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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我与万灵立契

作者:春之良子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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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第一道山河契

赤水军营的火烧到二更才熄。

三辆粮车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地上散落着黍米和碎陶片,空气中弥漫着烟灰、焦谷与血的气味。伤兵被抬到营地东边,几个赤水妇人正在烧水洗布,一名年老的药祝跪在伤者旁边,用骨针挑出嵌入皮肉的箭头。

妭赶到时,一个年轻武士刚刚咽气。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胸前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甲,伤及肺腑。药祝虽已尽力,却终究没能救活他。他的同伴抱着尸身,反复念着他的名字,不肯松手。

妭在死者面前蹲下,伸手替他合上眼睛。

“他叫什么?”

“赤水·淮。”戉站在一旁,声音发哑,“去年春天才入武士队,家里还有老母和一个妹妹。”

妭记得这个人。出发前,他曾在校场上连续三次掷中百步外的草靶,兴高采烈地跑来问她,什么时候能真正上战场。

如今他第一次随军远行,便死在一场连敌人面目都没有看清的夜袭中。

妭站起身,吩咐戉:“把他的遗物收好,回去交给家人。军中按阵亡之礼给粮,不得少一升。”

戉点头,又低声问:“袭营的人,还追不追?”

“先把经过说清楚。”

戉将她带到烧毁的粮车旁。

袭击发生在日落之后。运粮队从南道进入山谷,距主营尚有两里时,西侧林中突然射出十余支箭。护粮武士仓促结阵,敌人又从坡上滚下浸油的草束,点燃车辆。趁众人救火,数名蒙面者牵走两头驮兽,抢走尚未卸下的粮袋。

整个袭击不过一刻工夫。

“对方多少人?”妭问。

“二十上下。”

“有马么?”

“没有。全是步行。”

“穿什么衣裳?”

“兽皮短衣,有几个人背着玄丘人的藤篓。”

妭俯身查看车轮旁的泥土。

地面很干,脚印却留得清楚。袭击者穿的是山民常见的软皮履,鞋底以细麻绳缠扎。她看了片刻,又走到一名伤兵身旁。

“箭呢?”

伤兵指向旁边的陶盘。

盘中放着五支折断的羽箭,箭杆用山桑木削成,尾羽灰白,箭头是粗糙的黑石片。每支箭杆靠近尾部的位置,都刻着一只形似玄鹿的图纹。

妭取起一支,放在火光下细看。

岵一直站在她身后,此时也凑近了些。

“这不是我们山邑的箭。”

戉冷哼一声:“上面刻着玄鹿,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玄丘人用箭,尾羽通常取山隼两侧的长羽,绑羽的麻线要绕七道。这支只绕了四道。”

戉瞪着他:“谁规定玄丘人都得绕七道?”

岵没有与他争辩,只指着箭杆上的刻纹。

“还有这里。玄鹿的角刻反了。”

妭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玄丘氏祭祀的苍角玄鹿,两角向外弯曲,额间有一处短枝。眼前的图纹虽像玄鹿,短枝却刻在了角外,仿佛照着别人的描述仓促模仿出来。

“你能肯定?”她问。

“我自小便刻这些纹。”岵道,“祭坛、石屋、猎具,都有。没人会把祖灵的角刻反。”

妭将箭放回盘中,目光转向西侧山林。

“看来有人怕我们认不出袭击者,特意留下了这些东西。”

戉的怒气尚未平息,却也不再坚持立即追兵。

妭吩咐将五支箭分别收好,又命人清点粮食与牲畜。她没有趁夜追击,因为山林陌生,敌人又占据高处,盲目追赶只会增加伤亡。

“明日天亮,我亲自去看袭击的地方。”她说道,“今夜多派哨兵,任何人不得单独离营。”

戉领命离开。

岵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粮车,低声问:“你们损失了多少粮?”

“一百余石。”

他沉默下来。

这些粮对于三百名武士并非不可补充,但对正在经历旱灾的赤水氏而言,每一袋都来得不易。

妭走到他身旁。

“你不必替玄丘氏赔罪。我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不是赔罪。”岵说,“我在想,谁会从两族打起来这件事里得利。”

妭侧头看他。

“你有怀疑的人?”

“没有证据。”

“那便先别猜。”

她说完,伸手拿过一只装水的陶碗,递给他。

岵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从午后至今几乎滴水未进。

妭看见他肩头渗出的血迹,皱眉道:“你的伤又裂了。”

“无妨。”

“你们玄丘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两个字?”

岵愣了一下。

她已唤来药祝,命人替他重新包扎。

药祝揭开旧布,见肩头青紫肿胀,忍不住责备:“骨头虽未断,筋肉却伤得不轻。再这样乱跑,日后抬手都疼。”

妭在旁边听着,忽然笑道:“听见没有?还敢说无妨?”

