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By 春之良子 · 120 chapters
第八章 玄丘的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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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后的脚步声停了。
岵举着火把,向门缝中望去。那条古老石道弯曲向下,两侧石壁泛着淡青色的光,仿佛深水中有无数游鱼缓缓经过。方才的脚步声明明近在咫尺,此刻却看不见半个人影。妭握紧长戈,低声道:“里面有东西。是人么?”岵没有回答,只将火把探入门内,火焰忽然向下弯去,仿佛那里的风并不吹向洞外,而是从上往下流。
更奇异的是,火光照过的地方,石道竟如水面一般微微荡漾,原本笔直的石壁一时弯曲,一时又恢复原状。妭伸出长戈,轻轻碰了一下门槛,一串细小的金色光点从石面升起,沿戈刃游走,转眼化作三只透明的蝴蝶。蝴蝶绕着她的手腕飞了一圈,便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什么仙术?”妭轻声问。
岵望着光点消失的地方,心里既惊且疑。他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后又响起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石道深处走来,身上披着白色羽衣,赤着双脚,头顶长着两支细小的鹿角。它看起来像个七八岁的孩童,面容却朦朦胧胧,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
它走到门前,抬头看着岵,声音清脆:“你们终于来了。”
岵蹲下身,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小小身影歪着头,似乎不明白他的话。“我不是孩子。我是守门的。”
妭忍不住问:“你在这里守了多久?”
守门者伸出手指,认真数了数,数到十便不数了。“很久。山上的树死过许多回,石头也换过许多位置。以前还有人来,如今没人来了。”
岵望着它,忽然觉得这孩子般的守门者并无恶意,便问:“门后是什么地方?那里还有人么?”
“归水之城。”守门者先摇头,随后又点头,“人走了,梦还在。”
说完,它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岵掌心的山契纹。金光骤然亮起,岵只觉耳边水声大作,眼前的石门竟缓缓变得透明。透过门上的古纹,他看见一座深埋山腹的巨大城池。
青色石楼依着岩壁层层建起,数百条悬空水道纵横交错,水流自高处落下,却不坠入深潭,而是化作一道道闪着银光的长虹,绕着城池缓缓旋转。城中生长着高逾百丈的白玉古树,树叶如薄冰,枝头悬着星光般的果实。无数半透明的灵鸟穿梭其间,飞过时留下长长的光尾。远处,一座巨大的石鹿卧在城门之上,鹿角生满青藤,双眼闭合,仿佛沉睡着。
岵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从小生活在玄丘山中,见过险峰飞瀑,也见过月下云海,却从未想过山腹深处竟会藏着这样的天地。
妭也看得出神。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从城中飘来的银色水光,指尖刚刚触及,便感到一阵清凉。光芒在她掌心化作一滴水珠,随后又生出细细的羽翼,轻轻飞走。
“这不是幻影。”她低声道。
守门者抬头看着她,认真说道:“这里有真水,也有旧梦。你们若分不清,便不要进去。”
岵正要追问,石门忽然轻轻震动,那小小身影的神色骤然变了。“不好了,有人在上面敲山。”它抬头望向厚重岩层,鹿角上亮起淡淡金光,“黑柱醒了。老山又要疼了。”
话音未落,整座古城的光芒忽然黯淡。无数灵鸟惊飞,白玉树上的星果纷纷摇动,悬空水道也出现一道道细小裂纹。守门者后退几步,眼里露出恐惧,急声道:“快走!他不许我开门!”
“谁?”岵问。
“守黑柱的人。”
小小身影忽然化作一缕青光,钻入门上的圆形印记,石门随即轰然合拢。岵与妭连退数步,眼看着门缝消失,青绿色的光芒也迅速退去。方才那座梦幻般的古城,仿佛从未出现过,山洞重新陷入黑暗。
妭站在门前,久久没有说话。岵终于问:“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妭摊开掌心,手指间还留着一点细小的银光,正在缓缓渗入皮肤,仿佛清泉洗去了沿途的疲惫。“我不知道它究竟是真城,还是古灵留在这里的幻境,但那滴水是真的。”
岵想起守门者那句话:人走了,梦还在。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远比自己二十四年来所认识的辽阔得多。
然而还未等两人细想,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山体猛烈摇晃。岵急忙拉住妭,躲到一处凹进去的岩壁旁。碎石从顶上落下,火把被震得熄灭,黑暗中只听见水流奔涌、石头崩裂的声音。
“往外走!”妭握住岵的手腕,催促道。
岵凭着残存的闻石之力,摸索着寻找岩层稳定的方向。两人沿石道奔行,几次遇见坍塌的巨石,只好绕入狭缝。待终于看见洞外微弱的天光时,天色已经大亮,雨也停了。
苍岵山的峰顶,竟多出一道从前没有的巨大石脊。那石脊高耸入云,形如一只向天弯曲的鹿角,周围白云翻涌,隐隐有金色光芒流动。
妭站在洞口,惊得忘了言语。岵望着那道石脊,掌心山契纹忽然微微发热,苍岵山灵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孩子,离开那里。”
岵心中一紧,连忙问:“你知道那座城?也知道守门者?”
