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第四十八章 沉鲸听潮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照潮号真正驶进断鲸口以后,所有人在陆地上学会的“方向”,都开始变得不太可靠。
天刚亮不久,云层却压得很低,海色沉得发铅。前一刻船头还朝东,下一道横浪从右舷斜撞过来,整条三桅船便被硬生生推偏了半个船身;表面看去四面都是开阔水面,水下却藏着一排又一排暗礁,浪到了礁顶忽然陡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海底托起整片水,再猛地砸向船舷。照潮号每一次爬上浪脊,桅杆和索具都会发出低沉呻吟,等船头重重落下,甲板上的积水便从一边横扫到另一边,水桶、木箱、缆绳全被拖得乱响。
伍白鲛站在舵边,少了一条腿,却比任何一个双腿完整的人都稳。他几乎不看远处,只盯着浪头在哪些地方忽然破碎、哪些水面颜色发黑、哪些白沫退回去以后没有再浮上来。樊渡微按他的口令收掉半帆,江芥舟则带人把左舷前索再紧一尺。每一道命令都很短,却不能迟半息,因为海上真正要命的往往不是那一道浪,而是人在浪来之前还没把船摆到该在的位置。
郁停霁腰间系着安全绳,另一头牢牢扣在主桅。第一道大浪过去,他还能勉强站稳;第二道横浪从船腹撞来,甲板突然向左沉下去,他整个人被甩出半步,腰间绳索瞬间绷紧,勒得肋骨发疼。若不是那根粗麻绳,他已经撞上湿滑船舷。
谢蘅漪就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桅索。
“现在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系了?”
郁停霁扶住船舷:“知道。”
“还嫌多余?”
“我什么时候嫌了?”
前面的江芥舟头也不回:“他说谎!”
郁停霁正要骂回去,伍白鲛已经厉声喝道:“都闭嘴!”
甲板上立刻只剩风吼、浪撞和索具抽打桅杆的声音。
老人指向前方一条若隐若现的白线。
“贴左边走!”
鱼照棠迎着风问:“右边不是更宽?”
“宽的是死路。”
“怎么看?”
“浪不回。”
鱼照棠只看了一眼就懂了。真正能走的水道,浪拍上礁脊之后还会散开,退水也会重新带出白沫;右边那片看起来更平的大水面,浪一进去却像被什么吞掉,下面不是浅礁,就是海水打着旋往下扣的暗窝。船若误进去,眼下也许不翻,下一次退潮却极可能整条坐死在礁上。
照潮号于是贴着左侧白浪一点一点挪过去。船头每偏半尺,舵边的人都得立刻修正。风把主帆吹得鼓成一面硬墙,桅杆像要从甲板上被连根拔起。郁停霁已经顾不上晕船,只强迫自己像从前在山路上看坡势、看峡口一样去看海:某一处白沫突然断开,下面可能是深槽;几道浪头同时在一条线上折断,多半横着礁脊;海鸟贴水往哪飞,也能告诉人哪里有背风面。
江芥舟回头问:“看出什么?”
郁停霁盯着前方:“表层水往西,下面有股力像往北推。”
江芥舟神色终于认真一点。
“不错。”
“终于会夸人了。”
“别高兴太早。”
伍白鲛忽然吼:“趴下!”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一瞬,左前方一块黑礁后猛地翻起一道高过船头的浪墙。那浪不是远远铺来,而像被暗礁突然顶起,照潮号根本来不及完全摆正,船头便被一下托高。整片甲板陡得像一道斜坡,木箱沿板面滑撞出去,船工纷纷伏身抱索。
郁停霁脚下一空。
他先向后滑,接着腰间安全绳猛地一拽,整个人已经被甩到船舷边。右手本能抓住湿滑缆索,粗麻却在海水里像一把钝刀,掌心立刻被磨开。下一刻浪头整个拍下来,甲板瞬间没入白水,他半个身体被直接冲到船外,只剩腰间那根绳与双手勉强把人留在船上。
谢蘅漪的声音穿过风浪。
“郁停霁!”
郁停霁抬头时,才发现安全绳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一只翻倒的大木箱,被箱角死死压住。船身每晃一次,那根绳就把他往外再勒一分,若一直这么拖下去,哪怕不落海,也会先被勒伤胸腹。
江芥舟扑到箱边,刀已经拔出。
“割绳!”
郁停霁几乎立刻吼回去:“别割!”
“再拖你就死了!”
“绳一断,我就真没了!”
他两手死死扣着船舷缆索,海水一遍遍从指缝冲过去。掌心原本刚结起的旧伤被重新撕开,鲜血还没来得及聚起来便被咸水冲散,只剩一阵阵钻心火辣。谢蘅漪已经扑到船边,却无法直接去抓他,只能一边稳住自己,一边喊:“看我!左手往上,抓高一点!”
“抓不住!”
“抓!”