岵被药祝按得直皱眉,却也忍不住回了一句:“你说话倒像我阿爹。”

妭眉梢一挑。

“你阿爹若知道你今日做了什么,只怕比我还想打你。”

岵想起父亲在家中忧心忡忡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包扎完毕,夜已很深。

妭原想留岵在军营歇息,却见他执意回家,便派两名武士送他到南门。临行前,她将那支刻错玄鹿角的羽箭交给他。

“带回去。明日若你能查出是谁造的箭,来告诉我。”

岵接过箭,点了点头。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妭。”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妭正弯腰查看粮袋,闻声抬头。

岵说道:“今日死的那个年轻武士,我会记得。”

妭望着他,神情微微一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记得便好。可别让更多人白白死了。”

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夜色。

回到家时,岌还没有睡。

他坐在门边磨一把旧石刀,火塘里的炭烧得很小。荑倚着墙睡着了,怀中却紧紧抱着哥哥早晨留下的旧外衣。

岵刚进门,岌便放下石刀。

“听说赤水军营被人烧了?”

“是。死了三人。”

岌叹了口气。

“都是造孽。”

岵取出那支箭,放到父亲面前。

岌借着火光看了片刻,眼神渐渐凝重。

“这箭从哪里来的?”

“袭营的人留下的。”

岌摸着箭尾刻歪的玄鹿图纹,又用指甲刮了刮木杆。

“山桑木,倒是北谷常见的木料。不过这种削法,不像我们山工做的。”

“你认得?”

“似乎在哪里见过。”

岵等了一会儿,父亲却摇了摇头。

“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清。明日拿去问问旧木坊的人。”

他将箭搁下,忽然问:“赤水那位执旌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岵有些意外。

“你问她做什么?”

“听说她年纪不大,却能统领三百武士。赤水氏肯把取水这等大事交给她,想必有些本事。”

岵想了想。

“有本事,也很倔。”

岌看着儿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倒与你相像。”

岵没有接话。

岌拿起旧刀继续磨,磨了几下,忽然停住。

“她是来开山的,你是要救山的。你们两个若都不肯让步,迟早要动刀兵。”

岵想到妭站在火光中的身影,心里莫名有些烦乱。

“总还有别的办法。”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可人未必肯用。”岌说,“你今夜看见她救伤兵,便觉得她讲道理。等赤水人没有水喝、她手下的武士又死了几个,你再看她会怎么选。”

岵明白父亲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他将箭收好,转身去看妹妹。

荑睡得正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岵替她盖好兽皮,忽然发现枕边放着一小把晒干的山菊。

那是她白日出去采来的。玄丘人常用山菊煎水,缓解头痛与热症。

他伸手碰了碰妹妹的额头,心里又想起阿禾腕上的赤纹。

三日后的大祭越来越近,而祭坛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他仍然一无所知。

这一夜,岵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极长的石道上,两旁黑暗无边,脚下却不断传来水声。远处有一颗巨大的赤色心脏,一收一缩,每跳一下,石道便向前延伸一段。

他沿着石道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心脏后面有一道高大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座山,又像一个弯腰站立的老人。

老人伸出手,掌中放着一块石头。

“拿去。”

岵问:“拿去做什么?”

“挡住它。”

“挡住谁?”

老人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尖锐的哭声,石道开始断裂。岵想奔过去,却发现双脚已经陷入石中,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猛地醒来。

天色尚黑,窗外只有淡淡的星光。

掌心却疼得厉害。

岵坐起身,发现右手上的赤色纹痕又出现了,比昨夜更清楚,仿佛两道细细的山脊交缠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

一阵低沉的震颤从掌心传来。

紧接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孩子。”

岵屏住呼吸。

“你还在?”

“我在。”

“你究竟是谁?”

“苍岵。”

岵心中一震。

这两个字与神山之名相同,他虽早已猜到,此刻亲耳听见,仍觉得不可思议。

“你为何能听见我?”

山灵沉默片刻。

“因为……你肯听。”

岵皱了皱眉。

“这算什么回答?”

岩石中的声音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许多年了,人们来向我求水,求粮,求平安,求子嗣。他们献上祭品,说了许多话,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岵想起父亲所讲的旧盟。

“祖先不是与你立过契么?”

“立过。”

“后来为何又将你锁住?”

山灵久久没有回答。

岵等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掌心越来越烫。那感觉不像被火灼烧,倒像有一股沉重的力量正在沿着掌纹缓缓流动。

“我快撑不住了。”山灵终于说道,“他们又开始取我的息。”

“谁?”

