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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山河

作者:司马客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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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姑余春宴

姑余的春天来得比澜江上更像春天。

从浮槎城顺流转入支河以后,两岸山势渐低,水也慢下来。油菜花从堤脚一直铺到村外,远处桑树刚抽新叶,村妇背着竹篓在田埂间走,偶尔有白墙黛瓦从柳色后露出一角。船进姑余城那日正下着极细的雨,雨丝不密,落在河面上只荡开一层薄纹,岸边桃花却已经湿得颜色更深。

郁停霁站在船头看了很久。鱼照棠问:“没见过花?”

“见过。”

“那看什么?”

“姑余的房子都离水这么近?”

“这里人一半的门朝街,一半朝河。”

“逃命的时候走哪边?”

鱼照棠瞥他一眼:“你现在看什么都先想逃命?”

郁停霁没有反驳。自青溪出来以后,他确实越来越习惯先看出口,看桥,看河,看一个地方如果忽然乱起来,人往哪里跑。以前只是父亲留下的习惯,如今却像长进了骨头里。

晏无翳站在不远处,听见两人的话,忽然道:“姑余百年前发过一次大水,西城死得最少。”

郁停霁转头:“为什么?”

“老城有三道排水渠,还有一条废河能泄洪。”

“现在还在?”

“不全在。”

“谁填了?”

“有人盖宅子,有人开铺。”

郁停霁皱了皱眉。

晏无翳笑道:“你果然先问这个。姑余最有名的是园林、丝绸和春酒,别人第一次来,一般不会先问排水渠。”

鱼照棠道:“他不像别人。”

谢蘅漪正在舱里整理药箱,闻言只说了一句:“这倒是真的。”

从浮槎城离开,是奚潮生的决定。江芥舟再次昏迷后,短时间内无法继续问话,而袭击他的手法与石阿贵相似,已经说明有人在系统寻找二十多年前与照夜有关的旧人。晏无翳所查的四人之中,姑余旧仓吏方守庚已经死了,但他的遗物仍在城中。更巧的是,姑余每年三月都会有一场春宴,由本地数家大商号轮流做东,今年主持者正是方守庚生前曾经替其管仓的“万绮行”。

奚潮生不喜欢陆上的宴席,更不喜欢与名门、官府打交道,却认为这个时候若只守着浮槎城,等于坐着等人来杀。他让鱼照棠一同前往,一是查鱼茂生旧事,二是代表沧浪盟看一看究竟有多少人已经盯上“旧路”。至于郁停霁,本就没有别处可去。

千金台的消息在他们动身前一夜也到了,只一句:**方守庚死前七日,将一只旧木匣寄存在万绮行。**

没有人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但这已经足够让他们去一趟。

姑余城比临璋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富贵,却多了另一种讲究。河道窄而密,小桥一座接一座,临河人家的窗下挂着竹帘,雨天仍有卖花的小舟从桥洞穿过。城中织坊很多,经过南市时能听见一片连绵机杼声,成匹丝绸从作坊运出,有的送往临璋,有的直接走海州。

可离开沿河富庶街区不远,染坊后巷的水却是黑的。几个赤脚女工蹲在檐下吃午饭,碗里只有青菜和冷饭,手指常年泡染料,皮肤已经发红开裂。郁停霁看见一辆装着锦缎的大车从她们面前过去,其中一匹料子大概就值她们半年工钱。

晏无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觉得不公平?”

“我没说。”

“脸上写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看脸?”

“跟你们待久了。”

鱼照棠在旁边道:“别急着同情。织坊若关了,她们连这碗冷饭也未必有。”

郁停霁道:“所以只能这样?”

鱼照棠道:“我没说只能。我只是说,事情通常没你第一眼看见的那么简单。”

晏无翳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鱼照棠问:“怎么?”

