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第四十六章 故山一夜起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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岵与妭离开苍梧的第三日,赤水北境下了一场大雨。
春雷自群山间滚过,河水涨得很快。两人沿旧道赶往丹羽城,途中经过一座小村,见村民正在抢修水堤,便停下来帮了半日。岵查看堤基,发现新修的石墙并未损坏,倒是旧河床下有一股暗流正在抬升。他带着几名村民挖出泄水沟,水势才渐渐平稳。
雨停时,已近黄昏。
村中老人送来两碗热粥,邀他们留宿。妭坐在屋檐下,望着远处被雨洗得青翠的田地,忽然笑道:“从苍梧回来,倒觉得这些寻常树木格外亲切。”
岵接过粥碗,也向田野望去。
“它们本来就活得好好的。我们从前只是很少留意。”
“你如今看见一棵树,怕是都想上去问它叫什么。”
“那倒不必。”岵笑了,“它若愿意说,自然会说。”
妭听了,忍不住摇头。
两人正说话,一只青羽信鸟忽然从南方飞来,落在檐角。鸟脚上系着赤水军常用的红绳,妭认出那是戉将军的急讯,立即取下兽皮。
看过之后,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玄丘出事了。”
岵猛地抬头。
“什么事?”
“苍岵山旧址附近,连夜发生地动。北岭祖祠的石碑自行鸣响,山邑外几条旧矿道同时塌陷。”
岵放下粥碗。
“可有人伤亡?”
“信上说已有十余人受伤,详细情形尚不清楚。戉叔接到玄丘求援,已派人送去药草与粮食。”
岵站起身,望向西北群山。
妭知道他担心父亲与妹妹,便起身收拾行囊。
“我们现在走。”
岵却没有立即动身。他重新看了一遍军报,发现其中还有一句话:
“山中有银白古纹,自地底向外蔓延。”
他心中忽然想起苍梧残碑上那道陌生的银色契纹。
“妭,也许不只是地动。”
妭看着他。
“与归息之门有关?”
岵点头。
“得回玄丘看过才知道。”
玄丘山邑的夜晚,已经三日不曾安宁。
地底不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山民们不敢再住进石屋,大多搬到东坡的空地,搭起临时草棚。山工们昼夜巡视旧矿道,发现裂缝便立即封路,唯恐有人误入。
玄丘·岌带着十余名石工守在北岭。
他鬓发斑白,连日奔忙,眼中满是血丝。手里的石尺已磨得发亮,腰间还悬着一只装满木楔的旧皮袋。
一名年轻山工从坡上奔下来。
“岌伯,西边的石沟又裂了!”
岌立即起身。
“先别让人靠近。叫阿川带两个人去看,若是旧矿层松了,便从上面封住。”
“可那里还有三户人家的羊圈。”
“羊能赶便赶,赶不了先放着。人命要紧。”
青年领命跑去。
岌望着远处苍岵山留下的巨大山谷,神情愈发沉重。他从小在这里凿石,熟悉附近每一道岩纹,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地动:山石没有整体滑落,反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缓推开,裂纹沿古老地脉延伸,时而发出微弱的银光。
更奇怪的是,裂开的石头并没有死去。
它们在说话。
昨日傍晚,一位年老山工曾听见石沟深处传来声音,问他们为何把门封住了。众人以为听错,到了夜里,却又有几名守山武士听见同样的话。
岌没有向外声张。
他只知道,这件事恐怕与儿子追查的山河旧盟有关。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阿爹!”
岌猛地回头。
岵正沿山道奔来,身后跟着妭。两人一路风尘,衣裳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水。
老人怔了一瞬,随即迎上前。
“回来了?”
岵握住父亲的手,上下打量。
“阿爹,您没受伤吧?”
“我好好的。倒是你,怎么又瘦了?”
岵顾不上回答。
“荑呢?”
“在东坡帮着记粮账,没受伤。你别急。”
岵这才松了一口气。
妭向岌行礼,随即问起地动经过。岌将近日所见一一说出,又带二人查看山坡上的裂纹。
岵蹲在一处新裂的岩壁前,伸手轻触。
石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门……快撑不住了。”
岵心头一震。
“什么门?”
那声音缓缓说道:“山下的门。”
当夜,玄丘族议再次召开。
伯芒年事已高,却仍亲自来到石厅。巫昃与几名山工长者围坐四周,见岵回来,众人神情各异,有人欣慰,也有人明显不安。
伯芒开门见山。
“岵,你一路追查山河旧盟,可知道苍岵山下究竟藏着什么?”
岵没有隐瞒,将在苍梧见到的残碑、归息之门与古盟旧事简要说出。
石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巫昃听完,缓缓说道:“如此说来,苍岵山下也许有一道古老归息之门?”
“很可能。”岵说道,“但须先勘察地脉,才能确定。”
一名族老皱眉。
“若真有门,是否打开便能平息地动?”