“祭坛里的人。”

岵立刻想起九根黑石柱。

“我昨日已经看见了灵枢。那究竟是什么?”

“是我的一部分。”

“真是你的心?”

“不是。”

岵一怔。

“那是什么?”

“是他们从我身上剥离的灵脉。它原本应与山中的泉水、树木、岩层相连,如今却被祭坛拘在一处,日日取息。久而久之,我的身体便渐渐枯了。”

岵想起山泉断流,草木早衰,忽然明白了几分。

“若把灵枢放回去,你便能好了?”

“未必。”

“为何?”

“有些伤,已经太深。”

山灵说这话时,声音苍老得几乎听不清。

岵沉默片刻,问:“我能做什么?”

“去北谷。”

“那里有什么?”

“我还剩下一处未被他们找到的灵穴。灵穴中有一段旧水脉,可以暂时护住山腹。你替我打开它,我便借你一份山石之力,让你护住那些将要被落岩埋住的人。”

岵心头微微一动。

“借我力量?”

“是。”

“为何选我?”

“因为你听得见我,也因为你昨夜没有逃走。”

岵想了想,又问:“我要付出什么?”

山灵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过了许久,它才说道:“你须替我关闭祭坛中一条夺息的石道。若做不到,我借出的力量便会沿着灵纹反噬你的身体。”

岵不由握紧右手。

他虽未曾见过真正的山河契,却听父亲说过,古时巫祝向山灵求力,必先立誓。人若不守约,便会遭受反噬,轻则疾病缠身,重则身死。

“若我帮你,玄丘山邑会怎样?”

山灵再次沉默。

岵等了许久,心中渐渐生出疑虑。

“你为何不回答?”

“孩子,我不能保证你的族人毫发无损。”

“那会死多少人?”

“我不知道。”

岵忽然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山灵既如此古老,应当知道所有事情,至少知道怎样让玄丘氏免于灾难。如今看来,它也只是一个身受重伤、急于求生的生命。

“你要我冒险,却连后果也说不清?”

山灵缓缓说道:“若我说能够救下所有人,你会信么?”

岵没有回答。

“我不会骗你。”山灵道,“但我也未必知道所有将要发生的事。”

岵想起昨日阿禾在祭坛中的模样,又想起那些被困在山中的采石工。

他终于说道:“我可以去看看灵穴。但有一件事,你须先答应。”

“说吧。”

“我只答应帮你打开旧水脉,不答应永远替你做事。若发现此举会害死无辜的人,我便停手。”

山灵许久没有说话。

岵几乎以为它已经离去,才听见一声低低的回答。

“好。”

掌心的赤纹忽然微微一亮。

岵感觉到一股冰凉而沉重的气息,沿着手臂缓缓进入胸腹。那气息并不强烈,却使他能够隐约感知脚下岩层的细微震动。

他低头看向地面。

火塘边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竟仿佛有了自己的重量与声音。

岵闭上眼睛,试着分辨。

石头内部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下方。若用凿刀敲击右侧,便会沿裂纹碎成两半。

他拿起石头,轻轻一敲。

果然如此。

岵呆呆看着断开的石块,心中既惊且喜。

原来山石中竟藏着如此丰富的变化,只是从前自己听不见。

然而这股奇异感知很快便消失了。

山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只是闻石之息,算不得真正借力。若想护住将倒的岩壁,必须先在灵穴中立契。”

岵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去。”

他起身穿衣,正要出门,却发现妹妹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阿兄,你又要去山里?”

岵停住脚步。

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我刚才听见你说话。”

岵心里一紧。

“听见多少?”

“只听见你问,会不会害死人。”

岵沉默了。

荑走过来,抓住他的衣袖。

“阿兄,你是不是遇见什么很危险的事?”

岵望着妹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想起自己方才答应山灵时,竟没有先想起家里还有父亲和妹妹。那并非因为不爱他们,而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阻止灾难。

“是有些危险。”他终于说,“但我得去看看。”

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将一件旧麻衣递给他。

“夜里冷,多穿一件。”

岵接过衣裳。

“别告诉阿爹。”

荑抬眼看他。

“你每次都这样说。”

岵有些不好意思。

荑却没有笑,只轻声说道:“阿兄,你要记得回来。我不想一个人照顾阿爹。”

岵心里一酸,伸手抱了抱她。

“我记得。”

他背起石尺与凿刀,推门走入夜色。

北谷的天,比山邑更加黑沉。

岵沿着熟悉的山道向上攀行,脚下的岩石不时传来细微震颤。随着掌心赤纹逐渐发亮,他开始能够感知一些从前难以察觉的东西:地下细水的流向、石缝深处的空洞、某些岩层之间不稳定的接合。

这种感觉既奇妙又令人疲惫。

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额头便渗出细汗,右臂也开始隐隐作痛。

苍岵山灵没有再与他说话,只偶尔在岔路处传来一道微弱的意念,替他指出方向。

走到旧采石场附近时,岵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声。

他停下脚步,躲到一块大石后。

山道上燃着三支火把,七八名山工正推着木车往上走。为首的是族中采石首领玄丘·铎,身材粗壮,左脸有一道旧伤。岵认得他,平日负责祭坛修缮,也曾与父亲共事。

木车上装着几根粗大的黑石柱,还有十余只陶罐。

一名山工边推车边抱怨:“大祭还有两日,急着运这些东西做什么?”

