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By 春之良子 · 120 chapters
第二章 祭坛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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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玄丘山邑的北门已经关闭了。
守门的武士比往常多了一倍,城墙上插着新削的木矛,通往赤水的山道也被巨石堵住。山邑虽小,却有一道依山筑起的石墙,数百年前两族交战时留下的,如今墙缝里长满了野草,许多地方已经坍塌。族人平日进出自由,很少见这样紧张的阵势。
岵跟着父亲回来时,天还没有亮透。岌没有立即进门,而是拉着儿子绕过粮仓,从工匠常走的一条小路回家。
路上已有不少人醒来。几个妇人挑着空陶罐往泉边走,发现北泉断流,便站在石槽前发愣。一名老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湿泥,嘴里不停念着山神的名字。更远处,两个孩子为争一碗清水打了起来,母亲赶来拉开他们,一人给了一巴掌,自己却哭了。
岵看见这些,心里愈发沉重。
“阿爹,昨夜赤水氏来了多少人?”
“听角声,至少三百。”
“他们是来取水的?”
岌没有答话。走到家门前,他回头看了看,才把木门关上。
荑已醒了,正蹲在灶前煮粟粥。陶釜里只有浅浅一层水,火也烧得小,怕浪费了柴。她见哥哥回来,立刻迎上前来。
“阿兄,昨晚你去哪里了?我醒来不见你,问阿爹,他也不说。”
“进山看了看。”
“又进山!”荑瞪大眼睛,“外面都说赤水人要打过来了。你还往山里跑?”
岵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解释。
岌从墙角搬来一块沉重的石墩,将门抵住,随后坐到灶边,沉默了许久。
荑瞧出父亲神色不对,不再追问,只把煮好的粥分成三碗。她给父兄的碗里各添了一点黍米,自己那碗几乎全是清汤。
岵看见了,将自己的粥拨过去一半。
“我不饿。”
“你每次都这么说。”荑把碗推回来,“你若真不饿,肚子为何总响?”
岌接过陶碗,低声道:“都吃。今日恐怕不得安生。”
一家三口围着灶火吃粥。屋外不断传来脚步声与人语,偶尔还有短促的角声从南面山口传来。
过了一会儿,岵终于忍不住问:“阿爹,昨夜那座山说的话,你为何一点也不惊奇?”
岌手中的木匙停住了。
荑抬起头:“山说话?哪座山?”
“苍岵山。”
她怔了片刻,伸手探哥哥的额头。
“你昨晚是不是冻病了?”
岵抓住她的手,无奈地笑了笑。“没有。阿爹也知道。”
岌放下陶碗,看着两个孩子。
“我只听过一些旧事,并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旧事?”岵追问。
岌望着灶中微红的炭火,神情渐渐变得遥远。
“我年轻时,跟你祖父在山北凿石。那年也是大旱,泉水一连断了十几处。你祖父有一日带我去修祭坛下面的石道,我在那里见过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石头会流血。”
荑忍不住笑了一声,见父亲神色严肃,又赶紧抿住嘴。
岌没有责怪她。
“不是你们见过的红泥,也不是矿石里的铁锈。那血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来,温热,带着腥气。你祖父见了,立刻拉我跪下,不许我多看。后来祭坛封了那条石道,再没有让普通山工进去。”
岵想起昨夜裂缝中的赤光,不由坐直了身子。
“你祖父临终前告诉我,玄丘氏供奉的苍岵山,并非寻常山岳。祖先能在这里繁衍,靠的是一道旧约。约在,山便护人;约坏了,人和山都不得安生。”
“那旧约写在哪里?”
“我不知道。”
“祖父没有留下什么?”
岌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岵看出他有所隐瞒,却没有再逼问。父亲一生谨慎,能够说出这些,已是不易。
荑却问:“如果山真的活着,我们天天从它身上凿石,它岂不是很疼?”
岌一时无言。
岵想起昨夜那个衰老的声音。
“也许有些石头它不在意,有些地方却碰不得。就像我们剪头发不疼,若有人割掉手指,便受不了了。”
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它会不会生我们的气?”
“我不知道。”
“你不是听见它说话了么?”
“它只说有人拿走了它的心。”
岌猛地抬头,声音发紧:“这话莫再说了!”
兄妹二人都愣住了。
岌察觉自己失态,叹了口气,放缓语气:“祭坛的事,由大巫和祝官掌管。如今赤水人到了山下,族里必会戒严。你们这几日都不要乱走,尤其是荑,莫去祭坛附近。”
荑低下头,轻轻拨弄着陶碗里的米粒。
“可是入坛侍神的名册已经定了。昨日奚叔来过,说我也在里面。”
岌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定的?”
