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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By 春之良子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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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第九章 古山腹中的城

玄丘大巫跪下时,岵没有立即伸手扶他。

老人额前的白发垂在地上,骨杖横倒于身旁。祭坛地下,九根黑石柱的光芒缓缓明灭,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石壁上。岵从小敬畏这位掌管祭礼的老人,也曾因他让孩子侍神而满心愤怒,如今见他如此行礼,反倒觉得不安。

“大巫,你先起来。”岵说道,“我不是什么能够替山河作证的人。我只是一个山工。”

巫昃抬起头,望着他掌心的金色圆印。

“你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那便请你告诉我。”

巫昃沉默片刻,终于拾起骨杖,慢慢站起身来。

“古盟立约,有许、受、证三方。人有所求,山有所许,双方都须明白自己要付出什么,不能强索,也不能反悔。第三方不替任何一方说话,只负责记下所立之约,辨明谁守了约,谁先毁约。”

妭问:“既然如此,为何古盟后来还是破了?”

“因为见证之印被毁。没有了它,人说山先负约,山说人先夺息,两族又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岵看着掌心的金印,想起苍岵山几次隐瞒真相,心里忽然生出疑问。

“若立约之后,有一方故意不说实话,算不算违约?”

巫昃望了他一眼。

“若隐瞒的是立约所必需知道的事,自然算。”

岵点了点头,却没有说出山灵隐瞒暗河的经过。他已经渐渐明白,那道新生的金印或许不只是奇异力量,更可能意味着一种责任。但究竟如何使用,他还全然不懂。

巫昃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铜环,放在石台上。

“我儿子当年进归水城,带的便是这个。如今你既有无主契纹,也许能找到他未曾找到的东西。”

岵没有立刻接过。

“大巫,你方才答应让病了的侍灵童回家。其余孩子呢?”

巫昃脸色微变。

“他们尚在祭籍之中。”

“我想请你把他们也放回去。”

“若祭坛再次失稳……”

“第三道夺息石纹已经关闭,灵枢反而安定了些。”岵望着老人,“我们总不能一面寻找不用伤害孩子的办法,一面还拿孩子的灵息维持旧祭。”

巫昃握着骨杖,久久没有回答。

妭在一旁说道:“我带兵多年,知道许诺容易,守诺难。既然今日要重新寻找古盟,至少应当先从一件能做到的事开始。”

巫昃转头看她。

“执旌者,你说得轻巧。若明日山体崩裂,这责任由谁来担?”

“今日若孩子死在祭坛里,又是谁担?”

巫昃神情一滞。

石室中只剩灵枢缓慢搏动的声音。过了许久,老人终于唤来祝官,命他将所有侍灵童送回家,三日后的祭礼暂缓。

祝官惊得几乎不敢相信。

“大巫,这是祖制……”

“祖制不是叫我们把孩子一个个送去死。”巫昃打断他,“去办。若有人追问,便说是我的命令。”

祝官匆匆离去。

岵看着巫昃,忽然发现这个老人似乎比片刻前更加苍老,却也比从前少了几分令人难以接近的威严。

巫昃将青铜环递给他。

“我已经履了今日所许之事。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大巫请说。”

“若在归水城找到我儿子的遗骨,替我带回来。若只找到他的消息,也别瞒我。”

岵接过铜环,郑重答应。

“我若找到了,一定告诉你。若找不到,也会如实说。”

巫昃望着他,轻轻点头。

这一回,两人没有行祭礼,也没有念祝辞,只在九根黑石柱之间彼此许下一件能够做到的事。

归水古城的石门,位于北谷黑岩洞深处。

岵与妭再次来到那里时,已是次日清晨。大雨洗净了山上的浮尘,松林间雾气缭绕,谷底几处枯泉重新渗出细水。雨后的苍岵山并没有恢复安宁,山腰新生的巨大鹿角石脊仍高耸云间,远看如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缓缓抬起头颅。

妭带来六名赤水武士,又让戉留守营地。

临行前,戉颇为不满。

“旌主,我跟了你父亲多年,进过的险地不比这些年轻人少。为何偏偏不让我去?”

妭替他理了理肩甲上的皮带。

“正因为你有经验,才让你留守。若我日落之前不回,你便带人撤到南坡高地,绝不可擅自开山。”

戉看着她。

“赤水的水怎么办?”