铎低声斥道:“祭坛有裂,大巫命我们今夜补上。谁也莫多嘴。”

“可北谷近来不稳,白日还落了石。”

“正因不稳,才要赶紧修。”

岵听得心头一紧。

祭坛的夺息石道,竟也延伸到了北谷。

他等车队过去,悄悄跟在后面。

山工们沿着旧采石场边缘走到一处断崖,便将木车停下,开始搬运黑石柱。岵借着火光看见,断崖下方竟有一道天然裂口,通往山腹深处。

裂口边缘隐约泛着赤光。

正是山灵指给他的方向。

岵心中一急。若让这些山工继续修补石道,灵穴恐怕就会重新被封住。

他正思索如何避开众人,忽然听见断崖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地面微微一震。

“又地动了!”有人惊叫。

铎举起火把,朝裂口中望去。

一块巨石正在缓缓向外倾斜,石下的支撑岩层不断碎裂。几名山工慌忙后退,木车却卡在狭窄山道上,挡住了退路。

“快把车推开!”铎大喊。

众人齐力推车,车轮却陷入裂开的石缝。

头顶传来连续的碎裂声。

岵抬头一看,脸色骤变。

断崖上方,一整片岩壁正在松脱,若是砸下来,不但木车保不住,下面七八名山工也难逃一死。

“别推了!”他从石后冲出来,“往左边山洞躲!”

铎见是岵,大吃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

“来不及说了!上面的石壁要塌!”

众人抬头,终于看见大片碎石正沿裂缝滚落。

有人惊慌失措,扔下工具便跑,却被木车挡住。另有两名山工仍在用力推车,企图把道路腾出来。

岵顾不上解释,飞奔上前,抄起一根撬杠插入车轮下方。

“铎叔,帮我!”

铎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出现,见情势危急,立刻上来帮忙。

两人刚把车轮撬出石缝,一声巨响便从头顶传来。

整片岩壁轰然坠落。

岵只觉眼前一暗,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这时,掌心赤纹骤然亮起。

一道沉重而苍老的声音从山腹深处传来。

“岵,借我的力。”

他来不及回答,只本能地伸出右手,按住身旁一块巨石。

掌心的赤纹沿着岩面迅速蔓延,仿佛无数细小的根须钻入石中。

岵突然感到自己与脚下岩层连成了一体。

他能够清晰感知巨石的重量、裂缝的方向,以及上方岩壁倾斜的势头。那些原本需要多年山工经验才能判断的变化,此刻竟像在他身体里发生一般。

“向左!”

山灵的意念传来。

岵猛地转身,将全身力气压向左侧岩壁。

一块原本松动的巨石竟缓缓移了半尺,恰好卡进断崖下方的缺口,形成一道暂时的支撑。

落下的岩壁撞在那块巨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碎石如雨,尘土弥漫。

岵被巨大的反震之力掀翻在地,胸口一阵剧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岩壁没有完全倒下。

铎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快进洞!”

众山工连滚带爬,终于躲进左侧山洞。

岵最后一个进去。

就在他踏入洞口的瞬间,身后的巨石再次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支撑处彻底崩裂,整片断崖轰然坍塌。

烟尘直冲夜空。

山洞中一片黑暗,众人屏住呼吸,许久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铎才摸索着点起火把。

“人都在么?”

众人纷纷应答。

有一个年轻山工被落石划伤了腿,另有两人擦破皮肉,却没有人丧命。

铎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岵。

“刚才……是你把那块石头移了?”

岵靠着岩壁,脸色苍白,右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铎盯着他掌心的赤纹,眼神渐渐变了。

“这是……山契?”

岵抬起头。

“你认得?”

铎没有回答,只忽然跪了下来。

其他山工见状,纷纷惊讶地看着他。

铎的声音微微发颤。

“苍岵山护了我们。”

岵望着众人,心里却没有多少欢喜。

方才那股奇异力量虽救了他们,却几乎抽空了他的体力,右臂像被无数石针扎过,痛得发麻。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不是山灵主动赐下的神迹。

是自己借来的力量。

而借力之后,便要偿还。

断崖坍塌之后,原本被黑石柱封住的裂口,露出一条向山腹延伸的天然石道。

岵让铎带人先退到安全处,自己则坚持留下。

铎不放心。

“你伤成这样,还要往里面走?”