“昨日傍晚。”
“为何不早说?”
“我怕你们担心。”
岌起身就往外走。
岵连忙问:“阿爹,你去哪里?”
“找族伯。”
“若族伯不肯改名册呢?”
岌停在门边,回头看了看女儿。
“总要去试一试。”
木门开了又关,父亲的脚步很快消失在巷中。
荑坐在灶边,低声道:“阿兄,我是不是给家里惹麻烦了?”
岵摇摇头。
“你又没做错什么。”
“若我不去,别家的孩子便要替我去。阿爹去求族伯,他们会不会这样说?”
岵没有立即回答。
妹妹虽然年纪小,却不是不懂事的人。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她,只好将灶中烧得发红的一块木炭拨到灰下。
“我还不知道入坛究竟做什么。等查清了再说。”
荑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怪。别人遇见害怕的事,都盼着躲远些,你倒总想凑上去看个究竟。”
“总得有人去看。”
“那你小心点。”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真有人要拿你祭山,你记得先跑。”
岵也笑了。
只是笑意未散,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岵!岵在不在?”
是阿莞。
岵开门一看,妇人抱着小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她面色苍白,额上全是汗。
“岵,你能不能帮我看看阿禾?”
女孩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另一只手却不住发抖。
岵蹲下身,发现她手腕上有一道红痕。
那红痕弯曲相连,形如细蛇,隐隐泛着暗光。
岵心头一跳。
“这是怎么来的?”
阿莞哭着说:“昨日下午,祭役带她去量身、试祭衣。回来以后便喊手疼。夜里发热,说梦见山里有人叫她。我原以为只是吓着了,今晨一看,手上便长出了这个。”
岵轻轻碰了碰女孩的手腕。
阿禾猛地缩了一下。
“疼?”
她点点头。
“哪里疼?”
“这里。”女孩指着腕上红痕,又把手按在胸口,“这里也疼。好像有人一直敲门。”
岵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想起昨夜岩壁深处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阿禾,梦里那个人说了什么?”
女孩怯怯地看着母亲。
阿莞轻声道:“别怕,告诉岵哥哥。”
阿禾咬着嘴唇,过了好久才说:“他问我,为什么把他的东西藏起来。”
岵背后一阵发凉。
“他还说什么?”
“他说……要我送回去。”
“送什么?”
阿禾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拿。”
岵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温声说:“我知道。你没有偷东西。”
他将阿禾的手腕轻轻放回衣袖里,起身对阿莞道:“先别让她再进祭坛。若有人来领,告诉我。”
阿莞满眼感激,却又忧心忡忡。
“可祭役说,入坛侍神是祖先定下的福分。若不去,山神会怪罪全家。”
岵望着女孩苍白的小脸,心里越发不安。
“山神若真要怪罪,也该先问问大人做过什么。”
阿莞怔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送走母女三人,岵回到屋里,取出自己的石尺与一把短凿刀。
荑看见,立即问:“你要去哪儿?”
“祭坛。”
“阿爹刚说过不许去。”
“我只在外面看看。”
“你若只看看,带凿刀做什么?”
岵被问得一滞。
荑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只旧皮囊,装满清水,又拿了两块干饼塞进去。
“拿着。”
岵接过皮囊,心里有些暖。
“别告诉阿爹。”
“你若在天黑前回来,我便不说。”
她走近一步,替哥哥把肩上的麻绳理好,忽然压低声音:“阿兄,若你真进了祭坛,看看里面有没有阿禾梦见的那个人。”
岵望着妹妹。
“为何?”
