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河
By 司马客 · 80 chapters
第四十四章 莲汊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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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汊的火,比他们在远处看见的还要大。
樊渡微刚把船拐过最后一道水弯,一股灼热气浪便隔着十几丈扑上来,连呼吸都带着焦木和桐油的苦味。这里原本是一片拆旧船的水场,几十条报废木船横七竖八搁在浅水与泥滩之间,有的只剩船骨,有的还保留半截舱房;岸上则堆满拆下来的旧板、腐绳、烂桅和沾过油的木料,平日看着只是凌乱,一旦着火,却处处都是现成的柴。此刻最里面七八条旧船已经完全被火吞没,火舌顺着船与船之间临时搭起的木桥迅速往外爬,烧裂的船板接连炸响,桅杆时不时从黑烟里折断,带着一蓬火星轰然砸进水中。
刚才那声“救人”又传了一次。
比先前更弱。
声音在火场偏左,正处在风往下压的地方。
樊渡微只看了一眼便压住船速:“不能从正面进去。西南风正在把火往东北推,我们现在顺着火头走,船一旦着了,连退都退不出来。”
江芥舟已经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水道。最近的直线其实只隔着三条废船,可中间火势最旺,破碎木料又浮满水面,硬闯等于把自己送进火里。就在所有人都盯着那片火的时候,郁停霁却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他开始看水。
莲子汊名为“汊”,实际由许多极窄水沟彼此勾连。废船场修了几十年,又把原本就杂乱的水道切得像一团乱线。此刻火光映得整片水面通红,最亮的地方反而什么都看不清,郁停霁只得去看那些火照不到的边缘:芦苇根往哪边倒,漂出来的灰烬在什么地方打旋,碎木经过哪一片水面时会忽然停住。
江芥舟很快发现他没有看火。
“看什么?”
“水往哪走。”
“这种时候还想学?”
“不是学。”
郁停霁指向左侧一片几乎被芦苇遮住的黑水:“那里像有回流。芦苇一直往里倒,火场漂出来的灰也在那边打转。如果水会往里回,后面多半还有一道沟。”
樊渡微转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即相信:“确定?”
“不确定。”
郁停霁答得很快。
“但如果没有路,那一片水不该这样动。”
江芥舟已经蹲到船边,伸手探了探水,又盯着灰烬看了几息,忽然抬头:“有口子。”
樊渡微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扭舵:“都坐稳。”
小船猛地扎进左侧芦苇。
长叶从两边密密抽来,划过脸和衣袖,船底接连擦过浅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窄处几乎只够他们这一条小船侧身过去,郁停霁甚至能听见船舷挤断芦茎的脆响。可绕进去二十多丈以后,眼前忽然一空,他们竟从火场侧后方钻了出来。
那声呼救就在前方。
一条被拖上泥滩的旧货船正从船头往后烧,前半截已经塌掉,尾舱却还没有完全起火。声音正从底舱里传出来。
谢蘅漪听了片刻:“有人被关在里面。”
江芥舟已经跳进水里。
水只到大腿。
郁停霁紧跟着下去,谢蘅漪也想动,樊渡微却立即喝住她:“你留下。里面的人救出来以后还得靠你。”
谢蘅漪没有逞强,只把药箱拖到船边,从里面抽出一块湿布扔给郁停霁:“捂口鼻。进去以后别站直。”
舱门果然从外面锁着。
不是被火烧变形,也不是木头膨胀卡死,而是铁链实实在在绕了两道,锁扣也扣在外侧。江芥舟抽刀去砍,第一下只砍崩一点铁锈,郁停霁却看见旁边泥里扔着一根拆船用的大铁钩,立刻捡起来穿进链缝。
“别砍了,一起撬。”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压下去。
火已经沿着上层船棚烧来,头顶不断掉下细碎火星。铁链起初纹丝不动,第二次发力时锁扣终于歪了一点,第三次只听“铮”的一声,整根链子突然松脱。
舱门被拉开的瞬间,一股浓黑烟气猛地涌出来。
随后一个人几乎是从里面滚到泥滩上。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被熏得发黑,眉毛都燎掉一半,出来以后连站都站不稳,却没有往外逃,反而跪在地上一边咳,一边拼命指向底舱深处。
郁停霁按住他肩膀:“里面还有人?”