郁停霁咬紧牙,把左手一点一点往更高的绳结挪。粗麻从伤口里滑过去,每一寸都像磨掉一层皮。
另一边,江芥舟、樊渡微和鱼照棠已经同时扑到压住安全绳的木箱旁。箱内装着备用铁件,重得像焊在甲板上。第一下三人合力,箱子只动了一线;第二道浪又撞上船身,鱼照棠肩膀狠狠磕在主桅,却连闷哼都没发,只低喝一声:“再来!”
三个人趁船身回正的瞬间一起发力。
木箱终于挪开半尺。
安全绳骤然一松。
谢蘅漪几乎同时抓住郁停霁肩后的衣服往里拖,江芥舟也赶到船舷,两个人一人拽肩、一人抓臂,终于把他从船外硬拖回甲板。
郁停霁摔下来以后,整个人咳得几乎喘不上气,第一反应却是翻身去看腰间那根绳。
绳还在。
谢蘅漪跪在旁边,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你看什么?”
“绳没断。”
“你手快断了。”
她一把抓过他的两只手。掌心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皮肉,深一些的地方翻着血口,海水一沾便疼得人发麻。郁停霁还想说“没事”,刚抬头看见她的眼神,便很识相地把话咽了回去。
谢蘅漪从药箱里拿出止血布。她动作仍旧快,可第一圈缠得太紧,自己停了一下,又重新松开。
“疼吗?”
“还行。”
“说实话。”
“疼。”
她低声道:“很好。”
郁停霁忍不住:“哪里好?”
“至少你还知道疼。”
海风把她额前湿透的头发吹在脸侧。郁停霁看着她一直很稳的手,此刻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轻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道:“我没割绳。”
谢蘅漪停了一下。
“为什么?”
“割了就只剩海。”
他看了一眼仍在剧烈起伏的甲板。
“船还在。”
这句话其实很普通。
谢蘅漪却看了他很久。
“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挂在船外面。”
“尽量。”
“不是尽量。”
“好。”
她这才低下头,把最后一圈药布重新扎紧。
照潮号在断鲸口又挣了近一个时辰。
最危险的时候,船头像是被夹在两股潮流中间,一边海浪往东推,一边暗流往西拽,舵一旦慢半拍,整条船就会横过来挨浪。伍白鲛几乎把所有人骂了个遍,连鱼照棠也没少挨。可正是在这种近乎粗暴的命令下,照潮号一点点从那片撕扯的海水中挤了出去。
过了断鲸口,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并不是没有浪,而是那种彼此撞击的凶狠消失了。前方出现大片礁群,海水被黑色礁脊切成一块块深浅不同的水面,最高的礁只比一间屋大,最低的甚至要等浪退下去才露尖。
伍白鲛抬手指向最中央。
“沉鲸岛。”
郁停霁盯了半天:“这也叫岛?”
“退潮以后像。”
“涨潮呢?”
“没有。”
所谓沉鲸岛,其实只是一大片在低潮时才露出水面的礁盘。
照潮号不能再往里走。伍白鲛让船停在外侧背风面,只放下一条小艇。众人等着潮一点点退下去,眼看原本没在水里的石脊渐渐露出来,礁群中央也慢慢出现一个半月形洞口,黑得像一张从海里张开的嘴。
“那里。”
小艇进去时,只带伍白鲛、鱼照棠、江芥舟、郁停霁和谢蘅漪。
郁停霁双手刚包扎完,根本握不了桨。江芥舟看他一眼:“终于有你不用干活的时候。”
“我可以用脚。”
“你最好别。”
石洞最初极窄,小艇贴着礁壁进去,两边船舷不断刮过湿滑石面。往里十几丈以后,空间才突然敞开,露出一处天然海洞。洞壁下半截有明显人工凿削痕迹,一道石阶从水边往上,通向黑暗中的旧仓。
他们还没上岸,就知道有人比他们早到。
石阶上有新鲜湿脚印,泥水还没有干;海洞另一边则停着两条小海船,一条正是姜大娘所说顾三潮的船,另一条船身窄长,没有标记。
鱼照棠看了一眼。
“人没走远。”
伍白鲛盯着两条船的压水痕迹。
“至少六个。”
“怎么看?”
“船吃水。”
他用木杖点了点岸边。
“而且不是刚来。”
众人拔刀上岸。
旧仓原来的木门早已腐朽,后来不知是谁又换过一扇,如今新门却被利器从中劈裂。里面散着几只刚被打开的木箱,旧册和麻布扔得到处都是,几处木架甚至被人整排推倒。
郁停霁低声道:“他们在翻东西。”
谢蘅漪道:“副录?”
江芥舟摇头:“副录若已经在他们手上,不必翻成这样。”
伍白鲛脸色沉下来。
“他们在找总索。”
话音刚落,仓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碰撞。
像有人脚下撞到木架。
所有人同时停住。
鱼照棠抬手,江芥舟无声往左绕,她自己则贴着右边木架前行。郁停霁双手有伤,没法正常拔刀,只能站在谢蘅漪前方半步,用脚步和肩膀替她挡出空间。
下一瞬,暗处忽然冲出一个男人。
右手少一根手指。
周继海。
他显然没有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能穿过断鲸口,看见鱼照棠时明显一滞,随即反手甩出一把短刀。鱼照棠侧身避开,刀锋擦过木架,削下一片木屑。
“周叔。”
这一声让周继海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亲近。
而是这个称呼已经太多年没有在敌对场面里出现过。
“照棠。”
鱼照棠站在他几步外。
“副录在哪?”