“没什么。”

“你那张脸也写了。”

几个人一路互相拆台,倒比刚认识时自然了许多。

春宴设在万绮行东家的私园,名叫“听鹤园”。院子不算极大,却极有姑余风致:白墙后藏着几株老梅,细雨沿瓦滴入池中,湖石间种着兰草,临水长廊曲折得让郁停霁看了两遍才记住出入口。

真正麻烦的是,他们不能穿着一路过江闯滩的衣服进去。

鱼照棠代表沧浪盟,倒没有太多讲究,换一身干净的青色短袍便算完事。晏无翳本就是太岳名门弟子,衣冠举止无须人教。只有郁停霁在千金台安排的客院里,对着一件新裁的深灰长衫看了半天。

“非穿不可?”

花酲玉派来的女管事道:“春宴不是码头。”

“我这身也没破。”

“袖口三处补丁。”

“补得挺好。”

女管事笑道:“郁公子,你若想让全姑余的人一眼看出你是通缉画像里那个趟子手,也可以继续穿。”

郁停霁立刻换了。

他出来时,谢蘅漪也正从另一间房里走出来。郁停霁脚步慢了一下。

谢蘅漪平日总穿方便行走的青灰窄袖衣裳,头发束得简单,药箱一背,谁都先看出她是个行医的人。今日却换了一件月青色交领长衣,腰间只束一条素带,外罩极淡的烟白薄衫。没有金钗珠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枚青玉簪,颜色干净得像雨后的远山。

她显然很不习惯这样的衣服,一出来便先低头看了看裙摆。

郁停霁看得有些久。

谢蘅漪抬头:“怎么?”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看?”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郁停霁认真道:“这衣服能走快吗?”

旁边女管事差点笑出声。

谢蘅漪却低头看了看裙摆,很认真地答:“能。”

郁停霁又问:“打架呢?”

谢蘅漪抬眼看他。

“你挡一下。”

郁停霁怔了一瞬,随后笑了:“行。”

这一个“行”说得太自然,连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谢蘅漪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袖中几根细针往更方便取的位置挪了挪。

春宴未到酉时,听鹤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姑余的宴席不像临璋商人聚会那样满堂喧闹。长廊边摆着矮案,客人三三两两坐着喝酒,园中有人抚琴,也有人在看新出的丝样。表面谈的是春茶、蚕价、河运与诗文,真正彼此注意的却远不止这些。

郁停霁一进门便察觉至少有三拨人在看他们。一拨看晏无翳,一拨看鱼照棠,还有一拨看的却是他。

他不动声色地记住那些人的位置。

晏无翳低声道:“别转头。”

“我没转。”

“眼睛也别太明显。”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因为他们也知道。”

郁停霁忽然觉得,名门弟子在这种地方确实比他有经验。

万绮行的东家姓纪,名纪韶安,五十多岁,身材清瘦,说话温和,一见晏无翳便亲自迎上来。

“晏少侠去年姑余一别,令师可好?”

“劳纪先生挂念,家师仍旧嫌山上年轻人练剑不肯下苦功。”

纪韶安笑道:“陆宗主若还嫌太岳弟子不用功,天下其他门派怕是都该关门了。”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却也让周围几个人同时笑起来。

郁停霁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晏无翳真正处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说话得体,知道谁该先见礼,谁只需点头,也知道哪句话可以当笑话听,哪句话背后另有意思。这种东西不是剑法,也不是一天能学会的。

纪韶安随后看向鱼照棠:“奚盟主没有来?”

鱼照棠道:“江上事情多。”

纪韶安点头:“听说江老病了?”

鱼照棠目光微微一停。

消息果然已经传到姑余。

“年纪大了,总有些病。”

纪韶安没有追问,又看向谢蘅漪:“这位想必是回风谷的谢姑娘。”

郁停霁立刻注意到,又有人认识她。

谢蘅漪倒很平静:“纪先生认识我?”

“没见过。三年前家母病重,曾求苏先生诊治,老人家才又多活了两年。”

谢蘅漪神色稍缓:“师父很少出谷。”

“所以纪某一直记着这份情。”

纪韶安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郁停霁身上:“这位是?”

这一瞬间,附近至少有几个人安静了一点。

晏无翳正要开口,郁停霁自己道:“姓郁。”

纪韶安看着他:“郁停霁?”

