郁停霁听见“没路”两个字,抬眼看她。
谢蘅漪也意识到,便道:“所以你走路,我治病。”
“听着挺配。”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郁停霁自己先移开目光:“我是说事情。”
“我知道。”
谢蘅漪回答得很平静,可棚里的空气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郁停霁继续拨炭:“我以前不太想死这件事。”
“那你想什么?”
“怎么多赚点钱。”谢蘅漪看他,他便笑了一下,“真的。走一趟镖能拿多少,什么时候攒够钱换把好刀,再给我娘修一下屋顶。后来我爹死了,我也只是觉得人总有一天会死。”
“你父亲怎么死的?”
“病。”
“什么病?”
“咳了很久。”
“看过大夫?”
“看过。没什么用。”
谢蘅漪没有再追问,郁停霁却自己继续说下去:“他死之前还在告诉我哪条路春天容易塌方。我当时挺烦,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路。他就笑,说明年你还是得走。”
他的声音慢下来:“后来没到明年,他就没了。”
谢蘅漪看着他:“所以你记住了。”
“嗯。”
“所有路?”
“差不多。”
“怕忘?”
郁停霁想了一会儿:“可能。”
有些东西一旦忘了,那个教你的人就真的没有了。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谢蘅漪似乎也不需要他说明白。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外面风渐渐大了,芦苇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船上偶尔传来晏无翳与郦怀璧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谢蘅漪忽然问:“你第一次杀人以后,为什么吐?”
郁停霁抬头:“又提这个?”
“刚才你问我第一次见死人。”
“所以你也要问回来?”
“公平。”
郁停霁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怕?”
“可能不是。”
“恶心?”
“有一点。”
他想起石门客栈那个黑衣人。刀进去时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真正可怕的是手上的感觉。刀锋穿过衣服、皮肉,撞到骨头以前有一种很短的阻力,然后突然进去。他后来很久都记得那一下。
“我当时只是突然明白,他刚才还想杀我,下一刻就没了。不是倒地,不是输了,是以后再也不会起来。”
谢蘅漪道:“所以你吐了。”
“嗯。”
“现在还会?”
郁停霁看向外面:“这几天杀得太多,没空吐。”
谢蘅漪轻轻皱眉:“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
“别习惯。杀人若有一天真的变得很容易,你自己会先坏掉。”
这句话不像教训,更像提醒。
郁停霁点了一下头:“你也一样。”
“我什么?”
“别习惯死人。”
谢蘅漪眼神微微一动:“我没有。”
“那就好。”
又一阵风从湖面吹进来,火苗歪向一边。谢蘅漪伸手去添柴,袖口被风吹起,露出腕上一道很浅的伤。
郁停霁立刻看见了。
“什么时候伤的?”
谢蘅漪低头:“什么?”
他已经伸手抓住她手腕。那道伤很新,不过半寸长,已经结了薄痂。
“鬼门十二滩?”
“刀擦的。”
“为什么没说?”
“这么一点也算伤?”
郁停霁眉头已经皱起来:“你替别人连一个针眼都看半天,自己这里就不算?”
谢蘅漪想把手抽回去:“已经结痂了。”
郁停霁却没松:“给我看。”
“你会看吗?”
“不会。”
“那你看什么?”
这句话把他问住了。
他确实不会看,也知道这点伤对谢蘅漪而言几乎算不上什么。可正因为伤太轻,轻到她自己根本没在意,他心里那股不舒服反而越来越明显。他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些天里,她离真正受伤,甚至离死,其实也没有比别人更远。鬼门十二滩那名黑衣人的刀只要再往前一点,石门客栈、乌桑旧道、镜湖槐烟洲,很多次,差的都不是很远。
郁停霁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谢蘅漪终于察觉到不对:“郁停霁。”
“嗯。”
“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慢慢松开她的手腕。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得神情有些模糊。过了片刻,他才道:“以后受伤告诉我。”
谢蘅漪问:“为什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他却答不上来。
因为她是大夫?因为他们一起走?因为他怕有一天她也像秦雁迟那样,到了最后才让别人知道已经来不及?这些理由都像,却又都不够。
谢蘅漪没有催,只静静等着。
郁停霁最后道:“不知道。”
她看了他很久,才把袖口放下来:“那等你知道再说。”
郁停霁没有再抓。
可那一刻以后,他心里有一件事已经变了。过去他怕死,是怕自己再也回不了青溪,怕母亲没人照顾,怕父亲留下的那些路最终没人记得;后来同伴接连死去,他开始怕身边的人一个个少下去,却仍觉得那只是一起走镖的人不该白死。直到刚才,他看见谢蘅漪腕上那一道浅得几乎可以忽略的伤,竟突然想到,如果那一刀再深一点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他便不愿再往下想。
而正因为不愿想,他才知道,那已经不是普通担心。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水响,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刚才那点安静瞬间消失,又变回随时准备应付危险的同行者。晏无翳的声音从船边传来:“别紧张,鱼照棠下水了。”
郁停霁走出棚子,问:“她半夜下水做什么?”