山灵没有回答。
“你为何总是不肯告诉我真相?”岵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过了很久,山灵才低低说道:“有些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了。”
岵还想追问,山灵的声音却彻底消失。妭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又在与山灵交谈,便问他说了什么。岵将话如实告诉她,妭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们得去找玄丘大巫。”
“他未必肯说。”
“那便让他看见我们找到的东西。”妭指了指岵怀中的古石板,“一个人可以不信你说的话,却很难否认祖先留下的石刻。”
岵点头。两人沿着山道向玄丘山邑赶去。
祖祭坛上的七根黑石柱,此时已有两根出现裂痕。
巫昃站在祭台中央,面色灰白,骨杖横放在膝前。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带着祝官修补灵枢,又遣山工封住北谷几处破裂的石道。可越是修补,山中的震动便越频繁,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力量,正在一层层挣脱旧日的束缚。
一名年轻祝官走到他身旁,禀报道:“大巫,北街的水已经退了大半。只是祭坛下面的第三道石纹断了,今晨又有一处泉脉失去灵息。”
巫昃闭着眼睛,问:“还有多少祭水?”
“只剩两缸。”
“侍灵童呢?”
年轻祝官迟疑片刻,低声道:“有三个病了,其中阿禾被岵带走,另外两个还在东祭院。”
巫昃缓缓睁眼,吩咐道:“病了便先送回家。”
祝官一怔。“大祭将至,若送回去,祭籍上的人数便不够了。”
巫昃望着他,目光忽然凌厉起来:“我说送回去。”
祝官不敢再问,匆匆退下。巫昃独自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身旁的黑石柱。石柱温热,内部隐约传来沉闷的震动。他年轻时第一次进入祭坛地下,也曾被那颗跳动的灵枢震慑得说不出话。师父告诉他,那是玄丘氏赖以存续的镇山之心,祖先用无数牺牲换来山邑安稳,后人不得轻易动摇。
几十年来,他确实如此相信。
直到近年,泉水越来越少,祭童病倒的次数越来越多,黑石柱却仍不断索取灵息。他才渐渐怀疑,这道镇山之术或许早已失去原来的作用。但怀疑归怀疑,他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苍岵山若真的站起来,整个玄丘氏都可能葬身山腹。
脚步声从祭坛下方传来。一名祭卫急匆匆登上石阶:“大巫,岵回来了。他还带着赤水氏的执旌者。”
巫昃眉头一皱,吩咐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岵与妭来到祭台前。两人一夜未眠,衣衫沾着泥水,神情却十分清醒。巫昃看见岵肩头的伤,先是一怔,随后沉声问:“你又去哪里了?”
岵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父亲给他的古石板,放在大巫面前。
“大巫,你认得这个么?”
巫昃接过石板,低头一看,神色骤然变了。
“此物从何而来?”
“我祖父留下的。”
巫昃的手指微微发抖,低声道:“玄丘·岌……竟还留着它。”
岵心中一动,知道大巫果然认得此物。巫昃将石板放在祭台上,仔细端详许久,才缓缓说道:“这是旧盟的一角。”
“什么旧盟?”妭问。
巫昃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两人。“三百年前,玄丘与赤水曾共同修筑山腹水道,立约共享泉脉。那时两族尚有往来,互通婚姻,连祭坛中的祝官也曾共同主持山祭。”
妭听得心中一震,追问道:“既然如此,后来为何断盟?”