没有装作不知道。

郁停霁也不否认:“是。”

园子里的琴声仍在继续。纪韶安沉默不过一息,便微笑道:“姑余不是临璋,郁公子既然敢来,纪某也没有把客人赶出去的道理。”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已经将他的身份当众点破。

郁停霁道:“纪先生若怕麻烦,我可以走。”

“若怕麻烦,今晚就不会办这场宴。”

两人对视片刻,纪韶安举杯:“请。”

宴席真正开始以后,郁停霁才知道“春宴”为什么比一场水战更累。有人过来问他青溪风物,有人假装好奇顺风镖局的生意,也有人明明知道他的通缉身份,却一句不提,只绕着问乌桑旧道近来是否好走。

最让他警觉的是一个姓郑的盐商。那人端着酒笑道:“听说白马驿的旧井重新开了?”

郁停霁心里一动,脸上却不显:“井?”

“路上听人说的。那地方荒了好多年,若重新有水,对商旅也是好事。”

郁停霁道:“我路过时没留意。”

盐商笑了:“郁公子不是最会认路吗?”

“会认路,不会认井。”

旁边晏无翳喝了一口酒,没说话。那盐商又闲谈几句便走了。

郁停霁低声道:“他知道。”

晏无翳问:“知道多少?”

“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替他补全。”

这句话让郁停霁安静了一下。他发现晏无翳确实很擅长这种场合。江湖交手时,他用剑封路;坐在宴席上,他说话也一样,不会轻易替别人把没有说完的意思说出来。

另一边,鱼照棠已经与几个粮商吵起来了,起因是今年澜江运费上涨。

一个胖商人埋怨沧浪盟借水位变化加价,鱼照棠也不客气:“你一石粮涨价的时候怎么不说去年价钱?”

“粮是有歉丰的。”

“江水就不能有?”

“你们不过撑几条船。”

“那下回沉船自己捞。”

胖商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人想笑又不敢太明显。

郁停霁远远听着,忽然觉得鱼照棠在这里比自己自在得多。她不会漂亮话,却懂那些商人真正怕什么:误期、损耗、断航、涨价。

谢蘅漪则一直很安静,直到一名姑余大夫过来与她谈起近来城南的春疫,两人才渐渐说多了一些。她说起病症以后,整个人明显不同,不再像进入陌生宴席时那样疏离。对方提到某种退热法,她甚至当场指出剂量太重,两人从争执到拿筷子蘸酒在桌上比画经络,旁人一句也插不上。

郁停霁看了一会儿。

晏无翳忽然道:“别看了。”

“我在听他们说病。”

“你听得懂?”

“听不懂。”

“那你看什么?”

郁停霁端起酒杯:“喝你的酒。”

晏无翳笑了笑。

宴过半时,纪韶安忽然命人撤去琴师,又让几个无关侍从离开水榭,气氛立刻变了。

留下的人并不多:纪韶安、晏无翳、鱼照棠、郁停霁、谢蘅漪,另外还有姑余知府派来的一名幕僚、本地两家大商号主人,以及一位一直很少说话的中年剑客。

那中年剑客姓郦,名怀璧。

太岳剑宗长老。

晏无翳见到他时也明显意外:“郦师叔。”

郦怀璧淡淡点头:“你跑得倒快。”

郁停霁第一次看见晏无翳在长辈面前收起几分随意。

纪韶安开门见山:“诸位既然都不是为了看花来的,有些话便不必绕了。”

没人说话。

他将一只旧木匣放到桌上。

郁停霁眼神微微一凝。

千金台消息里说的东西。

“这是方守庚死前七日交给万绮行的。他只说,如果自己出了意外,春宴当天再开。”

鱼照棠问:“为什么等到今天?”

“他说,人少了不行,人太多也不行。”

纪韶安慢慢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薄薄旧册。册子已经发黄,封面没有字。

郦怀璧第一次开口:“账册?”

纪韶安点头:“旧仓账。”

他翻开其中一页:“二十四年前,姑余三处官仓曾有四万七千石粮食在账面上‘霉坏报损’。”

盐粮生意出身的商人立即皱眉:“这么多?”