周继海不答。
“郗照苔呢?”
还是沉默。
“十八年前镜平那场火,是不是你放的?”
周继海脸上的肌肉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跑?”
“因为你们已经决定我是了。”
“谁决定?”
“所有人。”
鱼照棠道:“我没有。”
周继海看着她。
她继续道:“所以你现在可以说。”
周继海眼里明显出现一瞬犹豫。
偏偏就在这时,仓内另一侧突然有人厉喝:
“别信她!”
木架后猛地扑出一个蒙面人。
刀光却不是冲鱼照棠,而是直取周继海后颈。
周继海仓促侧身,仍被刀锋在肩头划开一道血口。几乎同一瞬,又有三名蒙面人从左右暗处冲出,旧仓里本就狭窄的空间顿时乱成一团。
江芥舟骂道:“他们要杀他灭口!”
第一名蒙面人一刀不中,又反腕追砍周继海。鱼照棠从侧面切入,水刀短而窄,在这种木架纵横、转身都困难的地方反而占尽便宜。她不和人硬碰,只沿肘、腕、膝等最短距离出刀,两招便逼得对方撞翻半排木箱。
另一名蒙面人扑向伍白鲛。
老人少了一条腿,根本不和他比步法,只把手中短桨横过来,借对方冲势重重一架。刀锋撞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顺势侧肩一顶,把人直接逼向石壁。
郁停霁不能用手,只能靠脚下空间。
一个蒙面人从侧面冲向谢蘅漪,他先退半步,让对方误以为有空隙,再突然错身,肩膀撞向对方胸口。那人脚下正踩着散落旧册,被撞得一滑,刀势自然偏开。谢蘅漪没有补刀,只抬脚把地上一只木箱踢过去,正好卡住他膝弯。
旧仓里没有任何人能真正施展完整招式。
刀会撞木架。
人会踩水。
地上旧纸、碎木和海水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可能滑倒。更糟的是,外面潮声已经开始变了。
最初只是低沉。
很快便像整座海洞都在呼吸。
谢蘅漪在混战中忽然抬头。
仓内最深处一道侧门旁,闪过一个女人身影。
戴帷帽。
右手握门框时,虎口露出一道很旧的疤。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郗照苔!”
那女人停住。
只是一瞬。
帷帽下的脸仍没有完全露出来,可她确实转过头,看了谢蘅漪一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翻倒的木架、刀光和一地潮水。
近得不过十几步。
谢蘅漪甚至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侧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海水猛地拍进外洞。
伍白鲛脸色瞬间变了。
“涨潮!全都出去!”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仓门外水声骤然拔高,原本只湿到最下一级石阶的海水,已经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漫。沉鲸岛的入口只在低潮时露出,一旦涨潮彻底压回来,外面那条窄道很快就会被海水封死。
鱼照棠却仍盯着周继海。
“副录!”
周继海捂着肩膀,脸色发白。
“不在我这里!”
“在哪?”
“容——”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人体落水的重响。
江芥舟猛地回头。
“有人掉下去了!”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这一声拉开。
那个戴帷帽的女人也趁乱消失在侧门之后。
谢蘅漪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厉害。她几乎已经要真正看清那张脸,却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涨潮硬生生截断。
郁停霁已经往外冲。
“先救人!”
这件事走到今天,已经不需要他们商量。
答案可以等。
活人不能。
众人冲出旧仓时,海洞的水位已经明显涨高,最下三层石阶完全没入水中。两条小船被回卷潮水撞得不停磕在礁壁上,船头一次次弹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木裂声。
落水的是一个蒙面人。
面巾已经被海水卷走,显然不会游水,正被回流一点一点拖向洞口外侧。那里不是普通深水,而是涨潮刚开始形成的回卷,一旦被拖出去,下一轮水头便可能直接把人按进礁缝。
江芥舟刚要跳,鱼照棠一把抓住他。
“不能下!潮在卷!”
郁停霁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安全绳还在。
他没有解。
只是迅速抓住绳扣,把另一端递给江芥舟。
“抓牢。”
谢蘅漪猛地回头。
“你手——”
“我不用手游。”
“郁停霁!”
可他已经踩下最后一级石阶。
下一瞬,整个人跳进海里。
冰冷海水从头顶压下来,潮流比甲板外那一回更凶,身体刚入水便被猛地扯向外侧。腰间安全绳瞬间绷直,江芥舟和伍白鲛同时抓住,鱼照棠也扑过去压绳。
谢蘅漪站在石阶上,脸色一下彻底变了。
而郁停霁在水里只来得及想一件事。
这一次,绳不能断。
绝对不能。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