少年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江芥舟已经重新钻进去。
郁停霁跟上。
底舱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浓烟贴着舱顶往下压,越往里温度越高。他们只能伏低身体,凭手在船板与货架残骸之间往前摸。十几步以后,江芥舟先碰到一个人。
是个老人。
腿被一根倒下的粗木梁压住。
老人已经半昏迷,脸色被烟熏得发青。江芥舟试着抬了一次,木梁几乎没动,反而带得船体上方发出一阵危险的吱响。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一声炸裂,一截烧透的横木砸在他们来路上,火星瞬间铺开,出口被挡去近一半。
郁停霁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能走的路,已经不是刚才的路。
火场里的路变得比水还快。
江芥舟低声道:“梁太重,抬不起。”
郁停霁没有再去碰梁,而是顺着老人身体摸到他下面的船板。这里本就是拆船场,许多旧船板早被起过钉,只为了临时存放才重新铺回去。他沿边缘一寸寸摸过去,果然摸到一处已经松开的接缝。
“别抬梁。”
江芥舟侧头:“那怎么办?”
“撬下面。”
郁停霁把刀尖插进板缝,江芥舟立刻明白,把铁钩从另一侧塞进去。两人同时往上发力,老船板先发出一声裂响,接着整块向上翘起。老人身体下面的受力位置一变,压住腿的木梁也随之滚开半尺。
够了。
江芥舟一把抓住老人肩膀,郁停霁抱住他的腰,两人几乎是硬把人从梁下拖了出来。
老人疼得醒了一瞬。
嘴唇动了几次,只挤出两个字:
“箱子……”
郁停霁俯下身:“什么?”
“箱……走了……”
江芥舟已经把老人背到肩上:“先出去。活着再说箱子。”
三个人往外挪时,火已经从船头烧到中段。舱口外的谢蘅漪隔着烟看见他们,立刻喊:“快!上面要塌了!”
他们冲出舱口的瞬间,身后整片上层船棚轰然垮下。
江芥舟先把老人拖进浅水,郁停霁最后一个跳下泥滩,一块烧红的木片却从后面擦过他右臂,衣袖瞬间着火。谢蘅漪几乎同时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直接按进水里。
郁停霁刚开口:“没——”
“闭嘴。”
她声音不高。
却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樊渡微已经把先前的少年拖上船,江芥舟也把老人送到船板上。谢蘅漪只来得及扫郁停霁一眼,先去看伤得更重的人。老人腿骨可能已经断裂,好在没有大出血;少年吸了太多烟,呼吸急促,但神志还算清楚。她立刻让樊渡微用湿布遮住两人口鼻,同时让船尽快离开火场。
他们不能再从原处停留。
火已经吞过旁边两艘废船,开始向刚才那条回水沟逼近。樊渡微撑篙掉头,江芥舟在船尾不断用竹篙推开漂来的燃木,小船再次钻进芦苇。直到火光被密密芦叶挡在后面,众人才终于真正喘上一口气。
郁停霁右边衣袖已经湿透,手臂外侧烧掉一层皮,伤不算重。
谢蘅漪始终没理他。
只顾着固定老人的腿。
等船绕出火场,她才把药箱拉到自己身边。
“手。”
郁停霁很配合地伸过去。
她剪开焦黑的衣袖,露出红肿的灼伤。动作仍然利落,可剪刀碰到伤口边缘时,手指却很轻地滑了一下。
郁停霁看见了。
“你手抖。”
“船在晃。”
“刚才没这么晃。”
谢蘅漪抬头看他。
郁停霁马上改口:“我不说了。”
她继续给他上药,过了一会儿才道:“以后再进这种地方,先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出来。”
郁停霁道:“刚才没想好。”
“那就想好再进去。”
“里面有人。”
“我知道。”
她把药布缠紧。
“所以我没有拦你。”
郁停霁这次没有再说。
江芥舟坐在船尾,神情十分专注地看水,像完全没有听见。
少年缓过气来以后,终于能说完整的话。
他叫阿迟,是莲子汊船匠的学徒;老人姓常,人人叫他常木头,在这里修了三十多年旧船。昨天下午,有三个人送来一条窄底青篷船,说要换底板,要求当夜做完,给的钱比平日多出数倍。
江芥舟问:“什么样的人?”