岵摇头。
“不能贸然打开。归息之门并非普通山门,牵连着九荒灵息。开与关都可能引起地脉变化,须先查清门内外的情形。”
族老不满。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办法。”
岌忽然开口:“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把山邑守住。门在地下,村民却住在地上。若今晚又塌一处石坡,谁来救人?”
伯芒点头。
“有理。”
众人随即商议,将靠近旧矿道的几户人家继续迁往东坡,封闭危险石场,并组织山工巡视三条主要石脉。
岵主动带人勘察北岭祖祠下方。
妭则协助守山武士疏散村民,安排夜间巡守。她熟悉赤水军的营地调度,很快便将各处临时住地划分清楚,老人孩子安排在避风坡下,粮食与药草集中保管,另设人手看护山路。
石厅外,春雷再次响起。
大雨将至。
第二日清晨,岵带着父亲与六名石工进入北岭祖祠。
那块记着失名者的白石碑仍立在地下石室中央,碑面却已有几道新裂纹。裂纹中浮着淡淡银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石脉缓缓游走。
岵取出苍梧残碑拓片,贴在旧碑旁仔细对照。
片刻后,他发现两处纹路之间竟有一道相同的古印。
那是一株根须向下、枝叶向上的古树。
岌望着图纹。
“这纹我见过。”
岵抬头。
“在哪里?”
“你祖父留下的旧矿图上。”
岌从怀中取出一卷磨损严重的兽皮,缓缓展开。那是玄丘北岭最早的一份矿道图,边缘已破损,山谷与石脉却仍画得清楚。
岵一眼便看见,苍岵山旧址下方有一处被红线圈出的区域。
旁边刻着四个古字:
“不可深凿。”
妭问:“这里便是归息之门?”
岌摇头。
“从前只知道那里岩层奇异,祖辈不许开矿。至于为何不许,没人说得清楚。”
岵仔细看图,发现禁凿之地周围还有三条旧石脉,正与近日发生地动的位置相合。
他渐渐明白。
归息之门或许并不在祖祠正下方,而在苍岵山旧址更深处。祖祠的见证石与它相连,因而能感知门内的变化。
“我们去那里。”
岌立即皱眉。
“那地方已经裂了几次。”
“所以不能直接深入。我先在外缘勘察,确认稳固之后再走。”
老人看了儿子一眼。
“我跟你去。”
岵原想劝父亲留在山邑,但见他神情坚定,终于点头。
“好。您熟悉旧矿图,正好替我辨路。”
苍岵山旧址,已与岵离家时大不相同。
从前巍峨的山体留下巨大的弧形空谷,谷中积着雨水,长出大片青草。山脚有几处新修的石桥,供山民往来。远远望去,仿佛一位古老巨人离去后,留下的一只宽阔脚印。
然而如今,空谷中央裂开了一道深沟。
沟内银光隐现,细小石片不断沿两侧滑落,深处还传来低沉的鸣响。
岵带着石工沿边缘勘察,发现裂沟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沿一道古老石脉逐渐张开。石脉表面刻着极细的古纹,许多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平。
他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岩石上。
“这里可有愿意与我说话的山灵?”
片刻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玄丘后人……”
岵一怔。
“你认得我?”
“认得你掌心的纹。”
那声音沉重而缓慢,仿佛一座山正在梦中说话。
“岐石来过,岐岳也来过。你们这一支的人,向来喜欢在我身上凿来凿去。”
岵听得有些尴尬。
“前辈如何称呼?”
“石嶂。”
岵郑重行礼。
“石嶂前辈,近日地动频繁,可是下面的归息之门出了问题?”
石嶂沉默许久。
“门没有坏。”
岵心中一动。
“那为何地动?”
“因为有人在门外敲。”
妭立即上前。
“谁?”
“我不知道。”
石嶂的声音渐渐低沉。
“他从很远的地方来,沿着旧盟的石脉,一下一下敲门。门不愿开,他便继续敲。敲得久了,山也疼。”
岵与妭相互望了一眼。
他们都想起无水之城里那位神秘的灰衣人。
“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么?”岵问。
石嶂缓缓说道:“他说,七门将尽,最后一门若不开,九荒便要断息。”
岵心头猛地一震。
就在此时,空谷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名年轻山工沿坡奔来。
“岵!东边的旧石桥塌了!”
岵立即站起。
“有人在桥上么?”
“有!三名运粮的村民,还有一辆木车!”
妭已翻身上马。
“我先去救人!”
岵向父亲交代几句,随即带着两名石工赶往东坡。
旧石桥横跨一条深沟,如今桥中断裂,一辆运粮木车卡在残桥边缘。两名村民已退到岸上,另一名年轻女子却被困在车旁,脚下的石板不断摇晃。
妭先赶到桥头,立刻命人拉起长绳。
“别乱动!把绳系在腰上!”