岵扶着石壁,缓缓站起。

“山腹里还有事没完。”

铎沉默片刻,从腰间取下一把短石刀递给他。

“这刀是我年轻时用的,虽不锋利,劈木绳倒还顺手。你拿着。”

岵接过刀,轻声道谢。

铎又看了看他的手。

“岵,若真是山神与你立契,莫忘了问清代价。”

岵心中一动。

“铎叔,你为何这样说?”

铎叹息道:“老一辈说过,借来的力,从来不是白给的。人欠人,尚能用粮食和牲畜偿还;人若欠了山河,却未必知道该拿什么还。”

这句话让岵久久不能平静。

送走众人后,他独自举着火把,沿石道向深处走去。

石道越走越窄,两侧岩壁却渐渐由黑转青,隐约可见细小水纹。走到尽头,一股清凉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岵惊讶地发现,山腹中竟藏着一座天然石池。

池水清澈,底部铺满白色细石。数十条细小的泉流从岩壁渗出,汇入池中,再从另一侧狭窄的水道缓缓流走。

与外面干枯的山谷不同,这里竟仍有活水。

岵蹲在池边,用手捧起一口。

水清凉甘甜,没有丝毫异味。

他心中惊喜,正要再喝,掌心赤纹忽然微微发亮。

苍岵山灵的声音从岩壁深处传来。

“这里是我最后一处未被他们找到的旧泉。”

“为什么不让族人来取水?”

“泉脉太小。若引向外面,不出十日便会枯竭。”

岵望着池中涓涓细流,忽然明白了。

一座山的泉水,就像人的血脉。若只顾眼前取水,不管源头是否能够补充,终究有一天会干涸。

“你要我打开的水脉在哪里?”

“池底。”

岵脱下外衣,沿着石壁小心滑入池中。水并不深,刚及胸口,却冷得刺骨。他摸索片刻,果然在池底找到一块横卧的青石。

那块青石表面刻着极古老的纹路,与祭坛的黑石柱全然不同。

岵将手按上去。

一瞬间,许多陌生的景象涌入脑海。

他看见苍岵山还没有人类聚落时的模样:山谷中林木葱郁,鹿群逐水而行,暴雨冲刷岩层,泉水沿着地下裂缝奔流。

后来,一群披兽皮的人来到山下,修建最初的石屋。他们在泉边摆下谷物与鲜花,向神山祈求安身之地。

苍岵山似乎应允了他们。

再后来,石屋越来越多,田地向山坡扩展,人们凿石、筑渠、开矿。祭坛也从一块简单的石台,渐渐变成七根高大的黑石柱。

原本自然流动的灵息,被一道道新刻的纹路改变方向。

山里的泉水开始变少。

树木开始枯萎。

终于有一天,巨大的黑石柱深入山腹,将一团赤红的灵脉生生剥离,送往祭坛深处。

岵仿佛听见整座神山发出痛苦的哀鸣。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石池之中,浑身冰冷,心跳急促。

“你让我看见的,都是真的么?”

山灵缓缓回答:“那是我记得的事。”

岵没有立即相信。

他想起山灵此前也曾隐瞒旧泉的存在,更曾对山邑可能遭遇的危险避而不谈。记忆可以真实,却未必完整;有时只看见一方的痛苦,也会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若我打开这条旧水脉,山邑会不会缺水?”

“它原本不通往山邑。”

“那通往哪里?”

“更深的山腹。那里有一处将要崩塌的灵穴,我需要泉水重新流过。”

岵沉吟片刻。

“只是引水?”

“只是引水。”

“不会让山移动?”

苍岵山灵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它才说:“我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伤得太深,有些地方连我自己也感知不到。”

岵心里生出一丝犹豫。

眼前的山灵既古老又强大,却也虚弱而痛苦。他明白,帮助一个受伤的生命本身没有错,可若因此让整座山邑陷入危险,便不是一件能够轻易决定的事。

“若我只打开一部分水道呢?”