阿迟努力回忆:“一个四十来岁,看着像做生意的;一个不怎么说话,右手少一根指头;还有一个一直戴斗笠,我没看清脸。”
“本地口音?”
“前两个像。戴斗笠那个不是。”
“哪里人?”
“听不出来。”
常木头这时也醒了。
脸色仍白得厉害,声音很虚,却先纠正阿迟:“不是换底。”
众人都看向他。
老人缓了两口气。
“是做夹舱。”
“藏货?”江芥舟问。
常木头摇头。
“藏东西。”
他抬起手,大致比了一个尺寸。
长约两尺。
宽不到一尺。
正是副录木匣大小。
江芥舟神色立刻沉下来:“你见过箱子?”
“昨夜见了。船改好以后,他们半夜又回来,先抬了一个长木匣,再搬两只普通药箱。木匣放夹舱里,药箱摆上面。”
谢蘅漪问:“船往哪里走?”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先问了我一条旧水道。”
江芥舟神色微变:“哪条?”
“镜平。”
船上安静下来。
又是镜平。
十八年前烧毁的镜平码头。
容与川最后留下踪迹的地方。
江芥舟问:“镜平码头早没了,他们问什么?”
常木头闭了闭眼。
“码头没了,水还在。”
这句话让郁停霁心里一动。
陆上的驿站可以拆,路可以荒,城墙甚至可以推平。
可江河不会因为一座码头烧掉,就从地图上消失。
郁停霁问:“他们具体问你什么?”
“问镜平旧汊现在还能不能过船。”
“你怎么说?”
“我说小船能。”
常木头脸上露出一种很难看的懊悔。
“我不该说。”
阿迟低下头。
老人继续道:“他们还问,十八年前那场火以后,有没有人从镜平南边芦荡里出来。”
郁停霁问:“有人?”
常木头沉默很久。
“有。”
江芥舟猛地坐直。
“谁?”
“不知道名字。”
“你见过?”
“见过一次。”
老人慢慢回忆:“那时候我还没来莲子汊,在镜平修船。大火第二天早上,有一条小船从南汊出来,船上只有一个男人,三四十岁,背上有烧伤,左肩还中了箭。”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没报官?”
常木头苦笑:“镜平那场火死了几十个人,到处都在抓人。我一个修船的,看见个伤人,哪知道他是谁?”
“后来呢?”
“他给我一块银子,让我把那条船烧掉。”
“你烧了?”
“烧了。”
江芥舟盯着他:“长什么样?”
“瘦。手很白,不像干粗活的。脸有一边烧伤了。”
“还有呢?”
常木头皱着眉想了很久。
“他不会划船。”
郁停霁怔了一下。
这似乎算不上什么重要线索。
可江芥舟的脸色却明显变了。
“不会划?”
“不会。”
“确定?”
“当然。他连篙都拿反了。”
江芥舟看向郁停霁。
郁停霁也在这一瞬想起奚潮生说过的话。
二十四年前,郁和山掉进澜江,是容与川救的。
容与川掌过照夜水路。
一个真正长期走水路的人,不可能连篙都不会拿。
所以十八年前从镜平火场逃出来的那个人,不是容与川。
至少不是他们一直以为的那个人。
可如果容与川没有从南汊出来,他又去了哪里?
谢蘅漪问常木头:“昨夜那些人为什么烧这里?”
“我听见他们争。”
“谁和谁?”
“送船的人和那个断指的。”
“说了什么?”
老人努力回想:“有人说,‘旧人还活着,不能再留口。’另一个说,‘只烧船,不要多事。’后来他们走了一批,又回来两个人。”
阿迟忽然道:“就是后来那两个把我们锁进去的。”
江芥舟问:“你认得?”
“断指那个在。”
“另一个呢?”
少年脸上明显露出害怕。
“我见过。”
“在哪里?”
“浮槎城。”
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谁?”