“我会尽力找到。若找不到,也不能拿三百人的命去填一座山。”

她顿了顿,又说:“戉叔,你答应我。”

老武士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答应。”

妭从腰间解下赤铜旌牌,交给他暂管。那是执旌者调遣部众的凭证,戉双手接过,神情郑重。两人相处多年,平日常为军务争执,此刻却不需再说许多话。

岵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筑石桥时说过的话:桥能过人,不是因为石头看着结实,而是每块石头都确实承住了自己那一份重量。

他渐渐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许正是这样一点点建起来的。

来到黑岩洞口,岵让众人先在外面歇息,自己与妭进入石道。六名武士留下两人守住洞口,余下四人随行。

石门依旧紧闭。

岵取出巫昃交给他的青铜环,嵌入门上的圆形印记。铜环刚一触石,便发出清脆的一声鸣响,门面上渐渐浮起许多细小的金色纹路。

紧接着,那个生着鹿角、披着羽衣的守门者又出现了。

它站在门槛上,看见岵,似乎十分欢喜。

“你又来了。”

岵蹲下身。

“我来找旧盟。”

守门者望向妭,再望向后面的武士,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

“人太多了。”

“为什么不能多几个人?”

“以前也有许多人来。他们说只是看看,后来却偷走了灵树上的果子,凿断水道,还想带走城里的灵鸟。”

妭上前一步。

“我们不是来取东西的。赤水缺水,玄丘山也快撑不住了。我们想找出当年的旧约,看看还有没有办法救人救山。”

守门者没有立即答应。

它低头望着岵掌心的金印,忽然问:“你们愿意立门约么?”

“什么门约?”岵问。

“进城之前先说好,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说好了,就不许偷偷改变。”

岵与妭对视一眼。

“你说。”

守门者掰着手指,认真数起来。

“第一,进城可以看,可以问,不许伤害城中的灵。第二,可以饮水,不许带走灵果和古器。第三,若发现旧约,可以誊记,不许擅自毁坏。第四,日落之前必须回来。若遇见危险,可以提前退出。”

妭听完,问道:“如果我们遇到受困的人,能不能救?”

守门者想了想。

“可以。但不能为救一个人,故意害死别人。”

岵又问:“若城中有危险,你会不会事先告诉我们?”

守门者低下头,许久才答:“我知道的,会告诉你们。我不知道的,不会假装知道。”

岵望着它,忽然笑了。

“好,我们也一样。”

双方逐条确认之后,岵将手掌轻轻按在石门上。

那枚金色圆印骤然亮起,门上的纹路一齐流动,竟在空中化作两道相互交错的光环。一道落在岵的手腕,一道落在守门者的鹿角上。

没有雷鸣,也没有神谕。

只有石门缓缓打开,发出久远而低沉的回响。

妭望着那两道渐渐消散的光环,轻声道:“这便是立契?”

岵点了点头。

“也许是。”

守门者却笑着摇头。

“还不算。现在只是许约。等你们做到了,才算守约。”

岵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它说得如此简单,却与祭坛上那些令人敬畏的繁复祝辞全然不同。

石门后,果然是一座奇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古城。

他们沿着青玉石阶向下走,眼前的山腹逐渐开阔,最后竟出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银色水域。水面没有波浪,却倒映着满天星辰,而此刻山外分明是白昼。

数十座石桥横跨水面,桥下游着通体透明的长鱼。鱼儿摆尾时,身后会拖出一串细碎的蓝光,仿佛有人把夜空中的星星撒进了水里。

城中石楼高低错落,有的依附岩壁,有的竟悬在空中,仅以发光的藤蔓与两岸相连。屋顶长着青色晶草,风一吹,晶草相互碰撞,发出清越的乐声。远处几棵白玉古树伸展枝叶,树上挂着千百枚光华流转的果实,仿佛春日枝头结满了小小的月亮。

四名赤水武士看得目瞪口呆。

其中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伸手去接从树上飘落的银色花瓣。花瓣刚触及掌心,便化作一只细小的灵蝶,停在他的指尖,随后翩然飞去。

守门者提醒:“可以看,不许抓。”

年轻武士连忙收手。

妭望着那些飞舞的灵蝶,眼中露出难得的欢喜。她从小练武,见惯了刀戈、军旗与尘土飞扬的校场,平日很少有机会来到如此宁静而绮丽的地方。此刻青绿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连她一贯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岵看见她的神情,不由笑道:“你也喜欢这些?”