巫昃沉默片刻,终于说:“因为水。赤水南泽日渐扩大,田地越来越多,向北山索取的泉水也越来越多。玄丘氏担心水脉被夺,便将部分旧渠封死。赤水祝官不服,暗中改动河底引水之纹。两族互不相让,最后终于酿成大祸。”
“什么大祸?”岵问。
“苍岵山第一次移动。”巫昃的声音低沉下来,“山体一连三日向东,沿途七处聚落毁于地裂,死伤无数。两族大巫不得不联手,以黑石柱镇住山灵,并立下新的禁约。从那以后,玄丘守山,赤水守泽,两族不得擅自开启旧水道。”
妭望着他,问:“那为何今日赤水的祭祝仍持着共享泉水的旧盟?”
“因为禁约并未完全取代旧盟。有人不愿承认旧约已经失效,有人则不愿承认自己曾经违约。久而久之,两族各自传下有利于自己的那一半。”
岵听完,沉默许久,终于指向石板中央那枚残缺的圆形印记。
“那么,这枚被磨掉的印记呢?”
巫昃脸色骤然一变,盯着岵问:“你从哪里知道它被磨掉了?”
“我们进过山腹旧河道,还看见一扇石门。门上有玄鹿与玄鸟,中间也是这枚印记。”岵停了停,又说道,“门后有一座城。”
巫昃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骨杖险些滑落。
“石门?你们进去了?”
“门只开了一条缝。”
“看见什么?”
岵将城中的奇景简要说了一遍:悬空的水道、白玉古树、闪着星光的果实,还有那个生着鹿角、身披羽衣的守门者。巫昃听得脸色越来越白,等岵说完,他忽然转身,朝祭坛最高处的黑石柱深深跪下。
“大巫?”妭惊讶地问。
巫昃没有回答。他伏在地上,口中低低念诵一段两人从未听过的古老祝辞。那祝辞既不像玄丘祭文,也不像赤水的山河歌,音节古怪,却带着一种悠远的韵律。
许久之后,巫昃才慢慢起身。
“你们不该打开那扇门。”
“为什么?”岵问。
巫昃眼中竟有泪光。
“因为那座城,是我们先祖真正立契的地方。”
妭心中一震:“真正立契?”
巫昃点头,声音沉缓:“如今玄丘氏供奉的祭坛,不过是后来修筑的镇山之所。最早的盟约,并非人向神献祭,也不是神向人赐福,而是双方共同守护山河,各取所需,不得强夺。”
岵忽然想起石门上的刻文:山有山命,水有水途。人欲立约,先问万灵。
“大巫,既然先祖立的是这样的约,为何后来变成了祭坛抽取山灵之息?”
巫昃低下头。
“因为有人想要更多。玄丘的首领,赤水的祭祝,还有一些掌管山工与粮仓的人,都觉得只要多取一点,便能让自己的族人过得更好。最初不过是多引一条泉,多开一片田。后来有人发现,灵枢之力能够催生谷物、强化兵器,甚至让武士短暂获得超出常人的力量,于是两族都不愿放手,终于把旧约改得面目全非。”
岵望着祭台下方,问:“所以你一直在维持这道禁契?”
巫昃没有否认。
“我接掌祭坛时,黑石柱已经立了三百年。师父告诉我,不可停,不可断,不可疑。我守了四十多年,到如今才知道,有些东西守得越久,或许错得越深。”
妭却没有因此完全释然。
“大巫,既然知道祭童会受伤,为何还要让孩子入坛?”
巫昃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因为灵枢正在衰弱,旧祭法需要活人的灵息维持。我曾试过用牲畜和谷物代替,却没有用。”
“所以便用孩子?”妭的声音冷了下来。
巫昃缓缓抬头。
“我知道这是罪。”
祭坛上一时安静。岵望着这个年老的大巫,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他原以为巫昃只是一味贪恋权势的老人,如今却发现,对方既有守护族人的愿望,也有不肯承认错误的怯懦。几十年来,他为了避免山邑毁灭,一次次延续旧祭,竟把许多孩子的痛苦当成了不得不付的代价。
岵低声问:“你既知道错了,为何不改?”
巫昃望着他,声音很轻。
“因为我怕。怕山倒,怕族人死,怕祖先留下的东西断在我手里。岵,你还年轻,许多事敢想敢做。可等你守着几千人的性命过了几十年,便会明白,有时人不是不知道该改,而是不敢承担改错之后的后果。”
岵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可不改,也一样会死人。”
巫昃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正午时分,巫昃带着岵与妭进入祭坛地下。
九根黑石柱仍立在石室中,中央石台下的灵枢缓缓搏动,赤色光芒沿岩壁流动。只是与前日相比,那颗灵枢的跳动明显加快,周围石纹也出现许多细小裂痕。
妭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东西,不由停住脚步。
“这便是你们所谓的镇山之心?”