阿迟咽了一下。
“丰记行。”
线又绕了回来。
顺丰和背后的货栈。
官粮袋上的丰记封泥。
莲子汊送来改船的人。
现在全部碰到了一处。
江芥舟问:“丰记谁?”
“二掌柜。”
“姓名?”
“周继海。”
这个名字江芥舟显然认识。
“确定?”
“他以前来这里修过船,我不会认错。”
樊渡微的脸色也沉下来。
“丰记行是浮槎城十二家大货栈之一。”
郁停霁问:“跟沧浪盟什么关系?”
“交水钱,借码头,平时不算亲近。”
“跟鱼照棠?”
“没什么。”
“樊九衡呢?”
樊渡微看他一眼。
“你开始怀疑谁都认识谁了?”
“只是问。”
“周继海倒确实跟另一个人关系不错。”
“谁?”
“奚潮生。”
这一次连江芥舟都没有接话。
郁停霁看着她:“盟主?”
“年轻时一起跑过船。”
“现在呢?”
“很多年没见他们坐一起喝酒。”
“关系坏了?”
“不知道。”
水上的人似乎都很喜欢这个答案。
不知道。
郁停霁却已经学会不再替“不知道”补出一个自己想听的故事。
他只问:“鱼照棠知道吗?”
江芥舟道:“回去告诉她。”
火势仍没有彻底熄。
但他们已经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一方面常木头和阿迟都需要尽快送医,另一方面,如果周继海真的参与了莲子汊纵火,那么浮槎城里的丰记行此刻很可能正在清理别的痕迹。
樊渡微调转船头。
返程比来时慢。
火光渐渐被芦苇遮住以后,四周重新只剩水声。常木头服了药,沉沉睡去;阿迟蜷在船尾,一直抱着自己的膝盖。
郁停霁坐在船边,把所有线索重新想了一遍。
副录从顺丰和换小船。
小船在莲子汊做夹舱。
目的地是镜平旧水道。
丰记行参与了转运。
莲子汊被烧,是为了灭口,也为了毁掉改船留下的痕迹。
可最奇怪的仍然是那句话:
**旧人还活着。**
这个“旧人”,到底是谁?
常木头?
十八年前从镜平火场逃出的陌生人?
还是某个他们至今没有真正见到的照夜旧人?
谢蘅漪忽然问:“你觉得是谁?”
郁停霁摇头。
“不猜。”
她看了他一眼。
“进步很大。”
“我被骂了这么久,总得学一点。”
谢蘅漪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郁停霁却重新望向水面。
“但有一件事能确定。”
“什么?”
“有人怕十八年前的镜平被重新查。”
谢蘅漪点头。
“而且不是今天才怕。”
那场火已经过去十八年。
容与川失踪十八年。
如今副录一到澜江,第一条真正清晰的旧水线便再次指向镜平。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深夜,他们终于回到浮槎城。
南三码头仍然灯火通明,六条漕船还在那里。鱼照棠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旁,一边看粮册,一边听两个官员互相推卸责任。整整一天过去,她脸上的疲惫已经十分明显,连束好的头发也被江风吹乱,却始终没有离开。
看见江芥舟等人回来,她第一眼先看伤者。
“死人没有?”
江芥舟道:“没有。”
鱼照棠明显松了一点。
“线索呢?”
“有。”
“多大?”
江芥舟把一块从火场带回来的焦黑船板放到桌上。
船板背面有一道很浅的旧刻痕。
三道浪。
一条鱼。
鱼照棠的手停住。
那不是沧浪盟如今使用的标志。
是容与川当年的旧水记。
江芥舟道:“副录去了镜平旧汊。”
鱼照棠没有立即开口。
郁停霁接着道:“莲子汊纵火的人里,有丰记行二掌柜周继海。”
她猛地抬头。
这一次神色真正变了。
“周继海?”
“你认识?”
“认识。”
“什么关系?”
鱼照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转头看向不远处仍在和杜粮曹说话的奚潮生。
江风穿过一排灯火。
老人正低头听人说话,像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鱼照棠看了他很久,才道:
“周继海,是师父以前的结义兄弟。”
郁停霁没有再问。
因为他们都已经明白。
莲子汊这场火,终于烧到了沧浪盟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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