“谁说武士便不能喜欢花?”

“我没说。”

“那你笑什么?”

岵想了想,认真答道:“你笑起来,比平日好看。”

妭怔住。

片刻之后,她转过头去,假装观看远处的白玉古树。

“你这人,倒也不是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岵看见她耳根微微泛红,自己反而不知该如何接话。

守门者走在前面,忽然回头望着两人。

“你们是夫妻么?”

妭差点踩空石阶。

“不是!”

岵也连忙摇头。

守门者歪着头,似乎很不明白。

“那你们为什么总看着对方?”

四名武士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妭回头一瞪,他们便赶紧低下头。

岵只好快走几步,装作研究石阶上的古纹。妭跟在后面,唇边却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行人沿石桥来到城中心。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坛,坛上立着三尊古老雕像。

左边是一头苍角玄鹿,右边是一只丹羽玄鸟。中央雕像却已经残破,只剩一双向前平伸的手,掌心托着一枚空空的圆环。

岵见了,立即取出古石板。

石板上的纹路与石坛底部的刻纹逐渐呼应,发出微弱金光。

“就是这里。”

守门者点头。

“古盟台。很久以前,人、山、河都在这里说过话。”

妭走近石坛,发现地上刻着一行行古文。她虽读过赤水氏保存的旧祭书,却只认得其中少数文字。

“这些写的是什么?”

岵将手掌按上石坛。

金印微微亮起。

一阵古老的声音,忽然从石坛内部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许多人、许多种不同生命的声音。有的浑厚如山,有的清亮如水,有的像树叶轻轻摩擦,还有些细小得难以分辨。

岵闭上眼睛,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幅久远的景象。

数百年前的归水城中,人类与山灵、河灵共同聚集在石坛四周。人们披着兽皮,佩着石玉,手持谷穗和青铜工具。苍角玄鹿立在高台左侧,丹羽玄鸟盘旋于右上方,一条通体银白的巨鱼浮在水面,鳞片映照着山腹的星光。

人类的首领向群灵提出请求:愿开山田、筑水渠、采石修城,以养族人。

群灵没有立即答应。

一位山灵说,开石可以,却不能截断山中主脉;一位河灵说,取水可以,却须留下足以滋养下游的河流;一株古树的灵影则要求,每砍百树,须在适宜的地方补种新苗。

人类商议之后,一一答应。

最后,一道没有姓名、也没有族徽的金色光影来到石坛中央,将双方的许诺刻入圆环。

那便是最初的古盟。

岵睁开眼,心中震动。

他终于明白,所谓山河契,不是从神灵那里夺取力量,而是让不同的生命在清楚代价之后,彼此作出承诺。

妭见他神情异常,便问看见了什么。岵将所见如实告诉她。

妭听完,缓缓望向石坛中央残破的双手。

“既然先祖已经答应,后来为何又不守约?”

守门者低下头。

“因为有人觉得,反正山不会立刻倒,河不会立刻干,少还一点也没人知道。”

妭沉默下来。

她想起赤水氏如今的旱灾,也想起玄丘祭坛下那颗痛苦跳动的灵枢。原来许多灾难并非一夜之间降临,而是一次次失信之后,终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正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铃声。

守门者猛地抬头。

“有人又碰了禁器!”

岵心中一紧。

“谁?”

一名随行武士忽然惊叫:“阿陶不见了!”

众人回头一看,果然少了一人。

妭脸色骤变。

阿陶是她带来的年轻武士,平日沉默寡言,做事谨慎,方才还走在队伍最后。如今却不知何时离开了石坛。

守门者神情焦急。

“他往灵果园去了。”

妭立即提戈奔去。

岵跟在后面,心中暗暗不安。入城之前,他们刚刚答应不取灵果,若有人违约,究竟会有什么后果?

绕过一片高大的玉树,众人终于看见阿陶。

他站在一株白玉古树下,手中握着一枚通体金黄的果实,脚边放着一只小皮囊。果实周围原本环绕着数十只灵蝶,此刻却全都飞散了。

妭脸色铁青。

“阿陶!”