巫昃点头:“它原本是苍岵山的一段灵脉。先祖将其剥离,嵌入祭坛,以维持镇山之术。”
岵走近石台,掌心山契纹微微发热。这一次,苍岵山灵没有与他说话,只有一种深沉的痛苦沿着纹路传来。他心中一紧,说道:“它快撑不住了。”
巫昃望着灵枢,低声答道:“我知道。”
“那便把它还回去。”
巫昃摇头。
“如今已经不能轻易归还。灵枢与祭坛相连三百年,早已牵动山中数十条岩脉。若突然取出,山体便会失去约束。玄丘山邑、赤水上游,都会遭殃。”
岵没有立即反驳。他借着残存的山契感知,发现巫昃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九根石柱之下,确实有许多灵纹与地脉相连,彼此牵制,形成一道庞大而复杂的网。这张网既在抽取山灵之息,也在支撑某些已经脆弱不堪的岩层,若贸然斩断,后果难料。
妭望着那颗跳动的灵枢,问道:“既不能继续取息,又不能骤然归还,难道便没有别的办法?”
巫昃缓缓说道:“有。重立旧契。”
石室中安静下来。
巫昃指向岵怀中的古石板,继续说道:“三百年前,旧契破裂,见证之印被抹去。从那以后,玄丘与赤水都只能凭残缺的祭法维持山脉。若有人能找到那枚失落的盟证,重新请山灵与两族立约,或许还能修复灵枢。”
妭皱眉问:“盟证在哪里?”
“在归水古城。”
岵心中一震:“就是我们看见的那座城?”
“是。那里藏着最初的立契之法,也藏着三百年前那场灾难的真正缘由。”
妭与岵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这件事已经不是单凭山工、武士或大巫能够解决的了。
岵沉思片刻,忽然问:“大巫,你既知道归水古城,为何从未派人去找?”
巫昃神色微变。
“找过。”
“结果呢?”
“进去的人,没有回来。十三个,分三次进去,最后一次是二十七年前。”
岵心头一沉。巫昃望着石台下的灵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其中有一个,是我的儿子。”
岵与妭都怔住了。
他们从未听说过大巫有子嗣。族中老人只说巫昃终身奉神,没有成家,如今看来,他并非没有亲人,而是早已将那段往事深深埋藏。
巫昃闭了闭眼,缓缓说道:“他比你大不了几岁,也喜欢问我,为什么祖先的规矩不能改。后来他发现了旧城的入口,带人进去寻找盟证。我没有拦住他。二十七年了,我连他的骨头也没找回来。”
岵望着巫昃,忽然明白这位老人为何对归水古城如此恐惧。有些恐惧,并不来自无知,恰恰来自曾经失去。
妭沉默片刻,说道:“大巫,你的儿子没有回来,并不意味着别人永远不能进去。”
巫昃望着她,眼中有怒意,也有无法掩饰的悲哀。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不同。”
妭没有退缩。
“若人人都因前人失败而不肯再试,赤水与玄丘便只能坐着等死。”
巫昃沉默良久,终于转身走向石室深处。
“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石道,来到一间封闭多年的小石室。室中没有祭器,只有一方简陋的石床,墙上刻着许多零散的古纹。石床旁放着一个木匣,匣盖已经朽坏,里面却整齐存着几卷兽皮和一枚小小的青铜环。
巫昃取出青铜环,递给岵。
“这是我儿子留下的。”
岵接过来,发现铜环外侧刻着玄鹿,内侧却有一道极细的圆形纹印,与古石板上的失落盟证几乎相同。
巫昃低声道:“他临走前说,归水古城并非空城。那里还有守约的古灵,也有被旧契困住的东西。他若找到盟证,便回来救山。”
岵握着铜环,心中忽然浮起那个生着鹿角、披着羽衣的守门者。它说,人走了,梦还在。或许巫昃的儿子,也曾见过它。
“大巫,这铜环能开门么?”
“我不知道。但他当年就是带着这样的环进去的。”
妭接过铜环,仔细查看,忽然问:“若要重立旧契,玄丘、赤水都得在场,是不是?”
巫昃点头:“古盟本由两族共立,缺一方,便不完整。”
“那我可以代表赤水氏查明旧约。”妭说道,“我虽是执旌者,却无权擅自替整个赤水氏立约。但我可以作为赤水的见证者,将事情查明,再带回族中议定。”
岵望向她,心里不由生出敬意。妭并未因为归水古城的神奇而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因为急于求水,便轻易许下无法兑现的诺言。
巫昃似乎也因此对她多了几分尊重。他将青铜环重新交给岵,沉声道:“你们若一定要去,老夫不拦。但有一件事,必须先办。”
“什么事?”