女子脸色苍白,勉强照做。
岵赶来时,桥身又裂开一道缝。他迅速查看残桥两侧的岩石,发现原本稳固的桥基已受地下银纹牵动,继续承重十分危险。
“不能再上桥。”他说,“先把粮车绳索割断,减轻重量。”
两名村民立即动手。
妭将长绳绕在一棵老松树上,带人合力拉住被困女子。岵则趁桥身尚未完全断裂,用石锤敲开卡住车轮的木榫,使粮车缓缓滑向沟底。
重量减轻后,残桥暂时稳住。
妭一声令下,众人合力将女子拉回岸边。
就在她刚踏上实地时,桥身终于轰然坍塌,碎石与木车一同跌入深沟,扬起大片尘土。
女子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哭起来。
岵蹲下检查她的脚踝,确认只是轻微扭伤,才松了口气。
妭替她披上一件厚衣,又叫村民送来热水。
“人没事便好。粮食以后还能再运。”
女子抹着眼泪,不住道谢。
岵望着坍塌的石桥,心中却愈发沉重。
归息之门尚未开启,地脉已经受到如此影响。若门内外的压力继续增加,玄丘山邑恐怕难以长久安稳。
傍晚,岵回到北岭祖祠。
岌已经带人将旧矿图重新拓了一份,摆在石案上。荑也来了,正帮着把近日地动的位置逐一标出。
见岵进门,她立即起身。
“阿兄,你看这里。”
她指着图上七处细小的红点。
“我把这几日山工报来的裂沟位置连起来,发现它们不是乱裂的。”
岵俯身查看。
七处裂沟连成一道弯曲的弧线,恰好围住苍岵山旧址下方那片禁凿之地。
“像一枚圆环。”岵低声说道。
荑点头。
“我也觉得像。可圆环为什么会埋在山里?”
岵望着图,忽然想起昆吾古炉、赤水守名渊与苍梧名轮。
那些古老器物虽然形态不同,却都借圆形契纹调节灵息。苍岵山下若有一座更古老的圆形门闸,便能解释为何地动沿环形扩散。
“荑,你做得很好。”
妹妹听见夸奖,眼睛立刻亮了。
“那我明日还能来帮忙?”
“可以。但不能靠近危险山沟,只在这里整理图。”
荑笑着答应。
岌望着一双儿女,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你们兄妹倒都爱跟石头打交道。”
妭坐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收拾图纸时,白石碑忽然发出一声轻鸣。
岵掌心的无主契纹随之亮起。
一道银白色光芒从碑心缓缓升起,在石室中央凝成一幅古老的山河图。
图中七处归息之门依次浮现。
其中六处已呈暗灰色,唯独玄丘苍岵山下的一处仍亮着金光。
妭屏住呼吸。
“真的是最后一门。”
银光微微颤动,随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石碑中传来。
“玄丘后人,归息之门将启。若欲守住九荒,须先寻回缺失的半块碑。”
岵抬头。
“另一半在无水之城?”
“是。”
“谁拿着?”
声音沉默片刻。
“一个自称无姓守门人的人。”
岵心中骤然一紧。
“他究竟是谁?”
银光渐渐暗淡。
最后一句话,却清晰地留在石室之中。
“他并非最初的守门人。”
夜深时,玄丘山邑再次下起大雨。
岵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苍岵山旧址上方的闪电,久久没有说话。
妭走到他身旁,将一件厚披衣搭在他肩上。
“又在想那位灰衣人?”
岵点头。
“他拿着另一半石碑,又自称无姓守门人,却有人说他不是最初那位。若他有意引我去无水之城,恐怕还有别的目的。”
妭望着雨中的山谷。
“那我们去不去?”
“去。但不能只凭他说什么便信什么。须先把两半碑文核对清楚,再决定是否开启归息之门。”
妭点头。
“我陪你。”
岵转头看她。
“玄丘这边还需要人守着。”
“岌伯与族中山工熟悉地脉,荑也能帮忙整理旧图。我们可以先把危险地方封住,再请昆吾派人送来加固石料。若不找到另一半碑,留在这里也只能看着山慢慢裂开。”
岵听完,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
妭靠在他肩上,望着雨幕中隐隐闪烁的山纹。
“岵,你还记得从前说过,要在山下找一处有水、有树的地方住么?”
“记得。”
“如今山也在动,河也在动,连树都不安宁。”
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便先把能修的修好。等它们都肯安稳下来,我们再找地方。”
妭也笑了。
“你这人,连安家也要先修山河。”
两人相视一笑,却没有再说下去。
雨声渐密,远处雷鸣滚滚。
就在这时,苍岵山旧址深处忽然升起一道银白色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之中,一座古老的圆形石门缓缓显现。
门上刻着无数山河纹,中央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仿佛正等待什么东西将它重新补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无水之城里,那位灰衣人站在另一半石碑前,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玄丘方向,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终于开了。”
石碑上的银光照亮他的衣袖,也照亮了他左手腕上一道极淡的黑色契纹。
那不是无主契纹。
而是一道早已被山河古盟禁止的旧式禁印。
灰衣人轻轻抚过那道纹路,低声说道:
“玄丘·岵,你若想救故山,便来无水之城。”
他停了一下,望向石殿深处那扇沉睡的古门。
“但愿你比三百年前的岐石,更舍得作出选择。”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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