年轻武士听见呼唤,吓得一哆嗦,连忙将果实藏到身后。

“旌主……”

“把东西放回去。”

阿陶咬着嘴唇,没有动。

妭走近一步。

“我说,放回去。”

阿陶终于抬起头,眼里竟有泪光。

“旌主,我不是想偷宝物。我妹妹病了半年,药祝说她的灵息快尽了。我听人说,古灵之果能补回灵息,便想带一枚回去救她。”

妭怔住。

阿陶低下头。

“我知道入城前答应过不取,可我只拿一枚。这里有这么多果子,少一枚总不会……”

话还没说完,地面忽然轻轻一震。

白玉古树上的光芒迅速暗淡,那枚金黄果实竟在阿陶掌中化作一团刺眼的光。四周树根缓缓移动,将他困在中央,枝上的灵蝶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刃,悬在半空。

阿陶惊恐地退后,却发现双脚已被树根缠住。

妭立即上前,长戈横在他身前。

“不要动!”

守门者急得直跳。

“快叫他把果实放回树上!”

阿陶伸手举起果实,可原先摘下的地方已被枝叶遮住,根本无处归还。

岵走上前,掌心金印微微发亮。

他抬头望向白玉古树,低声说道:“我们违约了。是我们的错。但这枚果实还没有离开古城,请你给我们一次归还的机会。”

古树没有回答。

枝叶间却传来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女子声音。

“许约时说得好听,动手时却只顾自己。你们人类,三百年来还是如此。”

岵没有反驳。

“他确实错了。但他不是为了贪财,而是想救妹妹。”

“我的果实,也养着我的孩子。”

声音从枝头传来,随后,一只巴掌大的透明灵鸟缓缓出现。它的羽翼薄如琉璃,胸前有一道暗淡的金线,正虚弱地伏在树枝上。

“这枚果实若被带走,我的孩子便熬不过下一次灵潮。”古树说道,“你们只看见自己的亲人,却以为别人的亲人不值得活。”

阿陶怔怔望着那只小小的灵鸟,手指渐渐松开。

“我不知道……”

妭缓缓放下长戈。

她原先只想着救出部下,此刻却也明白,若强行夺果,便是为了阿陶的妹妹而伤害另一条生命。

岵望着古树,认真问道:“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交换?粮食、药草,或我们能够做的事?”

古树沉默片刻。

“我的根已经多年得不到清水。若有人能替我清通东边的旧泉,让水重新流到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枚自然落下的灵果。那枚果实力量虽弱些,却不会伤害我的孩子。”

岵心中一喜。

“旧泉在何处?”

“玉树园东侧。”

守门者连忙说道:“那里有一条细渠,几百年前便堵住了。”

岵回头望向妭。

妭点头。

“我陪你去。”

阿陶急忙说道:“我也去!是我闯的祸,不能让别人替我还。”

岵看着他,微微点头。

“好。你自己来还。”

东侧旧泉比想象中更加难找。

泉口藏在一片青色石林之后,原本有七条细渠引水入城,如今其中六条已被泥沙堵塞,仅剩一条流着极少的清水。

岵仔细查看,发现主渠并未完全损坏,只是几处石闸因年久失修,卡在狭窄的岩缝中。

他取出凿刀,先清理表面碎石,再让阿陶用绳索拉动石闸。妭则站在高处,观察水流方向,免得闸门骤开之后冲坏下方的玉树园。

三人忙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清通一条细渠。

清澈的泉水沿玉石渠槽缓缓流入树园,原本黯淡的白玉古树渐渐恢复光华,枝上晶莹的树叶轻轻摇动,发出悦耳清音。

那只透明灵鸟从树枝间飞起,绕着三人盘旋了一圈,随后停在阿陶肩头。

阿陶几乎不敢动弹。

古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做到了。”

一枚淡金色的果实从枝头自然脱落,缓缓飘到阿陶面前。

“拿去吧。用清水煎开,给你妹妹分三次服下。它只能帮助她恢复一些灵息,未必能治好她的病。不要把它当成万能的药。”

阿陶双手接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朝古树深深跪下。

“我记住了。今后若有机会,我还会回来替你清渠。”

古树轻轻摇动枝叶。

“若答应,便要做到。做不到的事,不必许。”

阿陶抬起头,认真说道:“我会尽力做到。”

岵站在一旁,忽然看见自己掌心的金印再次亮起,一道细小的光环从金印中升起,沿着旧渠流动,最后隐入白玉古树的根部。

守门者望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惊喜。

“见证之印醒得更深了。”

岵低头看着掌心。

他隐隐感到,那道金印并没有赐给自己更强大的力量,却让他能够感知刚才许下的约定已经完成:古树得到了清水,阿陶得到了果实,双方都没有被强迫。

这种感觉与借用山石之力全然不同。

它使岵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山河契,也许不在于一个人能够控制多少山河,而在于多少不同的生命愿意相信彼此。

妭走到他身旁,轻声道:“想什么?”