“我觉得他也许很难过。”
岵没有回答,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便推门离去。
午后的玄丘山邑,安静得有些反常。
许多铺门已经关了,往日坐在街边编篓、磨刀的老人也不见踪影。祭坛方向不时传来木鼓声,间或夹杂着低沉的祝辞。几名祭役沿街张贴刻着玄鹿图纹的木牌,通知族人三日内不得擅自离邑。
岵绕过粮仓,来到祭坛西侧。
这里有一道通往旧采石场的窄路,因多年不用,早被杂草掩住。岵少年时常与伙伴从这里上山,知道路尽头有一处废弃石洞。
洞口被藤蔓遮着,里面阴冷潮湿。岵点燃一小束松脂,弯腰走进去,脚下碎石发出轻响。
石洞原本是族人采集白石的地方,后来发现石质疏松,容易塌方,便将入口封闭。岵记得父亲曾说,这里与祭坛下方的旧石道相通,只是通道早已堵死。
他沿着洞壁摸索,果然在深处找到一面人工垒砌的石墙。
石块大小不一,中间填着泥土。年深日久,泥已干裂,露出几处缝隙。
岵伏身倾听。
墙后隐隐有水声。
他心中一喜,取出凿刀,小心撬动几块松石。石墙并不厚,约莫半个时辰,便露出一个足以容人钻入的洞口。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气味。
像陈年的湿土,又像刚刚宰杀的牲畜。
岵皱了皱眉,举着火把钻过去。
墙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道。
石道两侧有凿过的痕迹,地面铺着扁平石板,石板之间长着细白的菌丝。越往下走,空气越暖,墙壁也逐渐变得光滑,仿佛经过无数人长久摩擦。
岵走了约莫百余步,发现一处岔道。
左边传来流水声,右边却有轻微的敲击声。
他犹豫片刻,选择了右边。
不久,前方出现一点淡淡的赤光。
岵停下脚步,吹灭火把,借着微光慢慢靠近。
石道尽头竟是一间宽阔的地下石室。
室中立着九根粗大的黑石柱,柱上刻满弯曲古纹。柱与柱之间,以一种暗红色的细线相连,那些细线贴着岩壁延伸,最终没入石室中央的一方石台。
石台上摆放着七只陶瓮。
每只陶瓮都用兽皮封口,外面涂着厚厚的朱砂。瓮身刻有玄鹿图纹,与祭坛上的标记极为相似。
岵伏在石壁后,静静观察。
忽然,石室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两名祭役推着木车走进来,车上放着几只盛满水的陶罐。
其中一人年纪较轻,边走边抱怨:“大巫又要加祭。昨日已经送来三瓮灵水,今日还不够?”
年长祭役瞪了他一眼。
“少说话。”
“我只是想不明白,外面人人缺水,这里却日日往下送。”
“这是养脉之水,能与饮水一样么?”
年轻祭役撇撇嘴,不敢再问。
两人将陶罐中的水倒入石台旁一处细槽。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水沿着石槽流动,起初清澈,流经黑石柱时却渐渐染上淡红。红色越来越浓,最后像血一样,汇入中央石台下方的暗孔。
与此同时,九根石柱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发出极低的嗡鸣。
岵紧紧盯着那些纹路,忽然觉得眼熟。
昨夜苍岵山裂开的岩壁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赤光。
只是此处的纹路更加细密,流动方向恰好相反。
山里的赤光像是从深处向外渗出,而这里的光,却是顺着石柱向中央聚集。
岵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不是在向山神奉献祭品。
这是在从山中取走什么。
年轻祭役又问:“三日后的大祭,真要送九个孩子下来?”
年长祭役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巫自有安排。你我莫问。”
“可去年那几个……”
“闭嘴!”
年长祭役猛地喝了一声。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再出声。
两人收拾好空罐,推车离去。
等脚步声消失,岵才从石壁后走出来。
石室里暖得出奇,地面却没有火塘,只有那些石柱不断散发热气。
他走近一根石柱,伸手摸了摸。
掌心刚触及石面,昨夜那种奇异的震颤便再次出现。
岵吓了一跳,连忙缩手。
石柱深处传来某种微弱的呼吸声。
他想起苍岵山说过的话:“他们拿走了我的心。”
难道所谓的心,就藏在这石室里?