“关闭祭坛第三道夺息石纹。”
岵心中一动。这正是他与苍岵山灵立契时答应完成的事。
“大巫愿意让我动祭坛?”
巫昃苦笑。
“第三道石纹已经裂了。若继续强撑,只会抽走更多灵息。我今日让你看这些,并非要你拆毁祭坛,而是要你明白,哪些地方可以动,哪些地方不能碰。”
岵点头答应,三人重新回到中央石室。
巫昃取出一块古老的骨牌,插入第三根黑石柱下方的凹槽。随着骨牌转动,石柱上的赤光渐渐变暗,旁边一条细小的灵纹缓缓露出。
岵伸手按住石面。
这一次,山契纹没有立刻发亮,而是传来一种清晰的阻力,仿佛有人在另一边轻轻推他的手。他闭上眼睛,试着与苍岵山灵沟通。
“苍岵,我要关闭第三道夺息石纹。你若听得见,便告诉我哪些岩脉不能动。”
过了许久,山灵的声音终于传来。
“孩子,你找到大巫了?”
“找到了。”
“他肯让你动石道?”
“肯。”
山灵沉默片刻,低低说道:“他终于肯了。”
岵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紧。
“你早知道他会答应?”
山灵没有回答。岵又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他自己承认旧祭有错?”
“我等了很多年。”
“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山灵的声音低沉下来。
“因为我也怕。”
岵睁开眼,望着石柱上缓缓流动的赤光。原来连苍岵山灵,也不是永远坦然的。它怕人类夺走灵脉,怕旧契再次被篡改,甚至怕唯一能够听见自己声音的岵,最后仍会站在人类那边。
岵没有再追问,只依照山灵传来的感知,仔细调整石柱下方的骨牌。
一道细细的赤光渐渐退入岩壁,中央灵枢的跳动终于慢了一些。
巫昃望着这一幕,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三百年来,祭坛一直以增加祭水、献上灵息来维持镇山之力,从没有人想过,减少夺息反而能够使灵枢稍稍安稳。
岵收回手,脸色苍白,却微微笑了。
“成了。”
妭走近扶住他,低声问:“伤着没有?”
“只是有些累。”
她望着他,忍不住说道:“岵,你真的不必每次都拿命去试。”
岵看了她一眼,笑意渐渐淡了。
“我知道。下次会小心。”
妭没有再责备,只替他整理了一下滑落的衣领。巫昃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守了几十年的祭坛,第一次有了一点陌生的希望。
然而这点希望尚未稳固,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钟声并非来自玄丘山邑,而是从极深的山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悠远而清亮。
岵与妭同时抬头。
“归水古城。”岵低声道。
巫昃的脸色骤然变了,急忙问:“多少声?”
岵屏息细听。
“七声。”
老人手中的骨杖忽然滑落。
“七声……”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二十七年前,我儿子进城的那一夜,也是七声。”
岵心头猛地一跳。
“这意味着什么?”
巫昃没有立即回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归水城的古灵,正在召人入城。”
山腹深处,钟声渐渐止息。紧接着,一道青绿色的光芒忽然从石室地面升起,沿着古老的纹路流向岵掌心。
那枚山形契纹中央,竟再次浮现出一枚细小的圆形金印。
巫昃望着金印,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久久不能言语。
妭察觉他的异样,沉声问:“大巫,你认得它?”
老人缓缓抬头,眼里尽是震惊。
“无主契纹……”
岵望着掌心,问:“什么是无主契纹?”
巫昃没有立即回答。他忽然跪了下来,朝岵深深行了一礼。岵惊得连忙后退,伸手去扶他。
“大巫,你这是做什么?”
巫昃抬起头,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石室中微微颤抖。
“孩子,玄丘氏等了三百年,终于又等到了一个能够替山河作证的人。”
岵与妭相互望了一眼。他们都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关口。
而在山腹最深处,归水古城的白玉古树,正一株接一株地亮起。无数沉睡的灵鸟从枝头醒来,展开透明的羽翼,绕着古城飞翔。悬空水道重新流动,沉寂三百年的石楼窗中,渐渐亮起星辰般的灯火。
那座被遗忘的仙境,终于又一次迎来了活人的脚步。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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