“在想,若玄丘与赤水也能像方才这样商量,许多事或许不必走到兵戎相见。”

妭望着那条重新流动的泉水。

“若人人都肯守约,自然最好。可有些人立约时便想着占便宜,怎么办?”

岵沉默片刻。

“那便让他们知道,毁约也有代价。”

妭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

“你这个山工,越来越像个会谈盟的人了。”

岵摇头。

“我宁肯继续凿石。”

“为什么?”

“石头不会故意说谎。”

妭想起苍岵山隐瞒暗河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话若被你的山神听见,恐怕又要生气。”

岵也笑了。

两人并肩站在玉树下,清泉从脚边流过,晶莹的树叶洒下细碎光芒。妭抬手拂去落在岵肩上的一片玉叶,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衣领,又很快收回。

岵看着她,忽然觉得山腹中的星光比初见时更加温柔。

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守门者便从远处急匆匆跑来。

“日落快到了!你们该出城了!”

岵抬头望向山腹上空。

那片原本布满星辰的水光,此刻竟渐渐染上一层淡金色,仿佛真正的夕阳正从厚重山岩之外照进来。

众人收拾工具,沿原路返回古盟台。

走到中央石坛时,岵忽然发现那尊残破雕像的掌心里,多了一块薄薄的青玉片。

玉片原先并不存在。

他走近查看,发现上面刻着一幅残缺的山河图。玄丘山原与赤水大泽之间,画着一条完整的地下河道,河道中央标着三处古老的石门,其中最深的一处,正位于苍岵山腹。

玉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岵以掌心金印轻轻触碰,文字的意思便渐渐浮现在心中:

第三盟证,藏于无水之城。

妭听他念出,皱眉问:“无水之城?我们刚才看见的不是处处有水么?”

守门者忽然变了脸色。

“不要问。”

岵转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给活人走的路。”

“那里有什么?”

守门者摇头,眼里露出深深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百年前,有人带着古盟证进去了。后来城里的水便渐渐少了,许多灵也睡着了。”

岵还想追问,守门者却催促众人赶紧离开。

一行人沿石桥向城门走去。远处的白玉古树渐渐收起光芒,灵鸟纷纷归巢,悬空水道在暮色般的金光中闪烁,如无数条缓缓流动的银河。

走到城门前,守门者忽然拉住岵的衣角。

“你明日还来么?”

岵蹲下身。

“若有需要,我会再来。”

守门者认真看着他。

“那你记得,进门之前要先说好,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记得。”

“还有,答应了别人的事,要么做到,要么回来说明为什么做不到。不能像以前那些人一样,说了便走,再也不回来。”

岵轻轻握住它的小手。

“好。”

守门者终于笑了。

它伸出细小的鹿角,轻轻碰了碰岵掌心的金印。石门上的两道光环同时亮起,随后缓缓分开,为众人让出通道。

妭率先走出,岵随后,几名武士依次跟上。

最后一人跨出门槛时,石门便慢慢合拢。

岵回头望去,只见守门者仍站在门内,朝他挥手。那小小身影渐渐被青光吞没,最终消失在石门深处。

山洞恢复了寂静。

众人沿着黑岩洞向外走,终于在天色将暗时回到北谷。

远处,玄丘山邑的灯火已经亮起,赤水军营也升起袅袅炊烟。山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吹得人精神一振。

妭正要召集武士回营,忽然看见南边天空升起一道赤色烟柱。

她脸色骤变。

“军营出事了!”

众人立即奔向山道。

岵跟着跑了几步,掌心金印忽然微微发烫。那块青玉片也在怀中轻轻震动,仿佛正在回应某种远方的呼唤。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玉片上的山河图竟发生了变化。

原本完整的地下河道,正在一寸一寸裂开。

裂纹所指之处,正是玄丘与赤水之间的山谷。

岵心头一沉。

苍岵山的危机,尚未解除。

而有人,已经等不及他们重新立约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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