岵沿着石柱慢慢寻找,最后来到中央石台前。
石台高及胸口,四周刻着许多细小的图纹。那些图纹与普通祭文不同,有些像交缠的树根,有些像奔流的河道,还有一些则像两个人伸手相握。
岵虽然不识古文,却对石工留下的痕迹十分熟悉。他看出这些纹路并非一次刻成,而是经过多次修补。有些新的刻线甚至硬生生截断了原有纹路,使其改变方向。
仿佛有人将一条本该流向山里的道路,改成了通往石台中央。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声音来自石台下方。
岵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咚。
那声音极其缓慢,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胸腔里的心跳。
岵蹲下身,在石台底部摸索,终于发现一道狭窄的暗门。门上嵌着三枚石钉,其中一枚已经松动。
他用凿刀轻轻撬开石钉。
暗门刚露出一道缝隙,一股灼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岵退了半步,待热气稍散,才重新靠近。
门后没有他想象的宝物,也没有供奉的神像。
只有一块巨大的暗红色肉状物,被无数条细细的石纹缠绕着,悬在深不见底的石穴之上。
它形似心脏,却比人头还大,表面布满古怪的纹路,每隔一段时间便缓慢收缩一次。
每收缩一次,周围石壁就有微弱的赤光流过。
岵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石穴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丝线,连接着那块暗红色的肉状物,又向四面岩层延伸。丝线有的已经断裂,有的仍在缓慢搏动,仿佛活物的血脉。
岵小心伸出手,却还未碰到,掌心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惊得后退一步。
昨夜消失的赤色纹痕,再次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极微弱的声音从石穴深处传来。
“……还我……”
岵瞪大眼睛。
“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
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隔着极深的水。
“还……我……”
岵终于明白,这不是石室里的某个人在说话。
是苍岵山。
它的声音竟能沿着这些古老石纹,一直传到祭坛地下。
岵望着那块跳动的暗红色东西,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原来昨夜那座山所说的痛苦,并不是虚言。
玄丘氏世世代代祭祀的神山,竟在祭坛下面被人伤害了这么久。
他伸手握住一条细石纹,尝试将其从红色肉状物上解开。
刚碰到,掌心便传来一阵剧烈刺痛。
石室四周的九根石柱同时亮起。
岵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住手!”
他猛地回头。
石室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披黑色祭衣的老人。
正是玄丘大巫,巫昃。
他身后跟着四名执矛祭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怒之色。
巫昃没有看岵,而是死死盯着已经打开的暗门。
“谁让你进来的?”
岵站直身子。
“大巫,这是什么东西?”
巫昃没有回答。
“为何祭坛下面藏着这样的石室?为何要把族人的泉水送到这里?那些孩子又是来做什么的?”
岵接连发问,声音越来越急。
巫昃终于抬起头。
“你知道自己碰了什么么?”
“不知道。所以我要问。”
“你碰的是玄丘氏六百年来的命。”
岵望着他。
巫昃慢慢走近石台,伸手合上暗门。那双干瘦的手因年老而微微发抖,却仍稳稳地将三枚石钉逐一扣回原位。
九根石柱的赤光渐渐黯淡。
石室重新安静下来。
巫昃转身面对岵,神情竟不像想象中那样愤怒,反而带着深深的疲惫。
“你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件恶事,便想把它毁掉?”
“若它伤害神山,难道不该毁掉?”
巫昃望着他,忽然笑了。
“孩子,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世上有些东西,毁掉容易,重新立起来却难得多?”
“他只告诉我,做山工之前必须先看清岩脉。”
“那你看清了么?”
岵一怔。
巫昃举起骨杖,指向石室四周。
“你看见的不是囚牢,而是一道锁。三百年前,苍岵山曾经醒过一次。它动了三日,压毁七处山邑,死者数千。玄丘、赤水两族的大巫联手,将它重新镇住。若没有这座祭坛,今日的玄丘氏,早就不在了。”
岵心中震动。
“既然是为保护族人,为何不告诉大家?”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脚下的山随时可能站起来,把所有房屋踩进地里?告诉那些每日去山里砍柴、采药、打猎的人,他们以为依靠的神山,其实正被祭坛牢牢锁着?”
巫昃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沉重。
“人心若乱,比山动更可怕。”
岵沉默片刻,又问:“那石穴里的东西呢?它为何会跳动?”
巫昃望向暗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镇山的灵枢。”
“是不是从山里取来的?”
“是。”
“取来做什么?”
“使山脉安定。”
岵摇头。
“可它在疼。我听见了。”
巫昃骤然抬头。
“你说什么?”
“我听见它说话。昨夜在山里,刚才在这里,我都听见了。”
石室中忽然安静。
巫昃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神情。
“它说了什么?”
岵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昨夜听见同样的话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它说,叫我们把心还给它。”
巫昃握着骨杖的手猛地一紧。
四名祭卫互相看了看,不明白大巫为何如此失态。
过了许久,巫昃缓缓说道:“把他的手拿来。”
岵还未听明白,两个祭卫已经上前,分别抓住他的手臂。
“做什么?”
他奋力挣扎,却被人按在石台旁。
巫昃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掌心,仔细查看。
原本淡红的纹痕,在石室的微光中再次出现。
巫昃的呼吸骤然急促。
“这纹……是谁给你的?”
“没有人给我。”
“说实话!”