“可以。但水流太弱,灵穴未必撑得住。”

岵想了想。

“那便先开一半。我是山工,知道怎样控制渠口。若有危险,至少还能重新堵上。”

山灵似乎沉思了一会儿。

“你比我想象中谨慎。”

岵笑了笑。

“我阿爹常说,我做事太莽撞。”

“他很爱你。”

这句话来得突然,岵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到他,心跳都会慢一些。”

岵脸上微微发热。

他没有再与山灵闲谈,而是取出凿刀,沿青石边缘摸索,找到了两处早已松动的石楔。

这些石楔并非天然形成,显然是古人留下的引水机关。

岵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第一块石楔撬开。

池水缓缓向下流去,露出青石底部一条细窄的缝隙。

他再撬第二块。

忽然,一股深沉的震动从池底传来。

岵连忙退到石阶上。

青石下方的裂缝逐渐扩大,水流沿着一道古老石渠缓缓涌入黑暗。山腹深处响起绵长的回声,仿佛干涸许久的河床重新得到滋润。

掌心赤纹越来越亮。

山灵的声音也清楚了许多。

“够了。停下吧。”

岵立刻停手。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种异样。

那些流入山腹的泉水,并非毫无规律地奔涌,而是顺着许多细小的岩脉流动,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引导着。每一道岩脉都与周围山体相连,彼此支撑,缺一处便可能引发连锁变化。

岵自小学习凿石筑渠,知道这些岩脉的结构有多么重要。

若将它们看作人体的筋骨,便不难理解,一座山为何也会感到疼痛。

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岩石微微一震。

紧接着,一道温暖的气息沿着掌心纹路缓缓流入身体。

这一次,比先前借力挡石时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苍岵山灵低声说道:“你替我打开旧泉,我便依约借你山石之力。你可以在需要时暂借岩石的坚固,也可以感知近处山体的裂隙。但此力来自我的灵脉,不能无限使用。若强行承载,你的血肉会先受不住。”

岵抬起手。

掌心那两道交错的赤纹,渐渐向腕部延伸,最终形成一枚细小而完整的山形纹记。

纹记亮了片刻,便隐入皮肤之下。

与此同时,岵忽然感到脚下石地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

他试着伸手按向旁边一块松石。

心念微动,松石表面竟缓缓升起一道浅浅的石纹,沿他的手指缠绕,仿佛一层薄甲覆在皮肤上。

岵惊讶地翻看自己的手。

石纹不过覆盖了两根手指,重量却十分明显。他试着用凿刀轻轻敲了一下,竟发出清脆的石响。

然而只维持了片刻,那层石纹便散去了。

岵只觉手臂一酸,额头也冒出细汗。

苍岵山灵缓缓说道:“这只是开始。日后若能学会控制,便可借更多山石之力。”

岵望着手掌,心中激动难言。

他原本不过是玄丘山邑一个寻常山工,凭着石尺、凿刀和多年经验辨认岩脉。如今,他竟能直接听见石头的声音,甚至借来山岳的一点力量。

然而他没有因此忘记刚刚立下的约定。

“我帮你打开了旧泉,接下来还须关闭祭坛的夺息石道,是不是?”

“是。”

“那石道有九根黑石柱,我一个人恐怕办不到。”

“你可以找人帮忙。”

岵想起父亲、铎叔,甚至想起刚认识的妭。

但他很快摇头。

祭坛是玄丘氏数百年来的圣地,谁若擅自破坏,便可能被族人视为叛逆。更何况,他尚不知道关闭石道之后,会不会造成新的灾祸。

“我得先查清楚。”

山灵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说道:“孩子,你已经替我做了一件事,我也该告诉你一件事。”

岵抬头。

“什么事?”

“你们山邑下面,埋着一座旧城。”

岵怔住。

“旧城?”

“很久以前,有人在那里与我立过真正的盟约。那时人们不把我当神,也不把自己当奴仆。”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走了。”

“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有些人死在山里,有些人沿河向东,还有一些……我已经记不清了。”

苍老的声音越来越低。

岵听得入神,忽然觉得胸口的山纹轻轻一颤。

一股极远的震动从山腹深处传来。

这一次,震动并非来自眼前的灵穴,而是从更高、更远的岩层传来。

岵心中一紧。

“又怎么了?”

山灵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之后,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有人在动祭坛的主石道。”

“谁?”

“我不知道。但若他们继续抽息,刚刚打开的旧泉便撑不住了。”

岵猛地站起来。

“我现在去阻止他们!”

“孩子,等等。”

岵停住。

“怎么?”

山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恐惧。

“你方才打开的,只是旧泉的一半。另一半通向更深的地方。若有人强行毁掉祭坛的主石道,山腹中的压力便会失去平衡。”

岵心头一沉。

“会怎样?”

“山会裂开。”

“裂到哪里?”

“北谷、旧采石场,还有你们山邑北面的山坡。”

岵脸色骤变。

那里正是玄丘氏许多普通族人居住的地方。

他顾不上再问,转身朝石道出口奔去。

此时,玄丘山邑的祖祭坛上,巫昃正带着数名祝官举行一场秘密祭仪。

九根黑石柱之间,摆着一方新凿的赤铜盘。盘中盛满浑浊的红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兽骨,骨上刻着古老的符纹。

巫昃举起骨杖,低声诵读祝辞。

随着祝辞响起,石柱上的纹路渐渐发亮,地下传来沉闷的心跳。

一名年轻祝官跪在旁边,神情不安。

“大巫,昨日灵枢已经不稳,今日为何还要加祭?”