纪韶安道:“但方守庚留下的私账显示,那批粮没有霉坏。”

鱼照棠已经明白:“运走了。”

“对。”

“去哪?”

纪韶安看向众人:“北边。”

没有官文,没有正式调令,四万七千石粮,凭空从姑余官仓消失,最后却去了二十四年前正在战乱中的北方。

郁停霁问:“谁运的?”

纪韶安翻到最后,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极小的灯形印记。

照夜。

水榭里再没有人装作不知道这个名字。

郦怀璧缓缓道:“看来传言并不全是假的。”

鱼照棠立即看向他:“什么传言?”

“照夜盟留下的旧网还在。”

“在不在,和太岳有什么关系?”

“若只是几处旧仓,自然没有。若牵涉天下粮道、渡口、密路,就不能说没有。”

郁停霁听见“不能说没有”几个字,心里立即生出警觉。

那个知府幕僚也开口:“这些本来便该归朝廷查验。二十多年前私自动用官粮,无论为了什么,都是重罪。”

晏无翳道:“若当年没有那四万七千石粮,可能死多少人?”

幕僚道:“晏少侠,救人不能成为私调官粮的理由。”

鱼照棠冷笑:“饿死的人若能等官文下来,自然最好。”

“鱼姑娘,这是国法。”

“水上沉船的时候,我也很想先找你们盖印。”

气氛一下绷紧。

纪韶安却没有劝,只是把账册又翻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粮入北道,三处分流,白马为一。**

郁停霁瞳孔微缩。

白马。

白马驿。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他身上。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今晚这场春宴真正等的人是谁。不是晏无翳,不是鱼照棠,也不是太岳长老,而是他,或者说,是他手里的半页图。

郦怀璧望着他,语气依旧平和:“郁小友,你从青溪一路来到姑余,想必见过白马驿吧?”

郁停霁道:“见过。”

“旧井呢?”

“也见过。”

“井下有什么?”

郁停霁看着他。

水榭外春雨仍在落,雨点落入池中,细得几乎没有声音。园里早开的海棠被风吹落几瓣,沿着水面慢慢漂进廊下。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郁停霁忽然笑了一下。

“郦前辈。”

“嗯?”

“太岳剑宗有多少条下山小路?”

郦怀璧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门中道路,不便对外人说。”

郁停霁点头:“那就巧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白马驿井下的东西,我也觉得不便说。”

水榭里静了一瞬。

晏无翳低头掩了一下笑意。

郦怀璧看着郁停霁,并没有发怒,只是眼神比先前更深了一些。

纪韶安却忽然笑起来:“好。今晚既然谁都不肯把底牌先放桌上,那至少说明方守庚没有白等这场春宴。”

他说完,重新合上账册,又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方守庚死前留下的并不只有账。”

众人看向他。

纪韶安从匣底取出一张极薄的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名字:

江芥舟。

杜岑。

闻三泊。

方守庚。

四个人正是近来遇袭者。

而四个名字下面,还有第五行,没有姓名,只有两个字:

**镜湖。**

晏无翳神色立即变了。

郁停霁问:“什么意思?”

纪韶安摇头:“不知道。”

郦怀璧道:“镜湖离姑余不过一日水路。”

鱼照棠已经站起来:“那就去。”

谢蘅漪却没有动。

她盯着那张纸。

郁停霁看出不对:“怎么了?”

谢蘅漪伸手,将纸拿近灯火。纸角有一点极淡的褐色痕迹,她闻了一下,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是血。”

纪韶安道:“方守庚的?”

“未必。”

谢蘅漪又把纸翻过来。背面在灯下隐约透出几个被水洗过的字,只能勉强看清其中一句:

**湖上五人,皆不可留。**

春雨仍旧落在听鹤园里。

方才还带着酒意的众人,再没有一个人笑。

郁停霁望向廊外幽暗的水面。镜湖就在姑余以南,如果这张纸写的是真的,那么现在那里已经有五个人被列在了必死的名单上,而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那五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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