“昨夜我摸了山里的岩壁,回来便有了。”
巫昃望着那纹痕,眼中的惊惧渐渐变成另一种难以分辨的神色。
岵第一次看见,这位掌管玄丘氏祭祀数十年的大巫,竟像一个突然失去依靠的老人。
“原来如此。”巫昃低声道,“难怪山会走。”
岵不明白。
巫昃却已经转过身。
“将他带到东石室,严加看守。此事不许外传。”
岵猛地挣开一只手。
“你要关我?”
“祭典结束前,你不得离开。”
“凭什么?”
巫昃没有回答。
四名祭卫将他架起,往石室另一边拖去。
岵奋力挣扎,手臂撞在石柱上,疼得额头冒汗。他知道这些祭卫都是族中精壮武士,自己若硬拼,绝无胜算。
就在被拖过暗门旁边时,他忽然听见那极轻的声音再次传来。
“孩子……”
岵猛地回头。
暗红色的灵枢仍在缓慢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透过岩石注视着他。
“别让他们……”
声音断了。
岵心中一急,拼尽力气大声问:“别让他们做什么?”
祭卫以为他在发狂,连忙捂住他的嘴。
但下一刻,石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心跳。
咚!
九根石柱同时震颤,地面裂开数道细纹。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巫昃猛地回头,望向中央石台。
咚!
第二声心跳比先前更加沉重,连石室顶部都簌簌落下细灰。
巫昃脸色大变。
“不好!快封住灵枢!”
祭卫们连忙放开岵,冲向石台。
岵趁乱滚到一旁,撞得肩头生疼,却顾不上查看伤势。他发现掌心的赤纹已经亮了起来,纹路中传来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悲伤的意念。
那意念不再只是求救。
它在寻找。
寻找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与此同时,玄丘山邑上方的七根黑石柱,忽然接连发出低沉的鸣响。
城中无数人惊恐地抬头,只见神山的方向腾起一缕赤雾。原本干涸的北泉,竟突然喷出一股浑浊的红水。
山林间鸟兽奔逃,群鹿冲出深谷,连平日不肯离窝的山隼也成群飞起,在天空中盘旋哀鸣。
更远处,赤水氏的营地里,年轻的执旌者妭正与几位武士查看山势。
她看见苍岵山腰间的白雾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长达数里的巨大裂缝。
裂缝深处,竟隐隐闪着赤红的光。
妭握紧长戈。
“戉叔,叫所有人退到高地。”
老武士吃了一惊。
“我们今日还要勘水道!”
“先退!”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几乎就在命令传出的瞬间,远处的苍岵山忽然向东移动了半步。
这一回,连相隔数十里的赤水营地,都感受到了清晰的震动。
木棚摇晃,马匹嘶鸣,陶罐跌落在地。几名武士站立不稳,纷纷扶住长矛。
妭站在高坡上,看着那座正在缓慢移动的神山,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她原以为此次奉命入山,不过是一次艰难的取水行动。
如今看来,这座山中藏着的秘密,远比赤水氏历代祭祝所说的更可怕。
而在祭坛深处,岵已被重新按住。
巫昃快步来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究竟对苍岵山做了什么?”
岵满脸灰尘,肩头疼得厉害,却仍抬头望着他。
“我什么也没做。”
“那它为何会醒?”
岵看了看正在震颤的石台,又看向巫昃。
“也许不是我把它叫醒的。”
“那是谁?”
岵想起那座在黑夜里缓缓行走的神山,想起阿禾手腕上古怪的红痕,想起三日之后就要被送入祭坛的九个孩子。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是你们。”
巫昃怔住。
岵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从它身上拿得太多了。”
石室中无人说话。
片刻之后,灵枢深处又传来一声沉重的心跳。
这一声之后,岵忽然听见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却充满了惊恐。
“阿娘……”
岵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阿禾。
那个早晨还站在自家门前、手腕上生着赤色纹痕的小女孩。
岵猛地转向巫昃。
“大巫,阿禾在哪里?”
巫昃神色一变。
“什么阿禾?”
“阿莞家的女儿!她是不是已经被带进祭坛?”
无人回答。
岵望着巫昃脸上的神情,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石室另一端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阿娘……我想回家……”
哭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地下石道中听得清清楚楚。
岵猛地挣扎起来。
他终于明白,所谓三日后才举行的大祭,恐怕早已开始了。
而祭坛下那颗跳动的心脏,仍在一下一下地响着。
每响一声,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山河深处被夺走。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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