巫昃没有停下祝辞。

“苍岵山昨夜又移了半步,若不将灵息重新引回祭坛,山邑便保不住。”

“可这样抽息,会不会使山灵更加虚弱?”

巫昃终于停下来,望着他。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年轻祝官低下头。

巫昃望着那九根黑石柱,声音疲惫。

“我守了这座祭坛四十余年,从未有一日不怕它崩塌。先祖留下的镇山之术,原本便不完整。如今山灵醒了,旧约又无人能解。若不继续镇住它,玄丘氏便要毁在我们手里。”

他说完,再次举起骨杖。

赤铜盘中的红水忽然翻涌,发出细微的沸响。

就在这时,北谷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祭坛猛地一震。

一根黑石柱上,赫然裂开一道细纹。

巫昃脸色大变。

“坏了!”

岵奔出山腹灵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北谷的山风猛烈,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刚踏上旧采石场,便看见远处山坡上的岩石接连滑落,原本平坦的地面出现一道长长的裂缝。

山下传来人声。

几名清晨上山采石的工匠,正惊慌失措地往谷口奔跑。

而在更高处,一整片岩壁正在缓缓向外倾斜。

岵心头一紧。

他立刻感知脚下岩层,发现那片岩壁下方原本存在一条天然石脉,如今却因山腹水流改变和祭坛继续抽息,逐渐失去支撑。

若任其倒下,山谷口的十余间工棚和几处山田,都会被落石掩埋。

岵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知道自己来不及回城求援。

他咬紧牙关,朝那片岩壁奔去。

掌心的山契纹再次亮起。

一股沉重的力量沿手臂缓缓流动,岵只觉脚下石地仿佛活了过来,许多细微的裂隙与岩脉,一齐在感知中浮现。

他终于看见一处尚未完全断裂的支撑石层。

只要能将那块石层顶住,便可以为山下的人争取撤离的时间。

岵将手掌按在岩壁上,低声道:“苍岵,借我一臂之力。”

山灵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我借你。”

岩石骤然一震。

岵只觉一股庞大的重量压在肩头,仿佛整座山都在缓缓向他倾倒。他咬牙支撑,额头青筋绽起,右臂的旧伤骤然疼得钻心。

脚下岩层缓缓移动。

那块即将崩裂的支撑石层,竟在山契之力的引导下,向上顶起了半尺。

岵几乎站立不稳。

“快走!”他朝山下大喊,“岩壁要塌了!”

几个山工听见,拼命奔向谷口。

岵看着他们越跑越远,心里稍稍一松。

但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裂响。

支撑石层开始崩碎。

岵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想松手,却发现掌心的赤纹已经深深嵌入岩石,整条右臂仿佛与山壁连在一起。

一阵剧痛从肩头直冲胸口,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山灵的声音急切传来。

“孩子,放手!”

“放不开!”

“断开契息!”

岵哪里懂得怎样断开?他拼命后退,手掌却仍被石纹紧紧缠住。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喝。

“伏下!”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自山坡跃起。

长戈破风,青铜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狠狠刺入岵身旁的岩缝。

只听一声巨响,岩石被戈刃震开,缠住岵手掌的石纹骤然断裂。

岵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手及时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离岩壁。

紧接着,整片支撑石层轰然碎裂,大量碎石从高处滚落,砸得地面烟尘四起。

岵被人带着连退数步,最后跌坐在一块大石后,耳边尽是碎石撞击的轰鸣。

过了许久,山谷才渐渐安静。

他抬起头。

救他的人正是赤水·妭。

她手持长戈,长发被山风吹得散乱,额前有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的右臂护甲被碎石划出一道长痕,手背也擦破了皮,却似乎毫不在意,只低头看着岵。

“你不要命了?”

岵喘着气,半晌才说:“下面还有人。”

“我看见了。”

“他们都出去了?”

“都出去了。”

岵这才松了一口气,靠着石头坐下。

妭蹲在他身旁,伸手查看他的右臂。

岵疼得吸了口凉气。

“轻些。”

妭瞥了他一眼。

“方才顶着那么大的石头不喊疼,现在倒知道疼了?”

岵苦笑。

“方才没空。”

妭没有笑。

她握着他的手腕,发现那枚山形赤纹已经清晰地浮现在皮肤上,比昨日所见更深,也更完整。

她的目光渐渐凝重。

“你真的与苍岵山立契了?”