晏无翳站在木栈边,月白衣袖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说要检查船底。”
“不能明天查?”
“她说能。”
郁停霁朝黑暗水面看了一眼:“她也不怕死。”
晏无翳道:“谁说不怕?怕和做,是两回事。”
这句话和谢蘅漪刚才说的很像。郁停霁忽然觉得,今晚所有人都在和他谈死。
他索性在栈边坐下,晏无翳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湖湾里的水比外面安静许多,月色从云缝里漏出来,铺在大片芦苇顶端,远远望去像一层浅霜。
过了一会儿,晏无翳问:“你和谢姑娘认识多久了?”
郁停霁立刻看他:“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
“你这种人不会随口问。”
“哪种人?”
“说话总留一半的人。”
晏无翳笑了:“那我不问了。”
郁停霁反而觉得更不舒服,沉默片刻还是道:“十来天。”
晏无翳转头:“这么短?”
“怎么?”
“看着不像。”
郁停霁没接。
恰在这时,水面哗啦一响,鱼照棠从船侧冒出头来,游到栈边,抬手扒住木板:“下面没问题,不过西边那根缆得重新绑。”
晏无翳蹲下去伸手拉她。
鱼照棠却拍开他的手,自己撑上岸:“我有手。”
晏无翳也不生气:“看见了。”
鱼照棠浑身湿透,刚站起来便打了个喷嚏。晏无翳把披风解下来扔过去:“拿着。”
鱼照棠接住,看了一眼:“你不冷?”
“我没下水。”
“明天还你。”
“随你。”
郁停霁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有趣。
鱼照棠瞪他:“看什么?”
“没什么。”
“你那张脸写了。”
这句话一路上已经被用过很多次,郁停霁笑了一下,也懒得再辩,起身回棚。
谢蘅漪已经铺好两张薄毯。她睡里面,郁停霁在靠门的位置。两人隔得不远,中间放着药箱和已经熄了一半的炭盆。
躺下以后,郁停霁却很久没有睡着。
芦苇声一直在耳边,细细密密。谢蘅漪的呼吸就在另一侧,很轻,很均匀。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别人睡着以后呼吸是什么样子,今晚却听得格外清楚。
一下。
又一下。
还在。
他闭上眼,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白日面对刀剑时,他不会因为一个人正在呼吸而觉得安心。可到了这样的夜里,周围没有敌人,没有追兵,连湖水都安静下来,他反而会因为那一点微弱而规律的声音,确定某个人仍在自己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蘅漪忽然低声叫了一声:“郁停霁。”
他几乎立刻睁眼:“怎么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没睡?”
“快了。”
“嗯。”
郁停霁等了片刻,见她不再说话,便问:“你叫我干什么?”
谢蘅漪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过了一会儿才道:“明天把手上的伤换药。”
郁停霁怔了一下:“知道了。”
棚里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又道:“你的手腕呢?”
“已经好了。”
“明天也看。”
谢蘅漪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很烦。”
郁停霁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睡吧。”
这一次,谢蘅漪没有再回答。
芦苇仍在风里一阵阵低响,湖水轻拍木桩,远处守夜人的脚步偶尔从船板上传来。这个夜晚没有刀,没有血,没有人追杀,也没有新的死人。可郁停霁却第一次真正知道,原来害怕一个人死,比害怕自己死更麻烦。
因为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里。
而别人的,不在。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