岵点头。

妭沉默许久。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么?”

“救了几个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

岵望着她,忽然觉得她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像惊讶,又像担忧。

“那你问什么?”

妭缓缓松开他的手。

“在赤水氏的古老祭文里,凡人与山河立契,并非寻常之事。只有极少数巫祝能够借祭仪与山灵沟通,普通人若强行承载山河之力,往往会伤及血肉,甚至丧命。”

岵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我知道会有代价。”

“你不知道。”妭说,“你刚才差点死了。”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岵没有反驳。

妭望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怒气。

她原本只是奉命带人来查山势,远远看见北谷岩壁崩裂,便率亲卫赶了上来。谁知刚到山口,便看见这个昨日还满身是伤的年轻山工,竟独自站在数百丈高的岩壁下,凭一只手硬撑着即将坍塌的石层。

那一瞬,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想,便纵身冲了过去。

如今人救下了,她却越想越恼。

“你若死在这里,谁替你照顾父亲和妹妹?”

岵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

妭没好气地说道:“昨日那位老人提过。你们山邑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岵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暖意。

“多谢你。”

妭把脸转向一边。

“我不是为了听你道谢。”

“那为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

“为了问你一件事。”

“什么?”

“苍岵山,究竟想要什么?”

岵望向远处那座仍被赤雾笼罩的神山。

他想起灵穴中的旧泉,想起祭坛下那颗跳动的灵枢,也想起山灵讲述的古老往事。

“它想活下去。”

妭静静看着他。

“赤水的人也想活下去。”

岵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岵望着山下渐渐散去的烟尘,良久才说:“我还没想好。”

妭似乎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个年轻山工总喜欢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如今却坦然承认自己没有办法。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将岵从地上拉起来。

“那便继续想。总不能坐在这里等山塌。”

岵站稳身子,望着她,忍不住笑了。

妭也微微一笑。

只是两人都还不知道,眼前这场山谷崩塌,不过是苍岵山漫长痛苦中极小的一次挣扎。

而岵刚刚缔结的第一道山河契,已经悄然改变了玄丘、赤水两族的命运。

午后,岵与妭沿着崩塌的山坡查看地势。

大部分山工已经撤走,只留下几名熟悉岩脉的人协助勘查。岵借着新得的闻石之力,逐渐辨认出几处异常:北谷地下原本存在数条相互连通的旧水脉,如今其中三条被人为封死,另有一条则被引向祭坛。

妭听他说完,皱眉问:“这些水脉若重新打开,赤水是不是便有水了?”

“未必。”

“为何?”

“水有源,也有去处。若只是把山里的存水一口气放出来,眼前或许有水,明年呢?”

妭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山工看水,倒比祝官说得明白。”

岵笑道:“我阿爹说过,水不会因为你向它磕头,便愿意往高处流。”

妭被逗得笑了。

笑过之后,她却又轻轻叹息。

“可赤水的旱情,已经等不到明年了。”

岵望着她。

晨光下的妭英姿勃勃,眉宇间带着武士特有的锋利,可此刻她脸上的忧虑却十分真实。他忽然明白,她并非为了争夺山灵之力而来,而是肩负着许多人的生计。

“我会帮你找水。”岵说道。

妭抬起头。

“你确定?”

“我尽力。”

她望着他,神情渐渐柔和。

“我信你这一回。”

岵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盟誓都让他感到沉重。

两人又往山谷深处走了一段。

忽然,岵掌心的山契纹再次发热。

他停住脚步。

苍岵山灵的声音从极深的岩层中传来。

“岵……”

“怎么?”

“你不该带她来。”

岵心头一惊。

“为何?”

山灵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它低低说道:

“赤水氏的人,三百年前曾亲手斩断我的旧契。”

岵望向走在前面的妭。

她正俯身查看一处干裂的泉眼,长发从肩头滑落,赤玉在颈边轻轻晃动。她并不知道身后的山灵正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祖先的名字,已经与这座神山延续三百年的痛苦紧紧缠在一起。

岵缓缓收紧手掌。

“那是她的祖先,不是她。”

山灵沉默了。

良久,才传来一句低低的回答。

“孩子,有些旧债,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人便消失。”

岵望着妭的背影,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刚刚立下的山河契,恐怕远不只是借来一份力量那么简单。

而前方,妭忽然回过头来。

“岵,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山风吹过谷口,扬起她衣角的赤色流苏。

岵走上前去。

“没什么。”

他没有告诉她山灵方才说过的话。

这是他与妭相识以来,第一次有意隐瞒一件重要的事。

许多年后,当他重新想起这个阳光明亮的秋日,才会明白,有些分歧并非始于争吵,而是始于一个人自以为出于善意的沉默。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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